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无人解忆长安》古道音尘绝

8、番外·豫章公主

　　从小我就知道，在那高大的宫殿里，住着我的父亲，他是大唐的最尊贵的秦王殿下。而常常依偎在他身边的姐姐，就是王府最受恩宠的长乐县主。
　　按照母亲的说法，我和阿姊只差区区几个时辰，不过当时所有人都把注意的目光毫不吝啬地留给了那个天生丽质惹人怜爱的小娘子，我就这样默默地出生，从此甘做她美丽的陪衬。
　　因为母亲身份的缘故，我极少有机会正经获得父亲哪怕一瞬的关注，更不要说亲近了。在这座秦王府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角色，除却难以磨灭的私心外，阿姊与我的境遇都是那么理所当然。近到阿姊可以毫无顾忌地紧邻御座而我远隔千里，远到贞观二年赐封公主我不在五位姐姐之列，一切不会有半分不妥。
　　“母妃，我喜欢六妹妹，我想让妹妹和我一起陪在母妃身边，您看好不好？”跪在正殿作着晨昏定省的功课，听着上首的阿姊银铃般的笑声，抬头竟是一瞬间的恍惚，那个被人交口称赞的女人浅浅地笑着，生着一对和阿姊一样好看的眼睛。
　　日中则昃，月满则亏——母亲念着这几个字，病态的面容舒展淡定。她是个从无怨言的人，希望我也同样安守寂寞。然而我却不止一次地幻想，假如真有“日中”的一天，我的脑海中浮现着阿姊盈盈笑起来的样子——我真想抓住它，那样的日子，哪怕只有一次，也好啊。
　　可我没想到，这一天竟是这样快的到来，造化弄人，我为了这个美好愿望所付出的代价，就是我赖以依存的母亲的生命。
　　“服孝期满后，你就不要回去了，从此之后，你就是我的女儿。”
　　一语成谶，当我披着孝服，耳边响彻天外安于天命的细声叮嘱之时，不满五岁的我怯怯地朝阿姊望了一眼，彻底成为了王妃身边躲不过的累赘。
　　说是累赘，其实不过多一道背景罢了。王妃待我很好，以前少见的父亲也因此总令我受宠若惊。阿姊总是那么聪敏可爱，受到些微的冷落也许是顺理成章，我有什么资格怨恨呢？“丽质的字习得好”“丽质的诗又进益了”“丽质的画最是精巧”……从对这个最值得喜爱的女儿的夸奖中，赫赫威名的秦王殿下，您有理由的骄傲，您有理由的自负，我全能看在眼里。
　　日中则昃，月满则亏。上天赐予的纵然是钟灵毓秀，不属于我的，我也不敢苛求。

　　贞观十年六月，不似生母却又胜似生母的皇后安然撒手人寰；十一月，一向身体孱弱的二姐汝南公主也“极合时宜”地在国丧中离世。沉浸在丧妻之痛中不能自拔的父亲似乎感到了一丝宽慰——姑且就算是二姐感念皇后照拂、哀伤泪尽而逝吧。
　　“这虞世南行书的墓志运笔流畅、笔力千钧，果真非同凡响，”在几个姊妹尽过心意之后，阿姊艳羡地扫过那方巨石，低头喃喃自语。
　　“二皇姐为母后这般真心实意，父皇看重也是应当。”我跟在姐姐们的后面，思绪恍然飘向很远，“我们姐妹今后也逃不过吧。再高的规格，还有什么呢？”我的头脑中突然闪现了两个字，就那么轻易地吐口说了出来，周围顿时刺上了一双双异样的目光。当我反应过来时，竟被自己的莽撞吓了一跳，脸上不由自主由红转白。
　　“让陛下着素服？”一向被父亲赞为孝睦遵礼的长姐襄城公主顿时变色，“为君为父，陛下是何等身份，你怎能有此妄想？”
　　而阿姊，也同样哑然失笑继而严辞正色地看着我，目光不容置辩，让我瞬间感到了自己的狂妄和幼稚。
　　闭上眼睛，跟着阿姊轻轻地笑着，从没有这样一刻，我会从心底希望自己立时毙命。
　　这样危险的想法，或许真的很可笑吧？我的父亲是君临天下的皇帝，就算亲生女儿早逝，又能怎么样呢？要是换成阿姊……可是我明明看到，连恩宠至圣的阿姊也从不敢有这样逾矩的念头，她也不过当做我一时笑谈而已。但也或许就是阿姊当时的不经意，这个荒唐的笑话，我真的很想证明给所有人看。

