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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7、【一百二十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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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梦半醒间,曹丕看见枝头晃动的一抹日光,朦朦胧胧,极不真切,那枝头像是开满了花,缀着晨曦的露珠,粉嫩似雪,好像是桃花,随风摇曳。他恍惚知道自己又在做梦了。
他努力掀起眼帘,睁睁阖阖,依稀瞧见有一模糊的影子,不一会儿就到了面前,奈何背着光,曹丕看不清他的脸,只晓得周身都是火红色,就像自地狱来的使者。
这使者的双眼,竟像极了陆逊。
曹丕心中自嘲,将勾魂的使者看成是他,倒也不错,黄泉路上便不会怕了。就这样在梦中死去,也没什么痛苦。他向使者伸手,却不想,那人向后避了避,曹丕摸了个空。
那人虽避开了他,眼神却有些动摇。
他已无多余气力,摸空的手坠了下去,却被途中一把捞过,使者双手裹着他,攥得死死的,力气颇大,甚至在颤抖,连浑噩中的曹丕,都感觉到了一丝疼。
使者眼中竟有泪光,这么看着,越来越像陆逊了,曹丕笑了笑,气若游丝:“不要伤心,要保重……”
话至一半,曹丕的唇忽地被堵上,那炎红的影子近在咫尺,将他未说完的话都吞了下去,对方的声音止不住地颤着,不知是生气,还是害怕,一双悲伤的眸子,竟快哭出来:“你不会死,绝不会死。”
曹丕说不出话,眼前蓦地清明起来,陆逊的表情是从未有过的难过,他怔了半晌,陆逊竟又吻上来,相接的唇瓣之间,传来纯净的灵气,这让曹丕的视野越来越清晰——
他不知道魂飞魄散是什么,但当他看到眼前的陆逊时,大约也明白七八分了。陆逊如同鬼魂的躯体,此刻像被风吹散的沙,由四肢开始消散,胸口那三丛火焰,已顺着二人的嘴唇,流入曹丕的身子。
曹丕使劲挣扎起来,他虽不明白陆逊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但不好的预感在心头盘旋,继续下去,对方无疑会出事。
他推着陆逊的胸膛,却被抓住手腕,扣死在地上,陆逊的吻更深,随之而来的,是让曹丕愈发清醒的灵力。
曹丕咬了一口陆逊,陆逊也只闷哼一声,并未离开,直到他几乎浑身透明得快要看不见,才慢慢起身,嘴角染着血红,不知是深情还是严肃地望着曹丕,伸手抹去他眼角的泪水,笑了:“你哭什么?”
曹丕这才发现自己满脸泪水,一说话,哭得更厉害了:“你……你会不会死?”
陆逊笑:“不会。”
曹丕泪水滚落,道:“你骗人!”
陆逊浑身的红色已淡得看不见,借着树林做背景,才能看出他的轮廓与五官,他凝望曹丕的眼神,从未这般温柔过,“阿丕,你说要还我的债,可还算数?”
曹丕拼命点头,抽噎道:“算数!算数!你,你不要……你不可以走……”
陆逊又笑了,他透明的手贴上曹丕的脸,几乎看不出手指,也感觉不到温度,好听的声音也散在清风中:“妖族从不轻易许诺,但一诺千金——”
曹丕颤抖道:“伯言……”
陆逊道:“等我回来。”
曹丕还未抓住贴着他脸庞的手,陆逊便如破碎的萤火,妖艳的火红飞了漫天,美得不可方物。曹丕吼着伯言,却零星也抓不住,只得看着萤火飘飘扬扬,没入阳光,久久不肯离去,慢慢融化在天空下。
曹丕怔愣着,瞧了许久,望着渐高的日头,被光刺得眼睛疼,泪流满面,身子已不再疼,胸口却疼得快要裂开。他颓然坐在地上,看见林边阴影下,缓缓走来一人。
那人紫发碧眼,从头到脚尽显威严,把令牌丢在曹丕脚边,居高临下瞧着他,冷冷道:“走罢,孤派人送你回许昌。”
曹丕感觉自己做了一场很长的梦。
曹丕肺疾已好,却昏睡了好几天,苏阮感叹世间竟有奇迹,说是有郁结,给扎了几针,又开了些药方,养上阵子便没什么大碍了。以甄宓为首的女眷们,哭哭啼啼了好一阵,说上天有好生之德,不愧她们日日去烧香礼佛。
“也多亏了公子吉人自有天相,肺疾痊愈这可是第一例,定是有神人相助。”苏阮笑着,挎着药箱拜别了,又留下位年轻学徒,说是可助曹丕早日康复。
曹丕苏醒时,床榻边围了里外三圈,将他吓了一跳,甄宓泣不成声,紧紧抱着他,感恩戴德了好一番,曹丕心疼她太过操劳,瘦了两圈,连忙让芸嫂领着下去歇息了,只留了那位伺候的学徒。
“你倒是好了,可我逊哥哥却回不来了!”曹丕一怔,只见那学徒摇身一变,竟成了位貌美的公子,眼角一颗泪痣,乃是桃津山凌统。凌统满面怒色,睨着曹丕,道:“要不是至尊让我好生照看你,我非得一道天闪给你劈成灰不可!”
