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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傲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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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滴、两滴、三滴,我数着额上落下的一颗颗汗珠,看它们轻轻砸在膝前,迸出小小的水花。
数过五十滴,微微挪动一下麻木的双腿。向前一瞥,大哥仍是一声不吭地跪着,姿态少有的恭恭敬敬。
偷偷抬眼望去,只能看清上首的乌皮履沉沉下压,像是密不透风的乌云。半晌,闻得一声轻叹,父亲终于按捺不住,眉心微皱、不耐烦地挥挥手:“行了,这次就这样算了。”
长吁一口气,我从背后都能感到大哥一瞬间的窃喜。
“儿臣知错,下次再不敢了。”大哥垂头答道,两条腿已经做好了告退的姿势。
“下次?行事如此荒诞无度,真是顽劣不堪!你记好了,要是下次再敢顶撞少师,朕绝不饶你。”
从显德殿出来,大哥一扫刚才告罪的不快,步履轻快,转身笑着催我:“快去换身胡服,戴上幂篱,忘了今天大哥要带你驰马了?”
我瞪圆了眼睛,却也是无可奈何:“什么时候了还有这等雅兴。只怕不是我忘了大哥之约,倒是皇兄忘了陛下的教导、忘了太子少师还等着给殿下传道授业吧。现在出宫游乐,若是传到东宫,那些好事之客又要……”
“我的长乐公主,好好的提他们作什么,你只管跟我出去走走,包公主不虚此行便是。”
“每年上元灯节,长安城里火树银花,家家户户张灯结彩,热闹非凡。“大哥打马从我所乘的厌翟车畔行过,闲闲一指:“冲郎,那边是昌化坊,想必离尊府不远了吧。”
我心下疑惑:“阿舅才拜了开府仪同三司,想不到宅邸却是建的这般偏僻。”
等在东宫为太子侍读、却被大哥毫无商量地抓来随行的长孙冲不疾不徐地上前笑道:“少无适俗韵,性本爱丘山。我家大人本是无所拘束、不好喧闹的脾性。”
“性本爱丘山?”大哥嘲讽地一笑,扬起马鞭挥手斩断面前的一节枯草:“父皇的家底都快分阿舅一半了。你当我不知道?才几年功夫,至尊就没断了帮你们府上修葺的念头。舅父是辞了几次,结果怎么样?我看阿舅若是认真听了耶耶的话另觅新宅,恐是树大招风事小,惹人猜忌事大——令尊何等精明,岂会不懂这个道理?”大哥打着口哨,随口扯着这个无谓的话题。
他只是低头笑笑,半日方道:“殿下说笑了,戏谑之言,当不得真。”——这个人的好脾气,有时候真是让人无可奈何。
“戏谑?”大哥面色微变,随即却是眼角一抬,换上一副兴致勃勃的口吻向我笑道:“丽质,就快到乐游原了,那里可不光风景宜人,曲江池畔还有一处禁苑……可惜大哥足疾未愈,不然……”
我心中暗笑,看来父亲心血来潮的一句“皇太子承乾,宜令听讼,在兹恤隐”果然兹事体大,倒霉的远不止辞色慷慨的李纲一人而已。若不是这位漫游无度的太子殿下还能拿足疾未愈搪塞,爱子心切的父亲哪里舍得下一道不令读书的圣敕呢?
