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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一株橡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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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嘴里发出“呜呜”声,如同烈火上烧烫的油,随时会溅开,抖开全身毛炸成刺猬,身上还粘着一块块血迹。后腿似乎受了伤微微蜷着,一瘸一拐地往前站,跟五只恐犬对峙。
四只兽撕咬在一起,我来不及看清,只听到猫的嘶声和犬的低吼声。一只未参战的恐犬正在向我靠近,我快速爬起来,右手碰到刀柄一瞬,左肩炸开剧痛,恐犬牙齿碾在肩胛骨处,轻易压碎骨骼。我像被一根坠满冰凌的鞭抽中后脑勺,寒冷的痛意从脚底蹿到心脏。
恐犬死死咬住猎物,企图通过疯狂甩动头部将我撕成碎片,锋利的刀刃极快扫过,它的脑袋已经被削成两半。我忍痛将嵌在肩上的恐犬利齿扯下来,伤口撕裂时浑身都在跟着发抖。等我吊着一只失去知觉的手臂处理完剩下的,血已经染红半边身子。
狸花猫还活着,比寻常土猫略长的毛粘了很多血,结成一团团乱糟糟的样子。它看也没看我,拖着摇摇欲坠的身子一瘸一拐朝后走,直到某个墙角。
这里有个隐蔽的小洞,洞口摆着几具小小的尸体,有的尚完整只有毛皮粘着血迹,有的支离破碎像被撕咬后残留的肉渣。它瘫倒下来,身体缓慢的起伏,呼吸好像变得十分费劲。粉红鼻尖轻轻掀动,嘴里发出凄凄哀哀的哼声。马上一团黑色小球从洞里滚出来,围着妈妈脑袋不住打转,像块模糊的黑影。
这场战斗本不属于它,它是突然闯入的复仇者,阴差阳错救下了我。
我走近几步,狸花猫懒懒地瞥了一眼,眼珠亮晶晶的,像是月光流进去蓄了满满一池,而现在这池水正在快速干涸。我又走近了几步,狸花猫轻轻闭上眼,毫无预兆地不再有任何动静,等热度消退后就变成一具冰冷僵硬的尸体。
这个时代不缺尸体,尸体和泥土没有太大区别。
我驻足看了一会儿,血顺着指尖滴在它身上。我蜷了蜷指尖,片刻后拖着刀离开。
“喵……”小煤球蹲在母猫身边,发出微弱的叫声。很轻,像落叶掉在地上。
我拿手背抹掉脸颊上溅起的血点,又很快调转回去,一把抓起那只巴掌大的煤球丢进衣兜,好像拿了什么不该拿的东西转身跑得飞快。
乌云一点点挪开,月亮露出半截,四周稍稍亮了些。
我盘腿坐在仅有四五米高的展馆顶上,四周植物稀疏,没有“蜥蜴”潜藏的痕迹。伤口正在逐渐愈合,碎骨融化进血肉,新的骨骼快速生长拼合在一起,虽然过程伴随剧烈疼痛,但与强大的再生能力相比这些都可以忽略不计。
这并不是异能。
我的身体异于所有人——丧尸、普通人类甚至异能者。
“这太奇怪了,实在太奇怪了!你的DNA只有一半。即使丧尸也是正常的双螺旋结构,可你只有一半!太奇怪了!这在科学上根本不可能……基因报告我会扣下来,凌粼你要小心,不能让其他人发现异常,对外我会伪造一份鉴定报告,说明你是正常人类……这也是老师唯一能为你做的事情了。”
——不是人的话,那我到底算个什么玩意儿?
想起这些毫无头绪的事,我下意识从衣兜里掏出煤球,放在手心郁闷的抠起来。如果一只毛茸茸的小东西蹲在附近,我或许会多看两眼,仅仅看,但要出现在手上,那可就忍不住了。
刀靠在身侧,月光洒下,像照进一潭黑沉沉的死水,没有波光和生气。微风拂过,刀弱不禁风的晃了两下砸进我怀里,坚硬的刀柄嗑在小煤球脑门上,发一声清脆的“哐”,小煤球嘤了一下可怜兮兮得缩成更小一团。我搂着刀,揉揉小煤球脑袋,确认它还活着,又塞回衣兜。
未知的“蜥蜴”生物、残忍嗜血的恐犬以及来历不明的这把刀……脑子里想着今天发生的一切,疲惫感越来越强烈,身体还绷着意识却先一步剥离。恍惚中,胸口的刀变得炽热,濒临沉睡时似乎有一双手轻轻拨弄我额前的碎发,滚烫的呼吸打在额头,停在极近的位置……
还是这条没有尽头的走廊。
我向着某个方向前进。抬脚,一只漂亮的圆头红皮鞋进入视线,那是属于小女孩的款式。再换脚,耳边忽然响起无数尖叫哀嚎,像是地狱中鬼魂在互相撕咬,声音捅破耳膜钻进脑子中搅动。我不受控制的逃离,抱着头在走廊上奔跑,心里却在下意识默数:“一、二、三、四……”
随着步数增多,一股雀跃的心情隐隐冒头。
“四十五、四十六、四十七……快了,快了……”
在第五十步的时候,我会停下脚步。在第五十步的时候,我会转身趴在监牢的铁栏杆上,看到一双漆黑冰冷的眼,如寒冰下掩埋的黑铁……
……是谁?
