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无人解忆长安》古道音尘绝

3、骤变 玄武门上的

　　时隔多年，我对那场壮烈决战的开端已没有太多印象。
　　恍惚记得，六月初三父亲房中的灯明了整夜，舅父、舅公和许多秦府的僚属陆续前来。次日，父亲和母亲早早地离开，东宫和齐府的援兵在府外与留守的骁将刀兵相向，几乎所有亲随都戎装上阵，留下各位王子县主和杂役仆妇守着孤零零的屋子，戒严的四周弥漫着血污，喊杀声震破天宇，在前赴后继的厮杀中，援兵最终却也没有攻入王府……
　　如果真的有什么事情让我记忆深刻，那便是大哥一把推开我、头也不回地跟着房先生走出了紧闭的大门、任凭被韦姨娘拉住的我大声哭喊也无济于事……
　　屈指算来，那时的我大约六岁，还是个不谙世事的孩子。那件事情过去后很久，我渐渐明白，没有亲历的事情，听别人再怎样形容也无动于衷。
　　真正让我直接看懂那一天的意义，是父亲从祖父那里把一切事情了结之后。
　　那天的父亲，跪在祖父面前，久久地、久久地哀号。
　　——这是多年之后，我问起母亲时得到的结果。

　　父亲疲惫的身影映入眼帘，他迈步走进来，重重地躺倒在母亲身边。
　　“好了，过不了多久，我会得到一切。”
　　话中似有若隐若无的失落。母亲微微颔首，手指抚上铠甲上的血痕：
　　“那陛下说什么？”
　　父亲一怔，埋下头却没有回答。母亲回身看向我，声音中滑过淡淡的忧愁：“这种时候，没有人比父皇更难过。”
　　“他今天一句话也没说……你说，是我做错了么？”父亲缓缓起身，两眼溢满了泪水。
　　——同样的问题，同样的黄昏，我是否也和父亲一样有着孩子般的不知所措？
　　母亲上前握住父亲的手，“过去了、都过去了……”在一次又一次的重复中，她也不禁泪如雨下。
　　我呆呆地看着面前百感交集的父母，他们是这样无奈而又决绝地面对命运的抉择。一场激战，是赢是输，父亲战袍上的血迹犹在，那些曾经的血亲，却已经在我毫无知觉的时候悄然没入又一层轮回……
　　直到数年之后我才明白，武德九年的六月初四，玄武门上的一幕，会让大唐在一瞬间天翻地覆。但是接下来的事情告诉我，因为这一天，父亲、母亲与我的命运从此发生了彻底的改变。

　　当天的晚霞已经漫上了天空，我随着母亲走在太极宫的甬路上，两旁布满天策府的精兵，手中牢牢掌握的刀戟划破了天边的云霞——不知怎么，昔日美丽如初的残红竟如划开的鲜血。
　　祖父已经被父亲控制在太极殿内，母亲去看他的时候，祖父没有转身，手里横握一把陈旧的琵琶，仔细看去，上面有两根断了的弦。祖父紧紧地握着，面容孤寂而惨淡。
　　母亲竭力维持着殿内微妙的气氛，祖父不答一言。
　　我竭力回忆着那天以前的每一次面圣，总能感到母亲与祖父之间非君臣的丝丝和谐，是么？以前不会是这个样子的啊——
　　母亲如往日一般细致而恭敬地向祖父问安，温和的声音在空旷的殿内泛起一圈圈浅浅的涟漪。祖父也依例与母亲随意说了些无关紧要的事情，又侧目看看我：“丽质今年有六七岁了吧？”
　　“是啊，不觉都过去这么多年了。”还是母亲笑着接过话去。
　　“唔，出落的像你母亲那么漂亮了。再过几年，祖父帮你选个好夫婿如何？”
　　我忙低下头去，上首传来朗朗的笑声……
　　一切的一切，仿佛还发生在昨天，但眼前这个苍老憔悴的背影，似乎说尽了命运带来的沧海桑田。我似乎开始明白，断了的弦不能再续，过去的一切是一场痛苦的涅槃，等待我们的，会是另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丽质，”母亲温润的手指拂过我的额头“在想什么？”
　　我没有答言，低头玩弄衣带。说来奇怪，那些记忆本与我无干，它们却像层层的迷雾在脑海中聚而不散。抬起头，几上的砚上渍着墨痕，我低低地自言自语：“那方新砚还是大伯见我的字有了长进，特送来的……”
　　母亲一怔，神色微转。“你怎么也是忘不掉呢？”迎着我疑惑的目光，她惆怅的声音穿过心房：“二郎这些日子总是释怀不开，晚上不知有多少次泪湿床榻，终究是骨肉亲情，就算赢了，也免不了自责悔恨……”
　　“母后，我一直不敢对父亲说……我心里的大伯和四叔是很好的人。印象中的大伯待人宽和，稳重儒雅，很有太子的气度；四叔虽有些性子急躁、不拘小节，却也是勇猛豪爽之人。他们和父亲不一样……”
　　“够了。”她忽然扳过我的双肩：“丽质，答应我。不要再想这些，也不要告诉你的父皇。他经历的够多了，做过的就容不得后悔。你现在能做的，只有遗忘，知道吗？”
　　我不知道母后柔弱的双肩无声地承担了多少，她眼睛里热切的期望仿佛在告诉我应有的责任。我一定会答应、我一定会做到，不向父亲透出半个字的过去往往，就让这些痛苦的回忆在时间长河中随父亲的夜半梦醒渐渐残褪吧。
　　这是我能为他们做到的唯一。

　　接下来的几天顺利的异乎寻常，三天后，父亲手握重兵入主东宫；两月后，祖父退位，诞生了大唐新的主人。当年的八月，母亲名正言顺的被立为皇后；十月，大哥就成了开国的第二位太子——而我，也就必须跟随玄武门带来的潮流，接受一切我难以接受的变化。
　　后人的史书上，究竟会不会留下父亲精心掩饰的伤疤呢？
　　从这一天开始，我似乎成长了许多。
　　六月初四，这个日子伴随着隐晦和血腥，终将被永远铭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