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无人解忆长安》古道音尘绝

5、受封 预料之中的

　　窗棂上一滴纯净无暇的露水，落的很慢很慢，我静静地看它挣脱开了沉重的束缚，撕裂了自身的圆润与光泽，只残留下一片薄薄的水迹……青色的翟衣缓缓上身，青衣革带精细妥帖，绣翟佩绶一丝不乱，两博鬓饰以宝钿……
　　贞观二年，我八岁。预料之中的，没有悬念的来。

　　还要依例去丽正殿见过母后，不过是礼法的程序，只是满身尽是繁琐的衣饰，叮叮铛铛的无可掌控，每走一步都要万分小心。
　　照例，通报，唱名，传唤。敛袂行礼，衣袖的弧线恰如其分，“儿臣拜见母后。”
　　“长乐郡公主。”声音并无异样。
　　我仍旧跪在母亲面前，深深下伏：“臣蒙中宫垂爱，不胜惶恐。”
　　“罢了，”母亲微微漾起笑容，“丽质，你可知这‘长乐’二字的含义么？”
　　“福州长乐郡，本泉州建安郡治，武德六年别置。”
　　“不止于此，武德四年你出生时，恰逢陛下征讨长乐王窦建德得胜。太上皇一时大喜，封你做长乐县主，这么多年了，陛下说，他还是喜欢这个名字。
　　“再者，长乐虽是郡名，却也是陛下对你的希冀……到底是丽质啊，这么多的儿女，还没有见过他这样的用心。”
　　用心？我一时愣住了，听着母亲缓缓流露的爱意，我的思绪却渐渐飘向了远方……

　　“武德四年，陛下得胜回府。一眼看到新生的五娘子——啊呀，面若桃花，眼如新月，尤其两片纤唇像极了王妃，十足一个美人胚子……大喜之状竟像初遭得女一般，当即赐名‘丽质’，不愧是陛下亲赐，至尊福佑，谁想今日竟应验了……五娘子这般的好模样，也难怪陛下偏爱呀……”宫中多事的仆妇媪母时常在背后说道如此这般，手舞足蹈、活灵活现，如同她们自己亲眼所见。
　　——可那不过宫中口口相传聊以消遣，莫非威震天下的秦王殿下也有这样的儿女情长么？我不禁苦笑，在我浅浅的印象里，父亲还不曾对哪位姐姐妹妹略加留心吧？
　　“父皇擅雅丹青，儿臣只不过偷学了一招半式，倒是前日儿臣见十一妹的所习卫夫人体越发精妙，正欲拿来与父皇母后共赏呢。”春日的午后，诸如此类的觐见本是那样愉悦而温馨。
　　“十一？”父亲满目的茫然不自然地投来：“可是……王美人之女？”
　　母亲敛住微笑徐徐道来：“陛下不记得了？贺兰修容上月还曾携了清河公主谒见过的。”
　　父亲低头略思片刻道：“贺兰修容还有个小娘子？我怎么不记得？”
　　“回父皇，姨娘原是采选上的婕妤，因清河公主受封，才晋为二品修容，这……父皇一时不记得也是有的。”我斟酌了下字句，轻声回道。
　　上首忽然像是彻悟一般朗声笑道：“是了，那个孩子……是敬儿，我见过的。”
　　听着父亲敷衍地作答，我忽然感到丝丝的惆怅。后宫佳丽如云、儿女成群，有时竟连生长于斯的我也分辨不清——可现在毕竟是李敬、二品修容所出的清河公主啊！父亲难道忘了这个名字还是他亲赐的么？
　　世人皆知长乐公主乃圣人特所钟爱，但假若我不是出自中宫、假若我不是有幸成为当今陛下的嫡长女、假若我没有这么多的机会随侍左右……那今天的李丽质，只怕早已被忙于国务的陛下忘得一干二净了吧？
　　心下又是凉凉一阵微风——太极宫的位置永远只有那么几个啊。母亲是不会失宠的，命运已经把他和父亲紧紧相契，她甚至根本不需要动用一丝讨好父亲的手段。那么，我呢？我不过是个装点门楣的女儿、不过是可以随手赏赐功臣的礼物。与后宫不期而遇的一位位姐妹相比，这样无关紧要的赏赐也许真的不值一提，指不定哪一天，父亲厌倦了不再可爱的我，巴不得我早早出降再也不要回来……
　　不，不，是我想的太多了……陛下对我已经极尽恩宠，想想那些无人问津的姐妹，我还要怎么样呢……我似乎在宽慰、我似乎在掩饰自己不忍碰触的脆弱……宫廷是一个让人成长的地方，未满八岁的我似乎已有所懂得：望穿秋水的嫔妃不会等来天子的临幸，红颜枯槁的宫女只有苦苦盼着出宫归乡的日子。我在这样一个看似平静富足的地方，除了恭顺地做好一个无忧无虑的女儿、一个邀得圣宠的公主，还能做什么呢？
　　“丽质”，只怕也是父亲信手拈来的赏赐吧，也当得起一个“用心”么？这样一个令所有人艳羡的传言，究竟有什么意义、值得这些宫妇投来惶乱的目光？

　　“长乐公主，”一声轻唤。我不由一怔，母亲身着的深青袆衣上的金饰忽明忽暗，映着身后宫殿无可遁形的渺远苍凉。我方才回过神，低头聆听皇后的教诲，头顶垂下的九树花钗明明晃晃，瞬间的恍惚令我微微目眩。
　　长乐郡公主，我在心底慢慢熟悉这个封号。在以后的余生里，这个美丽的期冀将无数次叩响我心灵的窗扉。我试图用最深沉的感恩温暖恢宏过后的凄凉——我没有能力拒绝一份无可承受的圣心，尽管它本身没有丝毫的温度。
　　“如今贞观初定，诸务繁杂，雉奴的满月宴到现在还闹得不得安宁，再加上陛下一直忌讳着隐太子……我和陛下的意思，这次受封虽为新朝首度，却也不宜大办。你四位姐姐都颇识大体，你虽是嫡长公主，也毕竟在里面年岁最幼，要向姐姐们一样懂规矩才好。”母后温和地替我整理青纱中衫，语音如汩汩清泉。
　　我的心一点点平静下来，像是履行一场既定的程序，衣袂轻敛，跪伏下身：“请母后放心，儿臣定不辜负陛下厚爱。”
　　使者持节，宫人就位。朝服出迎，三拜、授册、降座、入室，与四位姐姐一同受礼……请原谅，接下来的仪式，迷乱在一片虚无的庄严中，让我怎么也回忆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