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鹿》月球人雅直

128、【终】

　　春时，桃津山又到了花开最盛的时候，嫣红如云爬满了山头，几只仙鹤迎着橙色的霞光，在晨曦时刻绕山飞旋。

　　三月初三，是孙家之主和洞庭仙回来的日子，听说孙家小妹恢复得不错，也会一起。孙权说桃津春色，天下无景可与之媲美，认为比起华冢山，更应该将宴席设在此处，赏花庆贺，好不快活。

　　凌统欣喜应了，这几日，桃津山上下光顾着忙活宴席，孙权怕人手不够，便将朱然、吕蒙、周泰和甘宁都派给了凌统。

　　朱然领着屏儿和彩儿，以及一群仙鹤去采买；吕蒙领着阿兴和小花，负责布置宴席；周泰同阿平，将桃津的戒备安排一番；甘宁这两日也没闲下来，和阿苞四处送帖子，以为当日能歇息一会，谁知又给凌统安排去接待来客了。

　　正当阿苞叫苦连天时，蝴蝶精带着孙瑶翩翩而来，身后还随着姑爷顾邵，接过二人手里的活，甘宁和阿苞这才歇下来，甘宁跑去溪边洗了把脸，阿苞则凑去了阿兴那边，乐呵呵地帮忙。

　　孙权看着忙里忙外，好不满意：“公绩，兄长和公瑾哥可有说何时到？”

　　“应该再过一会就到了……啊，公纪小叔来了？还有老神君，快请进快请进。”凌统忙着招呼客人，顾不得孙权的话，转而忽然惊道：“糟了！我怎么把他给忘了！逊哥哥这会该回来了，我得赶紧去接他！”

　　孙权也恍然道：“噢对，这么重要的日子，可不能把他给忘了……他今世叫什么来着？”

　　“我也给忘了，还是叫他曹丕罢！这千年都叫习惯了！”凌统赶紧把手头的活停下，驾云朝凡界而去，“小爷很快就回来！”

　　桃津山路崎岖，妖界之人通常是驾云来，可是让凡人一步一步爬，实在是费力，凌统在前面催促半天，他才扶着一棵树慢慢赶上，“凌公子……凌公子你慢些，快到了吗？”

　　一缕日光从花枝间洒下，凌统背着光，泪痣衬得他笑意更浓，伸手拉了他一把，道：“快了快了，你再坚持坚持！你怎么回事，你今世的体力，可比曹丕当年差多了，爬个山都累得气喘吁吁。”

　　他搭着凌统的手，好容易从茂密又低矮的桃林钻出，明朗的金光洒在脸上，他的眸子仍同当年清澈透亮，眨眨眼，拂去脑袋上的桃花，不大好意思地笑。

　　他道：“凌公子，你就别取笑我了，虽然我记起了当年的事，可这身体已不是当年的身体了呀，我是个读书人，当然不比那大魏公子身子骨好。”

　　这话听得凌统不大乐意，道：“谁说身体不一样了，你看看你掌心，结契的伤疤跟了你十世，你这是第十一世，一点都没有消褪，就不要给自己不好好锻炼找借口了，曹……呃你今世叫什么来着？”

　　那年轻人又笑了笑，道：“既然我已想起一切，叫我曹丕便是。”

　　凌统爽快应道：“好极了，不过我还是更习惯叫你曹公子，幸好小爷在你死了之后，将你的记忆收进了聚魂引，这大概是小爷这辈子做的最对的事情了！”

　　曹丕同他穿梭在更高的桃花林里，这里连空气都染着桃花的甜香，阳光都泛着淡淡的粉色，“这就是凌公子当年说的‘山人自有妙计’吗？”

　　“这还不够妙吗？”凌统惊讶道：“你知不知道，我生怕你的记忆在聚魂引里放久了，和你肉身再融不进去，便每一世都让你恢复记忆，这费了小爷多大的力气！”

　　曹丕也惊愕道：“你竟让我每世都记起伯言了？”

