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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暗潮 明天的这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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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沉的光线从竹帘的缝隙中透进来,外面的天空阴晴不定。
我静静的依在父亲的手臂上,天气异常闷热,时间似乎凝固在沉寂的空气中。
舅父的目光在父亲与地面之间游离,经几次想开口却欲言又止;房先生正襟危坐,一言不发;一旁的杜先生轻阖双目,紧锁的眉头却又道尽了心忧。
忽然炸响的一声惊雷,上首的四道目光皆是一惊。
舅父霍然起身:“殿下,我们不能再等了!”
这不大的声音像又一声闷雷响起。父亲冷峻的双目如一道刀锋划过混沌的天幕,他向远远的天空望了一眼,又踌躇片刻,目光转向房先生:“玄龄,你说呢?”
房先生不动声色、一字一顿地吐出四个字——“事在人为。”
我立刻感到父亲的手臂猛然一颤。半晌,他推开我,声音略发嘶哑:“丽质,你先下去吧。”
行礼退下,早候在殿外的乳母便将我送到母亲身边。
“快、快,去告诉王妃,大王出事了!”
昨夜月明星稀,在舅父的嘶声竭力中,被亲随簇拥着的父亲紧紧握住母亲的手,大片大片的鲜血随着他艰难吐出的两个字洒满了我惊恐的眼眸……
“建……成……”
当时的我紧紧攥住大哥的袍服,躲在廊柱后大口大口地喘气,身后传来母亲的低低哀号,以及舅父端出数升吐血时的神情凝重。而已经成熟如许的大哥目光如炬,死死盯住父亲白襦常服上的片片血污,咬住牙根狠狠砸向身边坚硬的青砖……
回想几月以来接连发生的意外,一切都是如此的非同寻常——当年的突厥战事祖父意外的调离了父亲的军队,又不断听大哥说起祖父后宫里对父亲的无端谗言,房先生和杜先生出现在王府的次数越来越少,还有那日舅父告诉母亲一匹劣马险些让父亲丧命的波折……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王府上下渐渐传出祖父太子之许的传言——说是祖父曾与父亲有约,待天下大定之后,便许他为太子。
“丽质,你看这柄长槊,父王凭着它,就可以荡平敌寇、威服四海,让天下枭雄都亲眼目睹我大唐的威严!”
“阿耶……父王当然是大英雄!”
“大英雄……丽质,你觉得阿耶怎样做才像呢?”
“阿娘说,父王不是生来就有龙凤之姿吗?您一定会像祖父一样,接受四海朝贺、万民敬仰!”
“是啊,丽质,说话不能有口无心,但父王相信,一定会有那一天的到来。”
——这样说来,父亲的愿景也是有根有据的吧?
不过,为什么祖父没有践行诺言?父亲也从未向我提起过呢?
盘根错节的事情交织在一起,但我知道,这是我不明白也不需要明白的事情。
见到母亲的时候,她的脸上果然添了几分倦容:“走,去看看陛下。”
她没有等我的回答,随即起身更衣。深青色的钿钗礼衣衬在她的身上,仿佛有生来的端庄娴雅,给人以不可抗拒的柔韧的力量。
我从小就执拗的认为,母亲是世上最清丽的女人。
父亲似乎对美女有极大的兴趣。数遍府中,母亲之下,艳冠群芳的韦孺人,出自前隋宫廷的杨公主,还有许许多多我叫不出名分的姬妾源源不断地充盈着秦王府的风景。
当然,在父亲眼中,永远没有任何人比得上母亲——永远。
无数次看到父亲在母亲面前像孩子一样无稽地大笑,看到父亲和母亲举手投足之间无须言明的默契。大概就是因为母亲,父亲明显对大哥、四哥和我有比其他兄弟姐妹更多的眷顾。自武德四年我作为他们的长女降生后,母亲长达五年没有生育——不是所谓自居如何,在这期间我的确享受着双亲最多的疼爱。我曾暗自许愿,要在他们的关爱下学会成熟稳重,像父母一样受人称赞敬仰。
我明白,有秦王这样一位横槊马上的英雄父亲、有王妃这样一位知书达理的完美母亲——这也许就是我最大的幸运。
太极殿的鸱尾鲜明相对,周围无数高大壮丽的宫阙亭台难以尽览——这就是天子御及宇内的无上尊荣么?我只知道,在这里住着一位有着严肃面孔却慈爱有加的老人。
只是今天的气氛异常沉闷,祖父勉强应了母亲一贯恭顺的问安,脸上似乎带着微微的不悦。倒是一侧的张婕妤举动很是惹人注目,心中的狂妄表面上一览无余,行事颇有些令人厌恶的味道——她对父亲,也是这般的倨傲吧?
“这秦王也不知是怎么了,这几日连影子都不见。”突兀响起的尖刻声音,在殿中划出令人不适的刺耳:“还是打的仗多了拿起架子来?就说上次陛下写了手敕赐田给我父亲,秦王不尊,反赐予了淮安王,这是……”
母亲的笑容一敛,用极淡的声音打断她:“若说起来,其中缘由纠葛,婕妤恐有误会之处。何况事情过去这么久了,张姨娘也不必挂在心上。”她微微一顿:“再说二郎的性子,您是知道的。”
模糊记得小时听大人提起的先太穆皇后,贤德知礼、见识过人,也是母亲一流的人品,当年极得祖父敬重。如今,看着御床近侧那流溢了高傲与轻漠的面孔,我忽然明白了什么是斗转星移。
“如今秦王不比从前了。”祖父凉凉的声音传来,话中似乎有几分深意。母亲垂下眼帘不语,继而很快地带过这些令人尴尬的话题。
从太极殿中走出,随母亲乘厌翟车回府。车外的红锦络带飘入窗来,帘帷半掩,夕阳随意地为天空抹上几笔赤色,车辙滚动的声音不绝于耳。
“丽质,你怎么看你父王?”
我不由一愣,手指攀上青色的衣带:“我知道,大家都说,父王是顶天立地的大英雄。”
“是啊,他是大英雄。”母亲淡淡地应着,转向一边,发髻端然隔开一段云霞。
犹豫了一下,我转向母亲,“祖父他……父王做错了什么是吗?”
“没有。”
“那是祖父错了?”
“也没有,”母亲把手臂放在我的肩上:“丽质,记住,这不是任何人的错。如果说有人真的犯了所谓的错误,那也一定有他的难言之隐。你要学会理解,知道吗?时间久了,一切都会过去的,都会。”
我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母亲转向窗外,一双明澈双眸与忧伤的夕阳融在一起。我不会知道,这双眼睛此时包含了许许多多的无奈;我更不会知道,在明天的这个时候,夕阳如故,但一切都变成了另一副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