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鹿》月球人雅直

130、【番外下·桃花仙】 他真的好想

　　凌统一直认为，他和陆逊能够永远在一起，即使不在凌家读精舍也依然如此，他便常去陆家玩耍，几乎不问世事的陆家，一来二回竟和凌家交了好，陆康也委实喜爱他。

　　凌统偶尔会去孙家，都是凌操领去的，他在孙家认识了孙尚香、孙权的同窗兼护卫朱然，以及将军吕蒙，混得熟了，就开始说陆逊的事，他们也都喜欢听，对极为低调的陆家深感兴趣。

　　这里面，最兴奋的当属孙家小妹，孙尚香向来喜舞刀弄枪，也只对打打杀杀感兴趣，孙家之主甚少见她对谁家公子如此挂心，便寻了个机会，领着孙尚香和孙权去了羽陵山。

　　陆逊知道要面见贵客，在后堂拉着凌统道：“阿凌，今日孙家之主来拜访，不能同你一起了，你便和孙家小妹玩耍罢。”

　　凌统不安道：“可是我打不过阿香妹妹，她嫌我法术差，拳脚功夫也差，不愿和我玩。”

　　陆逊摸摸他的脑袋，道：“不打紧，今日她是来做客的，理应要收敛些，等孙家之主回去了，我再同你去羽陵湖玩打水漂儿。”

　　凌统和孙尚香一同玩耍，时不时往屋里瞥几眼，只看到陆逊一本正经地端坐，礼貌的笑意和恭敬的眉眼，孙尚香就更心不在焉了，恨不能扒在门边听。

　　后来凌统才知道，孙家之主这趟是来说亲的，陆逊年纪虽不大，但向来知书达理，也做得了主，陆康本还担心陆逊回绝，却不想他只和门外的孙尚香对了一眼，便一口答应了。

　　陆逊不懂爱，孙尚香尚且在那条线之外，便是无所谓的，答应便答应了，无非是将来临水居多了一口人。凌统也不大在意，他认识孙权，也认识孙尚香，孙尚香嫁给陆逊，他照样能和陆逊在一起玩，顶多捎带着孙尚香一起玩。

　　凌统说他想拜师学法术，陆逊也就想拜师学法术，孙家之主便将二人划给了洞庭仙，由此就多了朱然这个师兄。朱然喜欢带他俩玩游戏，游戏名字还起得文雅，叫做飞花逐月。

　　抓一把紫藤花瓣，撒向半空，用风给吹散，二人比赛抓花瓣，这花瓣需在落地前抓住，最后谁的花瓣多谁就赢。洞庭仙怕他们把山脚的紫藤抓秃了，三人换成了树叶，可天地唯有绿色最多，不大好分辨，凌统便提议用桃花。

　　他是桃花仙，自然能变成桃花，在青山绿水的有缘山，倒显得格外好看。陆逊便同朱然比赛，去接凌统的花瓣，朱然毕竟是洞庭仙大弟子，比他二人修习的时间长，获胜次数也就多。

　　陆逊每每看到朱然抱着凌统缓缓降落，心里都不太是滋味儿，说不清是输给朱然的挫败感，还是嫉妒朱然抱了他的阿凌。

　　凌统那会功夫进步飞快，身子也不再瘦弱，眼看着个子就快超过陆逊和朱然，驾云也越发熟练，洞庭仙便常差使他跑腿，大多是去凡界买东西，偶尔会让去给孙家之主传信，但传信多半还是朱然做的。

　　他读了凡界典籍，也能碰上凡界节庆，看过凡人怎么成亲，觉得与妖族不同，甚是有趣，便时常去山脚的紫藤花林，用土捏了两个小人，中间牵个红绳，吹口仙气，丑巴巴的小人就动了起来。

　　凌统扮着征婚人，喊着一拜天地，那两个小人转个身，双手一拱拜了天地，喊声二拜高堂，自己跑去面前充当长辈，小人便拜了拜他，正要喊夫妻对拜，忽然身后传来一声：“阿凌，这是做什么呢？”

　　凌统惊讶道：“逊哥哥！”

　　陆逊蹲下，一手托腮，笑道：“你这两个泥人倒有意思，看这模样，一个是你，一个是我？”

　　凌统也盘腿坐下，道：“前些日子去了凡界，看到凡人都是这么娶亲的，如果逊哥哥以后娶阿香妹妹，也可以循着凡人礼节来，我教你。”

　　陆逊对凡界凡人都不感兴趣，但却愿意听凌统讲，道：“那阿凌便教教逊哥哥？”

　　陆逊本就一身红衣，乍一看可以充当喜服，凌统摇身变个红衣，在细雨蒙蒙的花林里，一遍又一遍地教陆逊，一下又一下地对着天地拜，对着羽陵山的方向拜，然后对拜。

　　即便是做戏，但二人好像都觉得，这样拜过之后，就可以一直在一起，谁也拆不散，那道画出的线又分明了些。

　　可惜，假的终归是假的，自己口头许了诺，没人证明，便是不算数的，和陆逊拜堂的不管是不是孙尚香，总之不会是他凌公绩，凌统也不往那边想，二人都心知肚明，也都聪明地选择了缄口不言。

