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千零一夜》子一二三

10、第十章 弋時吾

　　这是一个踏实而严密的拥抱，一只手在我背部安抚似得轻拍，我抬起头额头抵在他下巴上，被硬硬的胡茬刺痛，是像蚂蚁咬过那般轻微又酥麻的痛感。
　　大多情况下，我们得先分开，再进行对话。
　　嗯……这是基本操作。
　　但是，我TM半天都挣不开啊！这位哥，您是锁王八那个保险箱吗？!
　　我仰起被胡茬碾过的额头瞪他，语气自然不太好：“放开！”
　　他却蹙起眉微微低头，左眼尾下那颗泪痣压下来，从模糊的黑色变为清晰的红褐色，他对着我额头吹了口气，用和长相完全不符的轻柔声音道歉：“对不起，把你额头弄红了。”
　　“…………”
　　这口气……它——我不是说他有口臭，反正有毒！感觉像口液氮，把我浑身冻得僵硬。
　　“能先放开吗？”
　　他总算把自己铁钳子挪开，我赶紧撤到了一米以外，掸开一身的怪异感。他怔怔站在原地，小心翼翼的拿眼神看我，低声下气问：“你是不是生气了？”
　　我看到了熟悉的表情，嗅到了熟悉的味道，心中越发警惕起来。
　　“你是谁？”我扫了圈地面不确定道，“你……是那把刀？”
　　“你看出来了啊。”他揪着衣角，紧张局促的模样仿佛个一米八几的孩子。“这是我的异能，”他顿了顿期待地反问我：“你喜欢吗？”
　　不是，气氛怎么就这么怪呢？我脑子里控制不住地联想到他穿着白色衬衫，衣襟凌乱的敞开，屈腿坐在床尾，讨好又卑微的对着床头某人说：“你喜欢这样吗？”
　　倒也不赖，我是说这个异能。
　　“你一直在跟踪我？”
　　他眼里有一闪而过的炽热，很快冰雪覆盖上来，与高温碰撞下融成一滩无害温柔的水。他咬了咬唇，在大多数人眼中这是个稚气的动作，令人放下戒心的暗示。“怕你有危险。”
　　我直接说出了心中的猜想：“如果我没有猜错你就是弋谦吾的爸爸吧。你去北区医院找过我，你知道我的过去？我们到底是什么关系？”
　　“嗯，”他倒是很坦然的承认了，没有任何惊讶。面对前几次的罪魁祸首我拳头捏得咔吧作响，“关于我们的关系那个兔崽子肯定什么都说了，你还纠结看来是根本不愿意相信。至于你的过去，说来话长……”
　　“算了。”我很想追根究底却又心底在抗拒某个故事，“以后再说吧，我们先解决眼前的烂事。”
　　话音刚落，伴着一声巨响楼顶晃动，我险些没站稳，他眼疾手快扶住我，而后像是没意识到似地一直不松开。我道了声谢，把手扯出来，注意到他偷偷瘪了瘪嘴，像极了小喇叭被我拒绝时的委屈表情，就差一句画龙点睛的“嘤嘤嘤”了。
　　我赶紧说：“侧面还有楼顶梯，我们先下去。”
　　叭哥他爹您千万稳住别嘤！我怕！
　　“不用，”他把我拉过来，“你呆这儿，我下去解决。”说完便一跃而下。
　　血腥味从下层迎面扑来，短短两分钟后他神色自若的回来了，像只猫优雅的翘起尾巴踩着脚步。“蜥蜴”像被一张锋利的网切割搅碎，肉块堆在楼道里，如同屠宰场般。他眼睛亮晶晶的看向我，那颗泪痣如同在跳跃。我情不自禁抖了抖，在明显求表扬的眼神下，深刻意识到自己真是见鬼了。

