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无人解忆长安》古道音尘绝

1、楔子 我已然什么

　　风声紧了，窗外的枝桠疏条交映。
　　我把目光缓缓移向香炉内青云直上的一团幽暗，看着它渐渐在我眼前模糊成一片混沌。身边的侍女慌忙端上微热的药汤，我挥手令她退下——衣带窸窣，满室只剩了化不开的寂静。
　　今天是八月初七，父亲起驾九成宫，冲郎随着去了，我却没有奉召前行。
　　“朕有气疾，暑辄顿剧。”再也没有比它更义正词严的理由了。这个不平凡的夏天让所有人都亲眼目睹了天子深深掩藏的脆弱，他的安危牵系着大唐亿万苍生的存亡。没有人敢设想那万一的可能，如果没有他，至今纷繁复杂的局势将面临万劫不复的境地。
　　我真想像以前一样天天陪在父亲身边，经历了身心重创的他更需要子女的安慰啊。只是，我笑着闭上眼睛，想着母亲以前的样子，我明白的——我这副病恹恹的身子，还能经得起几次折腾？
　　一次又一次的生死徘徊，就像把我扔到荒无人烟的旷野上，眼前昏天黑地，耳边是猎猎的狂风，任凭一群群虎狼疯狂的撕咬、要把我体内的每一寸血肉都撕裂一样的煎熬。我无暇顾及每次的病发是怎样峰回路转，只知道每当精疲力竭的时候，眼前天色晶明，好像什么也没有发生。
　　就这样，在一个叫“气疾”的东西甩不开的陪伴下，药香氤氲，我还在艰难地还活着。
　　躺在榻上，我的头脑无比清醒，是该到了想点什么的时候了吧。我自嘲地笑了，人的城府真有这么遮掩不住吗？周围所有人焦灼不安的神情已经再清楚不过的暗示了我，也许、也许我将很快不久于人世。

　　当年御医诚惶诚恐地预言我活不过二十岁——也许是父亲当时的暴怒起了些许效果，到今天，我已经比他的预期多活了三年。
　　可那又能怎么样呢？三年里我究竟经历了多少生离死别，愈发沉重的局势一如我愈发沉重的痼疾一般发展，已经被反复的气疾折磨的苟延残喘的身躯只能无声地承受一场场猝然变故。我能清楚地感受到自己的心力交瘁，每分每秒都在不可遏止地走向衰亡的终点。我只能把所有的力量都用在回忆和怀念每一件往事、每一个细节，反反复复地在前进与流连中痛苦地徘徊。
　　大哥曾“认真”地戏言我是大唐最美丽的公主，可现在，望着铜镜里的红颜枯槁，我不禁失笑——要是皇兄看到我这副面无血色的模样，又该好好挖苦一番了吧？
　　笑着笑着，忽然一行清泪落下——我似乎忘了，也许在我有生之年，再也无缘见他一面。
　　大哥、四哥、雉奴、兕子，如果你们能听到，一定答应我，你们都要好好的、好好地活。
　　老天很眷顾我，给了我超越常人的尊崇身份和安宁生活，只要你们都能安安稳稳的活着，也就够了吧。在眼睛一晃就是寂寂一日的病榻上，我还能苛求什么呢？
　　我的记忆很美好，只是，它们都像碎片一样，曾经的完整，再也找不回来。

　　望着袅袅升腾的云烟，我欲伸手握住，却抵不住晕染的无牵无绊的轻烟缕缕穿过指缝指尖。我明白，到了这一步田地，我已然什么也留不住，哪怕是本已属于我的片片记忆……

　　我的字取作丽质，或许还有几分人如其名。不过名字叫什么于我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在它前面可以骄傲地附上那个《氏族志》上天下第一等的姓氏。也正因为如此，真正有资格正经叫这个略微还有一点美感名字的人并没有几个，更多的还是毕恭毕敬地称一声：“长乐公主”。
　　长乐是郡名，除了与人称呼外和我也没有什么其他的瓜葛。所以闲暇的时候，身边的仆妇侍从常称我五娘子，序齿行五，这是我们的习惯，一如父亲亲近的宫人口中的二郎。说起父亲，我有理由想象他千秋之后青史留下的赫赫威名，也许连秦皇汉武也要望其项背。但在我十三年幼年生涯所见的，父亲实在有出人意料甚至乖张的一面。
　　我知道这样说当今陛下是何等的不敬，但假若你亲眼见过他在群臣面前毫无铺垫的孩子般的呜咽，这句评价就会显得毫不过分。我常想，以父亲这样令人苦恼的心性，除了母亲，谁还能和他如此融洽的相互成全呢？
　　当年皇后在的时候……又是泪眼朦胧，后宫的老宦官重复了千遍的口吻，似乎所有人都忘了眼前是物是人非，再也无法改变。
　　哀莫大于心死，我生怕用错了一两个字眼，会玷污了那些渐行渐远的亡魂。

　　我只是个平凡的公主，也许会平凡到惜墨如金的史官不屑给予半分青睐吧。在我算不上漫长的生涯里，我所接触的世界只是惊鸿一瞥，没有任何可以拿来吸引看客的传奇。看惯了世事变迁的人对琐碎的生活绝无兴致，温一壶酒，这些话，我只说给自己听。
　　记忆最初的地方，应是秦王府。我在那里生活的六年间，最为世人皆知而又神秘莫测、那一夜之间翻天覆地的最后时刻，在以后的日子里讳莫如深。
　　有些事情，我穷其一生也未曾明白，但随着岁月流逝，我渐渐理解，我只要做好一个规规矩矩的公主，这些纷繁纠葛，本就不与我相干。
　　但我所有的记忆都无法控制地指向了那些风雨飘摇的岁月，断断续续的悲歌无端地刺痛着我心底呐喊。正是因为这一场变故，我从此拥有了最尊贵的生活；也正是因为这一场变故，我失去了我至今渴望的亲情与权力的单纯和美好。我是应该感谢它、还是无休止地遗忘?
　　沉沉叹了口气，一个小小的身影倏地一闪，我剧烈地咳了一声，抬头一看，那个小脑袋怯怯地倚在门边。
　　“阿延？”
　　他一步一步挪过来，贴着我的手，两只眼睛泛着红红的颜色：“阿娘，我好怕……你是不是又不舒服？”
　　一瞬间，他那不知所措的可怜神情，让我恍惚想起了当年——我也是怀着这般的惊恐，懵懂地迎来了我不能理解的生命之重。
　　好吧，一切，还要从那里讲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