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鹿》月球人雅直

129、【番外上·桃花仙】

　　凌统是在陆逊变得在意曹丕时发现的。

　　他感到了惶恐、焦虑和不安，这让他很难受，在和孙权的关系僵化得如此严峻时，他选择了以大局为重，虽然他忍不住去调侃陆逊，用来试探陆逊是不是真的如他所想。

　　陆逊好像离他越来越远了。

　　凌统在纠结的同时，还感到了一丝心碎。这把他吓坏了。

　　他作为妖族世家之后，名门凌家之主，掌控着桃津仙山的一切，包括仙泉鸟兽、桃仙灵丹、耕耘花开，以及山下那群又蠢又丑的水怪，还要统领家族、为孙家奉献，牵制东海甘家，打拉锯战，明明忙得不可开交，竟还有空感到心碎。

　　凌统喜欢躺在流玉泉的桃树上喝酒，欣赏美景，与夜光灵蝶戏耍，在这唯一静谧的时刻，他独自一人，悠然自得，还能想起很多过去的事。

　　他是念旧且恋旧的，回忆总是圆满而美好，在妖界风云幻变的时候，唯有流玉泉能使他安心。他听着水声，看着花落和蝶舞，经常在夜晚想起陆逊，回味的大多是年幼的初识，在凌统的记忆里染上蜜糖似的金色，和甜丝丝的桃花色。

　　凌统小时候身子不好，弱得像个女娃，妖族世家的少主们都不喜欢和他玩，但偏偏那些名门的家主敬重凌操，也尊凌家医术四海之最，慕名前来修习炼丹术的人如牛毛，但成者却凤毛麟角，后来也都名扬四海。

　　短短几百年，妖界有不少精通医术者冒尖，竟同出身桃津山，凌家忽然炙手可热起来，凌操干脆开办了精舍，关系好的世家们接踵而来，这其中就有陆逊。

　　那时候的陆逊也不受人待见，鹿族生性傲然，又是瑞兽，半神半妖，本就与纯妖和凶兽的世家们合不来，又颇得孙家之主青睐，这下更是格格不入，明里暗里给陆逊使绊子，就想让陆家出丑。

　　遭受欺凌的主要原因，就是与大家不同。

　　凌统又瘦又小，世家的姑娘们倒是常和他来往，但他毕竟是男孩子，作为凌家的少主，在自家的精舍总不好丢人，总归将来是要作为家主和世家来往的，眼下当然是要交几个朋友。

　　他性子软，腼腆极了，又好静，不大喜欢子弟们之间的把戏，硬着头皮去参与，也被笑话得退了下来。当着先生的面，他们自然不敢太过分，笑笑凌统就过去了，凌统也不好计较，先生也就不好训斥，但四下无人之时，世家子弟们便露出了本性。

　　陆逊那会有个传闻，教同龄的子弟们闻风丧胆，也有不怕死的，带着人来挑衅，陆逊懒得理他们，他们就愈发得寸进尺，觉得是怕了他们，陆逊只笑笑，几分讥诮：“你们打不过我的。”

　　陆逊整日待在精舍，休息时分也不出去，受了侮辱的子弟们找不到发泄时机，都气得厉害，凌统是东道主，凌操无法时刻盯着，他自然是要代表凌家宽慰一番的。

　　明明平日同陆逊也没说过话，却被子弟们认作是一伙的，凌统实在冤枉，奈何对面几人半分说辞都不想听，嘴里骂骂咧咧，扯着凌统推来推去，凌统不敢抵抗，就像块棉絮随他们推挤。

　　恰好陆逊从精舍回房，碰见了这一幕。这事说巧也巧，陆逊喜静，偏爱桃津风光，为了这怡人景色，每日都绕道而行，避开了子弟们常走的大道，习惯穿过一处桃花林和小山涧回去。

　　这些子弟胆子没有大到敢当着凌家人的面欺负凌家少主，便推搡着凌统，遁入了那片桃花林里。他们量凌统不敢声张，以免毁了两家情谊，平日早看他不爽，跟个娘们一样，今日打算好好整治整治凌统，但好死不死，和陆逊碰了个正着。

　　这可把子弟们高兴坏了，居然连陆逊也能逮住，此时不一同修理，更待何时？上前便要去抓陆逊，陆逊却不紧不慢自己走来了，低头看了眼凌统，衣裳被扯得皱皱巴巴，束发松了不少，歪歪斜斜，满目泪光蹲在桃树下，一张可爱的小脸委屈得就快哭出来。

　　陆逊嗤了一声，冲子弟们道：“在凌家修习，还敢欺负凌家少主？”

　　子弟们道：“关你屁事！”

　　“今日不光收拾他，连你一齐收拾了！”

　　“陆家人挺能耐啊，嚣张到我们头上来了！”

　　污言秽语砸向陆逊，陆逊被喊得耳朵疼，皱了皱眉，没多大耐心：“好好说话。”

