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九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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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夏之月的日光尚存着温然的抚触，映在杜水上的点点光波散发出不刺眼的光芒。台榭参差，长廊四起，翼然临于泉上的双阙交相辉映，漾开一丝丝润泽的气息。
仁寿宫仍是避暑的好地方，不过他的新主人远比那个始作俑者文帝更有创意。贞观五年的一场大兴土木，珠壁交映、金碧相晖的离宫终于不负骄傲的天子赋予的“九成”命名。修缮才不过数月有余，早已心急不已的皇帝陛下就迫不及待率着浩浩荡荡的后宫命妇前来避这场还算清凉的暑了。
“至于炎景流金，无郁蒸之气；微风徐动，有凄清之凉，信安体之佳所，诚养神之胜地，汉之甘泉不能尚也。”伴着台榭之畔的水声淙淙，魏侍中的奉敕而撰的文辞华章越发是所言不虚，映着这从从容容的美景果是惬意可人。
“太上皇前日还提起你们几个姐妹。”父亲抬眼仔细打量了一下前来觐见的我，身侧的宫人立刻布上坐席，动作轻巧自如，丝毫不扰席上行乐的兴致。
我低声谢了坐，便含笑不语。那边遥遥有几个龟兹乐手奏着西域时兴的曲子，虽不常见，却是音调娴熟、清雅动听。
“太上皇说，这九成宫建的极好，只是最近政务繁杂，总该添些喜事。朕和皇后商量，几个公主年岁渐长，这议婚的事也不宜再拖了。”
我刚一抬头，却发觉周围并无随声附和，若有似无的目光不期而遇地扎在我身上。我大为窘迫，急忙灌下一大口酒掩饰，一股不曾熟谙的奇怪气息直冲上来，舌尖一时竟像失灵似的微微发麻，我不由急急咽下一块乳酪糕，口内仍是酸涩难当。
“觉得怎么样？”父亲目光柔柔投来，询问分外关切。
“嗯？”我也顾不得失仪了，轻咳一声：“儿臣无状。敢问父皇，这、这是……”
主位一旁的大哥早已按捺不住笑出了声，父亲侧身瞪了他一眼，徐徐笑道：“这是朕用西域波斯传过来的法子新酿的葡萄酒。葡萄虽平常，酿以为酒，甘于曲蘖，善醉而易醒。魏征进上来的马□□葡萄酒风味独特，就是这御酿也当得起‘千日醉不醒，十年味不败’之誉啊。难得今日济济一堂，来来来，众卿不妨细细品尝一番。”
一时应者如云，我强压住内心的万般不适微笑饮下一盏，大哥的低头窃笑恰好映入杯中。不管那么多了，我尽量向主位挤出一个享受的笑容，偷眼一瞄周围尽是半皱眉头的“欣赏”之状。长舒了一口气，心下的几丝惆怅一扫而空——虽说我也看得出议定婚事总不出这一时半日，我也决计逃不脱身为公主的宿命。但是总算，宾主尽欢，没有再提及刚才的话题，我又拥有了为数不多的如愿喘息。
才刚憋了太久的笑声终于在回去的路上爆发开来，大哥一路笑着毫不留情地取笑：“我说长乐公主，平日贵主伶牙俐齿让寡人自叹弗如。今天倒好，也不知是父皇的葡萄美酒烈性太重，还是有什么话让贵主称心遂意，抑或您又新涂了西域上好的胭脂，这脸色……”
“皇兄你……”我佯作恼怒，“这么说来，我还该感谢太子殿下没在席上趁火打劫不成？”
“那是自然，”他对着我一脸赤红回身笑道：“总归是好事么……说正经的，上月我恍惚听母后说起，父皇看阿舅家的长公子甚好，在东宫从事多年，与你也年岁相当，似是有些许意思了。”
“阿舅家的长公子？长孙冲？”我一时有些期期艾艾：“表兄他……这事还没议定吧？”
他好笑地瞥了我一眼：“虽不确实，我看也是十有八九。”
虽然得到的是一个意料中的答案，我仍是有些心虚似的彷徨——当事情真的降临了，我总是习惯于不知所措吧？
内心忽然涌起阵阵烦躁不安，转身对着日头在荫翳的林丛投下的斑驳光芒。身为公主，一生能有几件大事？又有哪个可以自己做主呢？几个姐姐相继嫁入功臣豪门，我难道就能躲得过吗？伸手拔下身边小巧佩刀上镶嵌的宝石，用力朝湖中一掷，顿时激起一圈又一圈摇摇摆摆的涟漪——多想无益，我的宿命早已注定不过如此，不过如此！
遥遥望去，九成宫高大巍峨，可在我看来，寻常的制式竟还没有亭边水榭来的快活——可那又能怎么样呢？水榭再雅，也只能衬着宴酣之乐；宫殿再高，也达不到皇权的尽头。我既已安享了十三年的尊荣，还有什么资格追求凡夫俗子的自在？鱼和熊掌，注定不可兼得。可我得到的，究竟是鱼、还是熊掌呢？