　　“是啊，虽然你每世知道逊哥哥还没法复生时，都特别失落。”凌统撇撇嘴，“不过他们人都很好，还拜托我，让自己下一世也要记起逊哥哥来，我就照做了。”

　　曹丕顿了顿，道：“那凌公子今日将我引来桃津山，究竟是要做什么？”

　　“这个嘛，你马上就知道了。”二人有一搭没一搭聊着，很快便走到桃花林的尽头，粉花花的林子外面，视野极为宽阔，彩霞漫天，仙鹤盘旋，是一处风景旖旎的山崖，山崖下，便是流玉泉小筑和百年桃树。

　　凌统让开条路道：“好了，就是这里了。”

　　曹丕疑惑道：“这里？”

　　凌统正要开口，忽听林间传来一声爽朗的“公绩”，似是催促着让他赶紧过去，曹丕回过头，只见花团锦簇间，隐约有一健壮的男人，双手环胸，裸露着上半身，身上是狰狞狂放的刺青，他的脸被桃花遮掩着，看不大清楚，但能瞧见不羁的笑意。

　　那人扯起嘴角，露出皓齿，笑得既浩然又痞气：“喂，凌公绩，本大爷让你过来呢，再不过来我就过去了啊。”

　　凌统脸色一黑，不大友善道：“臭水贼，小爷让你等等你没听见吗！没看见我在忙吗，真是……曹公子，你过去看看就知道了，那水贼急着找我，我就先失陪了。”

　　说着，撇下曹丕奔向林间，骂骂咧咧道：“有什么话赶紧说，说完小爷还有别的事忙呢！”

　　那男人一把揽过凌统，虽没凌统个子高，但身子强壮，揽着他倒也轻而易举，笑嘻嘻道：“你急什么？反正甘凌两家要联姻了，提前和你这臭小子培养培养感情。”

　　凌统骂道：“呸。”

　　虽然嘴里骂着对方不着调，但还是乖乖跟着那人走了，直到走远后，曹丕才继续往崖边走去，他环顾四周，似乎没什么特别的，便大着胆子，朝崖下瞅了瞅。

　　不知是不是恐高，看见百丈远的山涧，曹丕脑袋忽然一阵眩晕，腿一软，朝前倾去，眼看头朝下栽向流玉泉——

　　突然，一阵清风吹来，伴着一道红光，仿佛一把大手，卷起坠落的曹丕，将他带了上来，轻轻放在离山崖较远的地方，曹丕登时脚发软，就跌坐在了地上，惊魂未定。

　　这一幕，又遥远又熟悉，令他跌入了回忆。

　　千年前的夜晚，也是这道冲破竹林的光，将他从疯马的铁蹄下救出来，这花飞满天的景象，如同那晚漫天的竹叶，大风之中，神鹿踏着星辰，迎着风月，消失在夜空的尽头。

　　虽隔绝千年，却深深地印在他的心里。

　　原来，那位神鹿公子……

　　曹丕急忙去寻光源，桃花林却静悄悄的，没有任何异样，他稳了稳，又站起来去看，盯了半晌，只听依稀有窸窸窣窣传来，深处的灌木丛轻微晃动，他赶紧上前去看。

　　只见那灌木丛一抖，有什么东西从那里窜出来，朝桃花林里奔去，那东西有一头美玉似的鹿角，顺滑的皮毛和奇妙的花纹，蹦蹦跳跳间脚下竟生了火云，带起的风卷起桃花纷落。

　　曹丕的心跳得厉害，追了几步，眼中盛满了星辰，“伯言，是你吗？”

　　他感觉掌心发烫，结契线正发红，像是在给予什么预兆。

　　抬头去看，正巧那神鹿也感受到什么似的，停下了脚步，在灼灼桃花之中，回首望他，那对漆黑的眸子，像是不懂，又像是默认。

　　曹丕一愣，那鹿便歪了歪头，像是在笑。

　　眼神是那般清澈又柔和。

　　那一瞬，春风拂过，漫天桃花仿佛开得更盛。

　　天地无声，但曹丕恍若听到了一道声音，如同清泉流入心间。

　　是他。

　　他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