　　“洛神？呵，这又是丽质的吧。”父亲拈起案上的册页，不由笑声朗朗。
　　嗫嚅了一下，我小声答道：“回父皇，这是儿臣所作，至于阿姊……儿臣拙技，不敢与五皇姐相比。”
　　“你的？”父亲的目光扫过我周身一颤，他点点头：“意境高远，笔法老练。不错，就是丽质，也不及你几分。”
　　我愣了一下，如此高的评价出自父亲口中，我还是第一次听到吧？偷偷抬头仰望天恩，他细长的双目舒展开来，和颜悦色的神情令我受宠若惊。这就是圣宠眷临的感觉吗？我诚惶诚恐地跪伏谢恩，与阿姊相伴而栖的五年后，我所幻想的日子终于真正来临，如同丽正殿外的夕日欲颓，虽是日落西山，却足以想见黎明的曙光——艳绝惊人，经目难忘。
　　也难怪父亲把它错认为阿姊的手笔：论书画阿姊在姐妹中最为擅长，《洛神赋》是阿姊喜欢的文章，《云中车马》是阿姊爱临的画作，就连父亲欣赏的笔法，也是我照着阿姊的临摹所作。
　　我常常仿着阿姊的样子，静静地跪坐在阳光斜斜的一角，发髻高高地束着，软软地垂下一缕青丝。执起笔来，她常常挂着一点笑意，运笔柔婉，墨色清淡，连微微敛起的睫毛都带着一丝促狭的惬意。
　　“丽质的性子最像皇后，只是因为我的偏疼，自然有些沉不住罢了。心智聪灵虽不落人后，若论安娴和顺，她到底不如你。”——父亲的话久久萦绕在我耳边，我不知道父亲的评价算不算得称赞，这份又称赞究竟有几分为我，我不敢苛求什么，得父皇一句称赏对阿姊也许只是平常，而我却只要分一杯羹足以，只要他喜欢就够了——不需要悲切，身为这样一位公主，这就是我的私心，我的宿命。

　　“妹妹就这么走了？”一双玉手抚过画轴，传来一声深深的叹息。
　　“豫章公主走时很安宁，想必又是一场好归宿。请公主节哀。”
　　“行了，你下去吧。”
　　看着眼前的物是人非，她由衷地笑了：“你最终还是走在了我前面，这样也好。没有我这个累赘一叶障目，你终于可以看到陛下的重视了吧？我听你跟姨娘私下说过，我这个不合格的姐姐做什么都先于你之前。出世也好，赏赐也好，受封也好——我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可你呢？妹妹，细想想，我们这些人的好处，你也几乎占尽了……”
　　“为一个公主久着素服，发上圣之慈，深下流之恸——妹妹，我不知道你说过的愿望是否出自真心，但陛下已然做到了极致，不瞒你说，到了这个地步，你也算功德圆满。以后的日子，你还能体会的到不安吗？
　　“洛神，洛神……我喜欢的，你又何必照着我这个无关紧要的先例啊？我们姐妹的命运原就平平常常，别人说什么特所钟爱，连你也不知道吗……你说你想像我一样，可你知道我对你又有几分羡慕吗……素服，我见到了，也许过不久，你也能遥遥望见我的皈依吧？到那时，我也不过孤魂野鬼，你走了，又有谁来见证呢……”
　　生死祸福，各安天命——阿姊，母亲从小教导的道理，竟还是你先懂得。
　　你到底又比我多走了一步，有些恩宠，在你似乎水到渠成，可在别人，确是一辈子无法企及的愿景。我不怪你，阿姊，我所希望的已然得到，这就是我一生的宿命。
　　丽正殿的夕阳啊，请你落得慢一点、再慢一点。再为我留下一点时间，细细幻想那美好一如阿姊的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