九成，取自“九重”之意，可照眼下的情形——年岁相当、门户相对、脾气相投、长辈相好，既是既定姻缘，又是政治需要……如此现成好事，倒真的称得上“九成”了。我闲闲的想着，像是在说一件旁人的家事。
“太子告诉朕说，”父亲抬手令我坐下，“你对长孙冲十分中意啊。”
“这，父皇明鉴，儿臣、儿臣没有……”我的脸颊霎时红成一片，只觉手心都在隐隐作烧。
父亲笑了一下，低头不语，倒是身旁的母亲悄声笑道：“这倒是件好事，陛下还记得他们小时候……您和母亲都提过的。”
“那时自然是玩笑话，当不得真。”
“可现在不就能当真了吗？”
什么？我在下面一头雾水，又是着急、又是含羞，只差一把火就能把我浑身的灼热点燃了。父亲看了看我进退不得的困窘模样，与母亲相视一笑，却自顾自地谈起了母亲手上的《名姬帖》，言语轻和，气氛相契。
伏身久了，只觉腰间酸麻难耐。偷偷抬眼，上首二人仍是谈笑风生，那与子成悦的融合浑然天成，我看的不由愣住了。印象里的情景，又模糊浮现在眼前……
“王字虽与《名姬帖》一脉相承，其中却是大有不同。你既长于卫夫人体，还花心思在这些事上做什么？”父亲接过母亲手里的册页微微摇头，我开始明白有母亲在的觐见下首的我足以被彻底忽略。百无聊赖地盯着眼前的地面，对面与我一同被忽视的杨妃仍是一副习以为常的淡然。
——从我记事起，只是模糊听乳母悄声说起过杨妃过去的身世，这位深居简出的前隋公主平日不易露面，丝毫看不出一丝帝室贵胄的影子。
一语未了，只听内侍恭声道：“启禀陛下，韦贵妃偕阴德妃求见。”
这可奇了，我忙着见礼，这平日并不深交的四夫人竟像约好了似的齐聚一堂，虽说那位文采见长的燕妃没有赶来“恰巧”凑趣，父亲微微皱起的眉头在这样的场合仍显尴尬异常。
“你家原来的小娘子，朕已封了定襄县主，过几日就议婚。李珉去世多年，总该给她一个归宿。”父亲正色向韦珪道，后者怔了一下，面色又苍白渐至潮红，继而忙不迭地谢恩。
——这位韦贵妃的居四夫人之首，仅次于母亲的中宫之位。韦贵妃出身京兆韦氏，虽是再嫁，难得其人矜庄安娴，膝下一儿一女都颇得圣宠。若论起来，先夫李珉也算高门望族，父亲口中的小娘子便是入得秦王府之前所出。
“燕王佑前日回来，我见过了。燕王妃出身虽不如世家大族，难得知书知理，倒也齐全。”母亲看了韦妃身后的阴妃一眼，又向杨妃道：“陛下往日常说蜀王恪最善骑射，英毅果敢，终不失我关陇男儿本色。”声音和悦，神色如常。
几人听闻，又各自寒暄称谢一番，约莫到了时辰，便相携告退。钿钗礼仪窸窸窣窣地摩擦着地面，才刚谈过的话题彼时已回忆不清……
素日习常的觐见，父亲对几位庶母的用心便仅止于此吧。无论是再嫁的韦妃，抑或出自前隋皇室的杨妃，又或者那个对其父行径讳莫如深的阴妃，明明不应出现在父亲后宫的女人们却可堂而皇之地凭着一纸圣敕荣登妃位，这不正是父亲所尽的夫妻之义吗？然而事实无数次地让我看到这个复杂的家庭因母亲的作为常年风调雨顺，使我总是陷入深深的迷茫——同甘共苦、夫妇和顺，这些父亲都做到了，究竟哪里对母亲与众不同？一种尊重、一次闻讯，还是仅仅一个眼神？
我突然隐隐觉得，这段九成的姻缘也许不像印象里举案齐眉相敬如宾那样简单。
“依我看那，丽质还是个孩子……”我一抬头，正与母亲说话的父亲突然刹住，脸色阴晴不定，一双修长的眼眸在我脸上定定盯了半晌。我忙低下头去，心下早把之前的动作过了几遍——我刚刚做错什么了？
正自想着，忽然传来一阵若有所思的大笑，手里的杯盏一骇，险些失手倾倒。
“对，你说的对。武德四年……是到了年纪了。”
“对了，有件事忘了告诉你。还在潜邸的时候，当时也不顾及这么多，长孙冲常随着阿舅过来。你那时还小，就……”说到这里，大哥留意了一下我茫然的表情：“就与他甚是投缘了，当时母亲就说你们将来四角俱全，既相互熟络的很，结姻再好不过。现在去问问母后，大概她还记得的。”
说完，大哥就笑着走了，留下我半日出神，呆呆愣在当地。九成，真的是九成——或许这已经是最好的安排了吧？待我渐渐回过神来，身后的婢子敬上一盏御赐的葡萄酒，小饮一口，仍是不惯的酸涩气味，饮毕却是一缕奇异的馨香萦绕唇边。我低头一笑，提步离开，身后的林丛郁郁葱葱枝叶繁茂，终究也遮不住高大的九成宫。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九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