　　仅四个字，就透露出了陆家的高傲、不屑和轻蔑，子弟们被激怒，冲上去就要挥拳，甚至不曾记得陆逊骇人的传闻——即便记得，多半也不信——半分忌惮都没有，便袭向陆逊。

　　而陆逊只悠悠抬眼，瞳孔绽开血色的涟漪，腥风骤起，是一股近乎成年妖物的妖气，几人像被一堵无形的墙弹开似的，撞到了桃树上，撞坏了几根肋骨。

　　子弟们根本反应不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疼得叫了半天，眼看着陆逊拉起凌统远去，才想起来那所谓的传闻。

　　传闻中，陆逊是万年难遇的煞星，那双血红的眼睛，就是他是凶煞的证明，是他前世杀人无数染红的。而他今世，也必将成为妖界一大祸害，极有可能掀起一场腥风血雨，夺了孙家之主的位置！

　　陆逊凶煞的名号本就响亮，如今更盛，在世家子弟之间流传，还添油加醋，给他起了个新外号，叫“凶星红煞”，也忒夸张，以至于孙权闻风而来，就未来是否会夺权一事，和陆逊打了一架，结了梁子——这就是后话了。

　　凌统体力本就差，被陆逊救走，跟在他后面越走越急，喘得不行，跌在地上，陆逊回首，面无表情道：“地上凉，快起来。”

　　凌统摇摇头，示意他实在走不动了，终于抓到机会道谢，道：“谢、谢谢公子搭救……若不是公子，统此番就要遭殃了……”

　　“举手之劳，不足挂齿。你我都不受待见，互相帮助也是应该的。”陆逊蹲下，扶凌统站起来，替他掸了掸衣摆的泥土，道：“何况，凌公子是为了替我鸣不平，才遭此对待，逊心中过意不去。”

　　陆逊举止周到，凌统不曾被这般对待过，有些胆小地躲了躲：“逊哥哥言重了……”

　　这称呼新鲜，陆逊也顾不上在意对方闪躲，眨眼道：“逊哥哥？”

　　凌统红了小脸，支支吾吾道：“蒙逊哥哥搭救，总觉得叫公子太生疏，我也听说过逊哥哥的传闻，逊哥哥比我大些年岁，便如此称呼了……如果你不喜欢，那我还是称呼为公子罢……”

　　这软糯的声音和娇小的身材，教陆逊心下一软，生出一股强烈的保护欲，从未有人这般轻声细语和他说话，也不曾有人叫过他哥哥，更不说会担心叫他“哥哥”惹他不高兴，不如说，那些世家子弟哪个会乖乖叫他哥哥？不叫他怪物、劫煞就不错了。

　　陆逊笑道：“可以，就这么叫罢，你愿与我往来，我心中实在欢喜，叫你公子也忒生疏，不如也起个爱称如何？”

　　凌统想了想道：“我家长辈都叫我的字，我表字公绩，逊哥哥也可以这么叫我。”

　　陆逊却道：“你是我第一个朋友，怎可同他人一般？该起个独一无二的。”

　　凌统犯了难，道：“逊哥哥想叫什么呢？”

　　陆逊想了想，嘴角一弯，手指刮过凌统的鼻尖，道：“叫你阿凌，怎么样？”

　　逊哥哥与阿凌。

　　这一叫，便叫过了千百年的时光。

　　桃树下的初识，凌统至今都记忆犹新。

　　凌统对陆逊有十足的依赖，多亏了陆逊在，凌统才免受世家子弟欺凌，陆逊的传闻沸沸扬扬，没人敢和他打交道，但也没人敢招惹他，反倒是惹来不少仙子们的注目。

　　鹿族生来俊美，是同桃仙族不同的俊美，桃仙族五官都较柔美，鹿族则偏向锋利，其实说锋利也不太对，他们总是像冬日阳光下的冰，耀眼却疏离、冷漠，是很凌厉的美。

　　仙子们不敢接近陆逊，对她们来说，陆逊这等名门望族的少主，只可远观，如天边的一道光、一颗星，一方亮眼瑰丽的云霞，一朵鲜红欲滴的牡丹，却又忍不住想一亲芳泽。

　　她们素来与凌统交好，知道凌统与陆逊熟稔，总是做吃食糕点，托凌统送去。凌统不知道仙子们的心思，她们拎着食盒，红着脸给他叮嘱，他也就乖乖听从了。

　　但到最后，那些美食大多是被凌统给吃了——陆逊不愿受人恩惠，除了凌统。他认为无功不受禄，那些仙子定是有求于人，而他无意与她们纠缠，于是落好的就成了凌统。

　　陆逊在浑然不觉间，画出了分明的线，线的那头是俗世，这头是陆家，身边是凌统，线画得细致，好似鸿沟，里面插满了刀锋。明眼人一下就能看出来，他陆伯言除了陆家，只对凌统掏心掏肺，而凌统也值得他这么做。

　　他们好像只有彼此，事实也确实如此，所有人都像模糊的影，涂满了乌漆抹黑，而对方是照亮一切的光，某一刻凌统笑起来，柔和的光就从他的眼瞳里漫出来，在陆逊眼中，好像温柔的泪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