“皇兄只是贪想玩乐。”我掩帘轻嗔。“我听说乐游原上,全长安的景色一览无余,最是登高的好去处。臣妹比不得大哥见多识广,少不得请太子殿下舍命陪君子了。”
“这有何难。你等着,等上了山顶,让冲郎帮我们看马,我可要带你好生游历一番。”
“大哥你看!”我掩饰不住从内心焕发的激动——一登古原,全城在览,川原秀丽,卉物滋阜。顺着曲江池的碧波荡漾平铺过去,芙蓉园掩映在佳木秀林之中姹紫嫣红,星罗棋布的坊市绵延千里,东西二市的商贾堆叠着近乎沸腾的绚烂,还有前面笔直延伸的朱雀大街上操着各种口音的熙熙攘攘的人群;再向远处望去,最北端皇城高大的宫墙无比威严地冲击着开阔无垠的内城,一层层深入不绝的宫殿鳞次栉比,壮丽的近乎云蒸霞蔚……
就在这一刻,天下宁定如斯,人民富足安乐,我突然开始理解一场场无休止的杀戮——那是不甘于屈居人下的英雄心底的呐喊,渴望主宰世界的安定、渴望用一场屠戮结束割据的王朝。也许唯有生灵涂炭,才能真正建立起一个帝国的威严和它日后足以想见的胜景。也许只有敢于面对杀戮的人,才更有勇气创造盛世吧——父亲,大哥,都会是这样的英雄。
“丽质,你看到了吗?这就是我大唐的都城、这就是从隋亡的阴影下崛起的大唐都城!”大哥紧紧抓住我的手,激昂的声音在猎猎的西风中层层回荡:“记下它现在的样子吧,将来我会把它的繁华推向越来越广的大唐疆土,让天下黎民都能亲身感受身为天朝子民的荣耀!”
马蹄声声,我们环绕着高高的乐游原驰马徐行,清风扑面,草木萧索,直直闯入幂篱的是无边绵延的巍峨,不刺目的阳光在面上洒下一片温暖的黛色。
“丽质,其实……今天父皇下令,要太子少师进谏规争、以厉我心,还请了孔颖达于志宁一干人等为我讲学,之后父亲要亲自过问——这些事情,他总是不放心。”大哥伸手抚上箭簇的尖角,声音淡淡,神色如常。
“什么?”心有余悸的我惊叫一声:“那皇兄怎么还有空出来游猎?少师往显德殿走上一趟,回去皇兄又该……”
“那有什么?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大哥笑着打断我,微风拂起他平巾帻,紫裙白袴恰好掩盖了不便的足疾:“这么好的天气,郊外驰马,我不是答应你了吗?”
我闻言一愣,跌足叹道:“那怎么一样。臣妹出不出宫无妨,皇兄怎么能为了我忤逆父亲啊?”
“不,丽质,你不懂,我想来这儿。”大哥长叹一声,握紧缰绳,执鞭遥遥指向北方,“你看,进了那堵城墙,天下只尊一人为主,其余所有不过是仰望他的陪衬。只有在这里,西风猎猎,长安尽览——我才能真切的明白,总有一天,大唐江山都会为我掌控。”
剩下的时间沉溺在哒哒的马蹄声中,我们一路无话。大哥接过随从递上的佳酿,一杯接一杯地汩汩灌下。酒入愁肠,他低声吟起一首突厥人的曲子,声音穿过稀疏的树林,传的那么远、那么深,哀哀的乐音笼罩了棋盘般规整的城池,雄浑凄凉的调子让人不忍听闻。歌过一曲,他突然策马扬鞭,受惊的乘骥发出长长地嘶鸣,他不顾一切地斩过一切阻挡在前的枯枝,盘旋在身后的尘灰腾起一片迷蒙,零零落落的枝桠簌簌地落下。
“殿下!不要……”我声音沙哑着止住了身后惶然惊呼的长孙冲:“给我一杯酒吧。别打扰他,他有他的孤独——这些话,他再也不能说第二次。”
登原远眺,四望宽敞。可每年上已重阳络绎不绝的游人,谁不是为了欣赏原下的雄奇?除却登高望远的气势,这座荒芜寂寥的古苑还有什么可看的风景?眼前是无人问津的寒树萋草,面前是默默前行的大唐储君,他们都是各怀心事——如果还有一次选择,他们宁愿再次承受这份无以复加的傲视——在所有满怀壮志的英雄眼中,这个位置太孤绝,也太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