到第五十步,耳边的鬼魅声刹时停止,像被突然斩断,消失得干净利落。我看到一把刀,刀身漆黑毫无光泽。
滴答……滴答……
鲜血流过刀柄砸在地面。
我低下头,刀身悬在空中,另一端插在胸口,鲜血打湿裙子顺着刀尖流淌。痛感一个劲的往外涌,我捂着胸口,那里痛到难以忍受,仿佛有人拿利器一点点剜走血肉。
——你是谁?
陌生的声音在问。
我从梦中醒来,额头好像被汗打湿,有一滴从脸颊滑到嘴角,伸出舌尖舔掉,没有味道——下雨了?
雨水很细很轻,像猫胸脯的绒毛,风一吹就会倾斜。我浑身都被润湿,看来下了好一会儿了。
整理好一切,我继续朝着原定的汇合地点进发。
越接近植物园变异植物种类越多,千奇百怪的,仿佛进入某个怪诞世界,红色、紫的、蓝的、绿的,植物们披着被画家随意分配的色块,肆意生长着。
有一种高高的桶状植物,叶片覆着层蜡质,末世前它只是普通的蓄水草,昆虫从叶片经过会打滑掉进去,被一点点分解吸收。末世后狡猾的它藏进地下,叶片贴着地面,无论什么生物踩下去都会像坐滑梯一样滚进它的蓄水桶,绝望地等待死亡。
我正经过的就是这样一块地方,幸好蓄水草还有几个好邻居,我攥着牵牛花的藤曼从空中经过,路过的牵牛花将呼吸声顺着茎脉传给每一朵,叠在一起感觉满耳朵都是自己“呼哧呼哧”的喘声。
哎,我喘得也太过分了,跟三级片似的,自己听着都好害羞。
一路还算平安,但这种平静并没有消除我心中不安。如今的南A区极度混乱,充斥着变异丧尸、植物还有未知的恐犬和“蜥蜴”。
平静或许意味着另一层面的危机。
刀身突然剧烈震颤,几只“蜥蜴”爬了出来。它们原本蛰伏在植物园中央的喷泉里,和周围环境融为一体,直到猎物靠近。
我深吸口气在心中大声念了遍“love and peace”,转身跳上一边石台,“蜥蜴”们追上来围着石台转了几圈,台子太高够不着我,于是裂开黑洞洞的嘴仰头嘶吼,看来“蜥蜴”只能在地面上行动,无法攀爬和跳跃,行动也不够灵活。面对吃不到的猎物它们逐渐变得急躁疯狂,甩起尾部砸向石台,我在石台碎裂前跳到旁边的,“蜥蜴”又立刻围上来。这样一路踩着石台,还趁机削断了一只小“蜥蜴”的尾巴。直到道路尽头,随着最后一个石台崩塌,我匆忙滚进野草堆中,尽量避开这里遍布的茅膏菜,咬牙跑进道路另头的办公楼。
办公楼有五层,恰似场景重演,上次被恐犬追,这次被“蜥蜴”追,而我总是在爬楼梯!
“蜥蜴”一边紧咬在后,一边用它巨大的尾部撞击墙壁和楼梯,如同暴躁疯狂的兽。到了五楼,我总算找到印象中的楼顶梯,嵌在墙壁上的黑色钢筋,间隔很长且不易攀爬,上面出口很小,像窄窄的井口,看着都挺悬 。而我像一只坐在井底的蛙——不,青!蛙!王!子!
我用尚余的乐观续了口长气:“呱——”
趁着“蜥蜴”还在下面一层,赶紧攀住钢筋爬了上去,还差一点就要翻上天台,墙壁一阵剧烈的震颤。它们在一齐用尾部抽打四周,年久的楼经不住这样折腾,钢筋嵌得不够深,几乎快要从墙壁中脱落。我被冲击差点甩飞,只剩一只手勾住钢筋,下面“蜥蜴”纷纷张开血淋淋的嘴,像母鸟返巢时幼雏仰头张嘴接食的场景。
这样形容场面顿时温馨起来,但我不是幼雏,也不是母鸟,我是那只等着被吃掉的虫,全场唯一一个活在恐怖片里的角色。
似乎没有转机。
我即使再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思考,也没有任何自救的方法。
是我叭哥远在基地发功了吗?我最后跟自己开了个很冷的玩笑。
钢筋终于松动,感觉自己像是跳起来触到一片虚无的云,然后被地面无情的扯回去,甚至能够清楚的闻到愈加浓郁的血腥味,残酷而冰冷,像凛冬的风。
………
奇怪的是没有发生意料中的下坠,手腕被人忽然握住。我没来得及看清就被一股大力提起来,然后跌进某人的怀里。
我闻到雨后草木的气息,一株橡树拔地而起,撑起整个世界的墙垣和屋脊,树下人枕着根部厚厚的苔藓、枕着星河、枕着虫鸣,进入一场平淡安逸的梦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