“凌公子……”曹丕似是惭愧懊悔,无话可说。
念在曹丕虚弱,凌统也不想和他计较,只独自红了眼眶,拉开凳子坐下:“我心疼他,自从遇见你,逊哥哥就没遇到过好事,为了救你这么个凡人,他连命都丢了。”
曹丕沉默,眼中沉甸甸的。
凌统道:“但他是自愿救你,我也无话可说,总归你是他的劫数,没能避过去,也是他的命数……老神君提醒我时,我早该十二分警觉才是……喂,曹公子。”
曹丕抬头,凌统认真道:“你可知,你现在身处什么状况吗?”
曹丕老实地摇摇头,凌统将一年来的事情道来,指明道:“逊哥哥的三魂现在在你体内,同他的内丹一样,等郭祭酒和你死后才能取出,在这期间,容易引来妖邪,所以至尊让我来护你周全。”
顿了顿,继续道:“不过你也不用太担心,至尊现在站在我们这边,所以赶着送死的小妖怪不会有多少,而我会在你们死去后,将逊哥哥的内丹和三魂带回去,等他重生。”
说到重生,曹丕黯然的眼神忽然亮了,“他……他能重生?”
“能,不过几率很小。”凌统道:“师父早就嘱咐他不能碰有灵气的活物,否则三魂散了,他剩余的七魄和肉身就成了躯壳。但他三魂现在聚在你体内,且你与他结过契,还有一线希望。”
正当曹丕浮现喜悦时,凌统又道:“但你也别高兴太早,你死后他才有复生的资格,且至少养个千八百年,等到了那时,你估计连骨头都化没了。唉,孽债啊。”
“没、没关系!”曹丕急道:“只要伯言能好,让我怎样都可以的,凌公子哪怕现在取了我体内的三魂,我也愿意!”
“哎哎哎,胡说什么呢。”凌统不悦道:“你让小爷杀了你不成?说出去也不怕让妖界的人笑掉大牙,逊哥哥好不容易让你好起来,我怎么能糟蹋他的心意,你若真为了他好,便好好活完这一世,以后说不定还能相见。”
曹丕愣道:“凌公子有何方法?”
“山人自有妙计。”凌统瞥他一眼:“且天机不可泄露,岂是能给你这样的凡人透露的?你好生歇息着,有事叫小爷就成,但你最好别叫我。”
说罢,转身化作青烟,消失在屋内。
曹丕陷入了深思。
后来,郭嘉离世那日,曹丕好像了却一桩心事,看陆逊的内丹浮在空中,金光熠熠,有种说不出的怀念,凌统取了内丹,飞去没人的地方,显形后又折了回来,立在人群当中。
曹丕的身子越来越差,人也变得阴郁,不大爱说话,也不愿让人伺候,却时常自言自语,孩子们束手无策,便请伯伯想办法,可曹昂也无可奈何,见近些年来往最频繁的,是那苏阮曾经的学徒,便让他多陪陪曹丕。
曹丕整日里发呆,发呆时又想着郭嘉,心中说不出到底是松了口气,还是羡慕,他一面想为了陆逊好好活着,又想为了他早些死去,二十年来日子乏味,生活无趣之极,平日里食之无味,骨瘦如柴,夜里也不能安睡,面色发青。
凌统嗤了声道:“就知道给自己找不自在,你也别急,你阳寿不多了,也就这两年的事。”
曹丕听了这话,感到安心。
大概是雨季的原因,他也变得有点多愁善感,听闻那制糖人的老汉老了,曹丕亲自去人家里,还随了大礼,老汉子女感激涕零,他心里也格外舒坦。
曹丕喜欢去郊外散心,除了凌统之外,不许让人跟着,他时常能瞧见野兔跑跳,偶尔运气好,能碰上几头野鹿,虽不像陆家人毛色亮丽,但也算好看。
凌统看他眼神柔软,叹气道:“曹公子,那只是寻常的鹿罢了。”
说实话,这么多年来,曹丕除了凌统之外,再也没见过妖族人士,虽然常听凌统提起,但多年下来,已然记不得屏儿他们的样貌,许是生病的缘故,曹丕也不大记得其他过去的事了。
曹丕总喜欢让凌统说故事,大多是关于陆逊的,譬如他们年轻时拜师学艺,还有陆逊族中的事,或者与凌统四方游玩的事,百听不厌,每每讲起来,都跟第一次听一样新鲜。
凌统知道曹丕记性不好了,也就不厌其烦地讲,日复一日,直到曹丕卧榻不起,算着日子,曹丕阳寿也该到头了,他父亲走得早,又中年丧妻,病魔缠身,被迫变得孤僻,着实命运多舛。
看着曹丕面色枯黄,呼吸一下比一下慢,伺候的下人也打了瞌睡,倒在一旁小鸡啄米,昏黄的灯火下,陆逊的三魂慢慢上游,少了曹丕的禁锢,正打算从他口中冒出。
听着外面的梆子声,凌统估着时辰,一挥袖,将三魂收了去,曹丕胸口的起伏便慢慢停了,凌统身后顿时阴风四起,烛火跳动,屋内忽明忽暗。
大约是无常来了,凌统笑了笑,回身向那一黑一白行了礼,道:“打扰二位办差,实在不该,但在下还有一物,须得从此人身上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