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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政客 舅父是个政 ...


  •   时间在若有若无的气息中渐渐流过,父亲不负众望的摆脱了大伯的阴影,转眼便是他亲手开创的贞观元年——这段该被历史浓墨重彩书写的风云变幻。
      父亲没有辜负他的信念,他很快成为了那个一直期待舞台的主角。当深青衣纁的天子之服无比和衬地装点着日月光辉,十二旒白珠掩映下的龙凤之姿,威严的让人有些眩目。
      当年我终究还是个未谙世事的孩子,喜欢躲在东宫的廊柱后面看那匆匆走过的朝臣。房先生自然是常见的,可这位新任中书令出现在御驾旁的次数远不如另一位心宽体胖的宠臣——除了舅父,谁还能得到父皇这样的信任呢?

      当玩累了的我跑进丽正殿的时候,父皇已经到了那里,正在宫女的悉心侍奉下卸去一件件繁缛的衣饰。我下意识地拂了拂已经在腮边晕成一片的斜红,继而跪伏向他行礼——衣上的革带金钩褵已经在告诉我,他不仅是父亲,还是高高在上的大唐皇帝。
      还好父亲并没有在意这些,我便小心地将身体缩进屏风的阴影,抬首望去,母亲纤手翩然,室内轻响琼浆流溢之声。
      “我要任命无忌为右仆射。”放下酒盏,父亲一字一顿。
      “陛下决定了?”短暂的沉默过后,母亲抬起眼睛,“难道陛下认为,我和哥哥追随您是为了名利?”
      父亲摇了摇头,“不,这是无忌该得的。”
      “可他以外戚之名出任宰辅,若要成功何尝为易。再说,陛下新政,妾不愿无忌遭人议论,更不愿陛下会因兄长受朝臣的掣肘……”
      父亲看着俯身而拜的母亲,叹了口气:“当年我与无忌策马扬鞭、同席共饮的岁月还是历历在目,他是什么样的人我难道不清楚吗?无忌才智过人,就是不为了我们的布衣之交……”他忽然回身握住母亲的双肩:“观音婢,我现在需要他、需要你。”
      母亲的脸色有些苍白,沁出的汗珠漫湿了中衫:“二郎,我比你更了解无忌。他不是安于天命的人……我只怕……无忌毕竟是我的兄长,妾不愿我长孙一门再出什么变故了!”
      “你说的这些我都明白,我会保无忌无患……可你看到了吗,现在的朝廷还没有真正属于我,只有让一个信得过的万全之人出面,贞观,才是我的贞观。”父亲霍然起身:“你可知道,无忌不仅是外戚,他是我唯一有把握没有后患的棋子!”
      半晌,母亲低垂的眼眸缓缓抬起:“原来陛下是把无忌当做棋子,去涤新武德的朝廷……妾懂了。”
      第二天,我在廊后看到的,舅父已服了仆射官服。

      大概从我开始认清父母的时候,也依稀认清了舅父——他似乎极少离开王府,总是到处摇晃着面团团的身材,挂着一成不变的深邃笑意。
      无数次听母亲私下抱怨这对郎舅过于亲密,毫无私心地谏言父亲应多泽恩惠于有识之士,而父亲总是不以为然地笑着——莫非无忌的才能入不了王妃的眼,还算不得有识之士吗?
      的确,舅父常年为父亲赞画军机,他的处事精明连我亦早有耳闻,不过——母亲常常长叹一声,二郎难道忘了王府人才济济,无忌远不能与他们相比么?
      父亲大概是知道的。于是事情变得超乎想象的顺利,一遇军国大事,舅父无一例外的参与议论,不过父亲征询的目光从他脸上划过,终于落在房杜二位之上。所谓房谋杜断,这两位先生备受母亲推崇。但仅仅他们还不够,假若父亲犹疑,还是习惯于召舅父单独前来,商议一番,定下的却还是原有的结论。
      更多的,是这对看惯了的郎舅一同纵情歌舞、喝酒作诗,甚至——一同应付难缠的祖父和他身后的宫妇与朝臣。
      无忌……我不是习惯了么——父亲每每以此应付母亲,总会展开一丝与舅父相类的深邃笑意。

      各公主随母而居,我便能有更多的机会侍坐中宫之侧。接下来的几天里,母亲常对着窗外出神,神色微妙异常。倒是舅父,踏进东宫的脚步越显意气风发。
      但有些人总是闲不住的。渐渐地,有关舅父新政的议论悄然传入内廷。不知从什么时候起,父亲的眉端紧锁,舅父在这些捕风捉影的闲言碎语中似有些不得人心。
      母亲秀眉微蹙:“我给你说过的事……想过了么”
      “就算我有此意,只怕陛下……”
      “你还是要坚持?”
      舅父点头,叹道:“我都想过。但是,现在的局势,对我、对陛下,已经成功了。封德彝没用了,裴寂也只是时间的问题,其他的,如今官吏冗杂,就看我能不能做好。”
      “你知道,我不是一个有野心的人。能为二郎管好内廷,不干朝政、不助外戚也就够了。至于其他,我们兄妹也算经历过波折,我只希望你能安于天命。哥哥,走到这一步已经够了,我不希望你落得自古外戚不得善终的下场……”
      “外戚为什么就不能干政?”舅父猛然打断母亲的话,笑声分外决绝:“不得善终?观音婢,你这是安心咒我么?”母亲娇弱的身影在我的眼眶中随之一颤,舅父顿下酒盏:“外戚又如何?你可明白,现在我只有一条路可走,就算再无出头之日,我也必须走下去。”
      刚过而立之年的舅父,用斩钉截铁的目光刺痛了母亲的心。母亲美丽的双眸似乎有液体闪动,她偏向一侧,声音喑哑低沉:“我知道,从安业逐我们兄妹出门,你就说过,位极人臣,这是你从小就有的梦想。”
      舅父的眼睛一如以往的深邃,深邃到我几乎看不清它包含了多少内容,他幽幽的声音深深融进浓的化不开的夜色:“如果我能像父亲一样名满天下,他……也会后怕么?”

      天空深邃明朗,又是一个平常如斯的不眠之夜。舅父的辞官已经在后宫掀起一阵议论,父亲在朝堂上义正词严为他辩驳的姿态更是传遍内廷。舅父最终还是迫不得已,一封奏折换来了一个开府仪同三司的礼遇。我希望这像母亲说的一样,贞观从此步入正轨,舅父也足以明哲保身;除了外戚的身份所囿,他已经得到了太多。
      只是,舅父所渴求的东西,究竟在哪里、又有谁能给他呢?
      尽管舅父仍旧是父亲身边的常客,尽管当年的西郊祭祀舅父被升用金辂以示宠幸,尽管一篇《威风赋》可以留给舅父无限希冀,尽管他还可以在法学有所建树,尽管没有舅父的朝廷依旧生气勃勃,尽管一切如同什么事也没有发生……只是我该明白,从此史书记下的,将是房谋杜断、魏征直谏,而舅父轰轰烈烈的来、默默无闻的走,会被永远的遗忘在一个灰尘遍布的角落。
      那天我看到的——在东宫的廊柱后,舅父出来时,面对显德殿的檐角,发出了深深的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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