　　我抱着刀，继续往前。
　　没错是抱着，原因是弋時吾也就是叭哥他爹在消灭完一群“蜥蜴”，生龙活虎爬下梯子后腿一软倒在我肩膀上，柔弱的告诉我：“刚才异能使用过度，头好像有点晕。”
　　我看您这不像有点，问他：“我们找地方休息一下？”
　　“不用，”他趁机抓住我的手，虚弱极了：“我变回刀就行。”
　　看上去状态实在很差，我还是小小的关心了一下：“你是不是要死了？”
　　“没有。”他捏着我的手突然拽紧，声音顿时高了几个分贝，“对付一点垃圾而已，我只是头晕！”
　　这祖传音量键，啧。
　　最终我还是抱着他撞上了2队其他人。不巧他们正躲在参天大树般的水仙花下，两只“蜥蜴”在四周焦躁的徘徊，想立刻冲上去撕碎猎物却又畏惧着什么。
　　“它们很怕水仙，”我心里响起弋時吾的声音，像附在耳边说悄悄话一样。顿了一下，他又极不情愿挤出句赞赏，“这些人类还挺好运。”
　　说完，两只“蜥蜴”察觉到新的猎物出现，几张狰狞可怖的脸齐刷刷转过来。
　　“用我。”怀里的刀在发热，“你感受得到我们之间存在的联系吗？”
　　“有点烫手。”是这样的感受吗？
　　他没声了。
　　当刀握在手中时，我听到一股令人震颤的低笑从刀尖渡过神经直达大脑，弋時吾突然像是存在于我身体中的另一个灵魂，可以毫无阻碍的探访每一寸血肉和细胞 。
　　我听到他在耳内轻声叮嘱：“什么都不要想，沉浸在这种感觉中。”
　　什么感觉？
　　——无法用言语去形容，像第一次握住刀身时那种由心底而生的满足和舒适，仿佛温柔的风吹过皮肤，如吸饱水的植物，根茎饱满鲜嫩，枝叶款款舒展。仿佛拥有的空白被填补，虚无被占满，剩下前所未有的完满感。
　　我缓缓呼吸，刀身好像也跟着微微起伏。和第一次的清醒不同，当放任自己沉入这种感觉时，刀也化作了身体的一部分，甚至恍惚觉得我们本就是一体，或者同一个人。沉睡在深处的肢体记忆被唤醒，无须刻意思考跟反应，像一片轻盈的雪花，在暴虐愤怒中轻松穿梭，又像一把利剑，刺破眼前的怪诞画面。
　　“这是？”我看着自己的双手，弋時吾已经变回人的模样站在身边。
　　他没有回答我。
　　“我就说他肯定还活着。”白雪突然出声，李茴香站在他身边，欲言又止的看着我。
　　黑火上半身裹着厚厚的绷带，中间浸出几块血色，看样子伤的不轻。他朝我点头道：“欢迎回来。”目光投向弋時吾带着明显的审视和猜疑，“他是？”
　　我汇报完路上的经历同样看向弋時吾，“我也很想知道他的身份。”
　　“我还没有正式介绍过自己，我叫弋時吾——”弋時吾完全是看着我说的，上挑的眼尾变得服帖温和，他说：“来自总1号基地，当然你们可以放心我并不是流放者，我带着1号基地的身份证明。”
　　黑火翻了翻弋時吾所谓的身份证明，神色尴尬：“是二维码。”
　　“对，方便扫吗？”
　　“不行，我们城市网络还没有完全恢复，只能回基地确认。”黑火补充道，“但你救了我们，我暂时可以相信你。”

　　趁着队伍原地休整，白雪悄悄潜到我身边，问：“他跟你什么关系？”
　　我愣了愣这才注意到叭哥他爹已经不在身边杵着，正站在不远处在跟黑火说着什么，神情严肃冰冷，仿佛冬天玻璃窗上覆着的一层透明霜雪，感觉很遥远。但这样子才符合他的像貌。
　　“嘿，你发什么呆？”白雪一脸稀奇，“那该不会是？”
　　——您的脑洞可真是从未让我失望过。
　　我麻木的点了点头，满足他的求知欲：“对，小喇叭他爹。”
　　白雪丢下句“卧——槽——！”双手按头一脸震惊的离开了，我明白他现在很需要找个人分享一下。
　　我也懒得管了。

　　“计划有变，我们和1队约定地点改在了这里。”黑火点着地图，指尖停在植物园往东的商业区。
　　我回忆道：“从这里出发可以选择到植物园后门离开，然后穿过两个住宅区，这是最近的路线。不过根据以前的情报，靠后的住宅区是一级丧尸地盘，异能目前不明。况且这片商业区植物最少，相对是整个南A区丧尸最密集的地方。”他看向黑火，“为什么要把汇合地点定在这里，你应该清楚情况。”
　　“1队捡到台摄像机，里面有上个调查队录下的视频。那里很古怪，我们必须去一趟。。”
　　“他们怎么样？”
　　“情况不太乐观，他们一进A区就遭遇了‘蜥蜴’。”听不出任何情绪，黑火始终像在读一篇死板的任务书，“即使面对全新的敌人，我们也必须完成任务。”
　　“接下来打算怎么做？”
　　“调查清楚南A区现在的情况，凌粼我需要你重新绘制地图。”黑火环视众人，“除此之外，我们还要活捉一只‘蜥蜴’。”

　　会开完，已是深夜。
　　我铺开自己心爱的睡袋，整个基地也找不到比它更软更舒服的，多亏白雪帮我捡回来，面对失而复得的宝贝我满怀期待准备躺上去。
　　弋時吾凑近我，小声问：“我们可以睡一起吗？”
　　是什么让你起了如此狂妄的念头？我的小睡袋怎么可能跟别人分享？！走开！！！
　　他看到我的拒绝，失落的眨了眨眼，那颗张扬的泪痣也显得无精打采起来。他耷拉着头，那么大个人蹲在我身边，仿佛一朵淋雨的蘑菇。
　　不愧是叭哥他爹，装可怜堪称绝活。
　　不幸我又中招了，头脑不清醒地冲黑火喊：“队长，还有多余睡袋吗？”
　　黑火压着声喊回来：“睡个屁，你看这里几个大老爷们儿谁在用？！就你们组织讲究，好意思问！”
　　我被怼得不服气赶紧转头看——白雪正从包里掏出一盘蚊香，在袅袅白烟中虔诚的双手合十作揖再在胸口画了个十字，然后钻进了睡袋。
　　对着蚊香祈祷还是头次见，而且根本看不出他在信哪个教。
　　这次我是真的理亏了。
　　我回头语塞地看着弋時吾，他小声解释： “今天异能使用过度了，我需要变成刀休养。”表情越来越委屈，“变成刀，会冷，很怕。”
　　？？？
　　你这样子我比你更怕怕！一个个的，都是些什么妖魔鬼怪啊！
　　“我们以前都是这样睡的。”他小声嘟哝，像个恃宠而骄、霸道蛮横的孩子。
　　“给他睡吧。”守夜的人插嘴道，“我受不了了，快睡吧，当我求求你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