　　反正他俩永远都在一起。

　　直到后来，陆逊喜欢上了曹丕。

　　看着陆逊那愈发接近凡界的作息，愈发的宽容和心软，以及提到曹丕时，掩藏不住的眼底的星芒，凌统的心就，沉了下去，像是被潮水推到了线的外面。

　　曹丕不行啊。

　　如果是凡人的话，就没办法在一起了。

　　他如是想。

　　凌统经常在午夜梦回，也不是什么特别的，就那样，醒来了。他在梦中时，总觉得醒来后，时光就会退回朱然死前，那对他来说，无疑是一场噩梦，也是陆逊的噩梦，但迎来的只有失望。

　　什么都在朱然死后变了，和孙尚香的婚约，以及曹丕。

　　凌统实在想不通，陆逊那么一个高傲的人，怎么会对曹丕有好感。他一直是个排外的人，这也许是受陆逊的影响，他并不喜欢除了陆逊以外的人进出流玉泉，但意外的，陆逊带曹丕来的时候，他并没有什么感觉，许是爱屋及乌罢。

　　陆逊对曹丕，和对他是不同的，这凌统感觉很明显，因为陆逊的眼里，本来满满都是凌公绩，却忽然将他倒了出来似的，装满了曹子桓——或者说是曹丕，他那时还没有起字。

　　凌统感到不安，感到焦灼，他生怕陆逊会消失不见，明明曹丕是那么一个温和的人，他自己也见识过，但就是觉得陆逊会消失，从曹丕的掌心里消失。

　　凌统是多么想和曹丕谈谈啊，他多么想问曹丕：你真的没问题罢？不会让逊哥哥消失，不会让我找不到他罢？

　　凌统常对曹丕这么想，这也是他对自己的想法——曹丕何德何能让陆逊对他这般好，这么好的人，怎么该这样呢？陆逊应当是初见时，那样凛凛之人，他最里层的柔软的心，应该给足以保护他、将他一颗心护得刀枪不入的人看。

　　而这个人，不该是曹丕，也不该是自己。

　　一直以来，都是陆逊保护着他。

　　凌统生怕陆逊受到伤害，因此他讨厌死了孙权，但他又知道，孙权有能力护着陆逊，只不过孙权不肯。因为朱然。凌统于是也不敢和孙权闹翻。

　　没人知道陆逊死后，凌统究竟流了多少眼泪，他的逊哥哥险些魂飞魄散时，他几乎要掏出妖丹，去换陆逊的命。也没人知道陆逊受天雷那夜，凌统哭得有多伤心，哪怕是陆逊自己。

　　他的眼睛，曾一度蒙了云翳，整整五年。

　　陆逊恐怕不知道他的阿凌，究竟有多么爱他。他怀念陆逊赠予他的任何东西，也喜欢自己执意要照着陆逊的样子，制的那鼎鹿形的香炉。

　　他也怀念与陆逊一同看过的云霞、桃花、流水，怀念喝过的桃花酿、洞庭的细雨绵绵、回忆里的朱然，怀念用来在羽陵湖打水漂的琳琅玉，怀念飞花逐月和假拜堂时，陆逊抓住自己的温暖的手。

　　凌统嘴上说要用天闪劈死曹丕，心里却委实希望他活久一些，那是陆逊最珍重的宝贝，是他用三魂、用命换回来的，他怎么舍得曹丕走那么早？

　　他一直想护着陆逊，但陆逊却像指尖的沙，悄无声息地从指缝溜走，他甚至没见上陆逊最后一面。他是在凌统身在桃津山时离开的。

　　他不曾告诉陆逊，凌家老早就与他说了亲事，那是朱然死去的第二年，对方是东海甘家的家主，甘宁，甘兴霸。也是他在陆逊离开后，安慰凌统最多的人，在凌统哭得近乎失明时，给予他温暖的人。

　　甘宁爱他，恰好凌统也爱甘宁。

　　而甘宁也爱屋及乌地、帮凌统关心着陆逊。

　　凌统多想给陆逊看一看，就像你惦记着曹丕一样，甘宁也惦记着我。他虽伤心，却从未绝望，他依旧相信着，陆逊能够回来，他永远是自己的逊哥哥。

　　陆逊也许诺了，虽然对象不是他，但他许诺他会回来，那就一定会回来的——他不曾对凌统撒过谎，他知道凌统会伤心。

　　凌统一直不清楚，他究竟希望陆逊怎么样，他害怕他的爱生了刺，会伤到陆逊，和陆逊所爱。

　　他长久以来，都沉溺在不安和焦虑当中，他是那么的虔诚和真挚，以至于心脆弱得一触便碎，而当甘宁轻轻地拥抱他，去抚摸他眼角的泪痣时，凌统悄悄地抬眼看了他，甘宁的眼眸映着星光，璀璨如星河，流动着极美的光。

　　同样的虔诚，同样的真挚，同样怕刺痛了他。

　　那时候，凌统才明白了。

　　而那时候，距离陆逊回来，也快了。

　　他以为他希望自己可以强大，可以百毒不侵，可以强韧得受不到一丝伤害，可以让陆逊放心，可以活得潇洒，反之对陆逊亦然，但似乎不是的。

　　凌统想象着陆逊回来的情景，像是看到了万丈光芒，从陆逊的背后蔓延，他迫切又胆怯地，希望可以融进那道光芒之中，可以拥抱他；他看到那金光之中，纷落的桃花林，看到小陆逊为他掸去衣裳的灰，看到自己笨拙的躲闪；听到了自己第一声，又软又甜的“逊哥哥”。

　　凌统激动得想要落泪，有什么哽在喉中。

　　他真的好想念他。

　　等他的逊哥哥回来，一定要告诉他。

　　一定要让他知道。

　　是幸福。

　　他希望他的逊哥哥，可以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