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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6、【一百二十五】 ...

  •   全府上下炸开了锅,寻遍了许昌皆无消息,曹昂调来守城侍卫询问,晓得那日有一少年,骑着匹黑马,硬生生闯出了城门,侍卫不仅没拦住,连脸都没看清楚。

      那十有八九就是曹丕,曹昂让人调查曹丕府,马厩果真少了匹马,可他大病初愈,哪里来的力气去骑马?甄宓得知消息,顿时如五雷轰顶,昏倒了去,醒来之后,疯了似的寻曹丕,任谁拦都拦不住。

      曹丕闯出城南,根本没走官道,而是专门挑了不好走的路,哪边林子深,他就往哪方绝尘而去,曹昂派人寻找,几日下来无果,想不到好的办法,只得干着急,甄宓丢了魂般,每日口中喃喃着,怨念着怎么会变成这样,眼睛都哭肿了。

      曹丕知道自己时日不多了。

      林间的凉风拭去他的汗水,不该有的寒意席卷全身,仅仅是骑着匹马跑了两日,就感觉脏腑快要支离破碎,胸口疼得厉害,骨头和肌肉也疼得厉害,好像血液在体内逆流,甚至快被什么东西吸干一样。

      浑身虽散架般疼,曹丕却感觉自己精神极了,自从开始咳血,他似乎从没像这般抖擞过,仿佛此前丢失的所有力气,在这两天都源源不断地回到了身体里,督促着他快点做些什么。

      他满脑袋都是梦中的那头鹿,好像穿过这片密林,梦中的景象就会真切起来,那些美得不可方物的桃花,就再挡不住他,他就能看清楚了,就能知道陆逊究竟去了什么地方。

      曹丕的脑中,甚至已经描画出了构图,他能想象到陆逊望着自己的眼神,他是多么迫切地想要见到他,体内的力量似一股洪流,引导着他向陆逊靠近,似乎这股力量,就是为了见他而涌出的,他恐怕无法再对其他事情,有如此的冲劲了。

      曹丕不知跑了多久,□□的马都因劳累而发出痛苦的嘶鸣,奔跑的四蹄开始混乱。

      已经接近华冢山的地界,林间的古树比前几日见过的粗壮多了,翠绿的树影在曹丕的瞳孔中摇晃,每吸一口气,都是含着泥土芬芳的、彻骨的凉意,晃动在枝头的阳光,在他视野里洒下粗细不一的光柱,林子愈来愈亮,亮得他必须要眯着眼,才能勉强看清前方的路。

      马已然筋疲力尽,被石块绊了一下,重重摔在了地上,再也跑不动了,曹丕也被甩了出去,跌在了灌木丛中,衣袖被荆棘挂烂,手掌划出血痕,还扎着几根断刺,腿骨一阵钝痛,一时竟站不起来。

      即便是回光返照,身子该垮时还是会垮的,曹丕强撑起身子,在心里安慰自己没关系,却怎么都站不起来,冷汗布满额头,最后迫不得已,扒着旁边的树才慢慢站起来。

      “咳咳……咳咳咳咳……”这一摔,似乎是把顽疾给摔了出来,曹丕扶着树就是一阵咳,眼前发黑发晕,回过神来,发现树根上溅着一滩黑血,仿佛在青苔上绽放的黑红花朵。

      他好像用光了所有力气,站在树前,用浑浊的黑眸盯着树根看,风拂动他的头发,他却连人都要倒了般。缓缓抬手,微微张开唇,摸了摸嘴角,舌尖传来一丝腥甜,指腹上是一缕晕开的血迹。

      他呆呆地看了好一会,听着马濒死的吐息声,又抬头看了看布满绿荫的天,似乎听到了一记重击,是自己被拉回现实的声音,他的热情被浇熄,脑袋迟钝得无法思考,又变回了那个需要卧床静养的、神志不清的人。

      啊啊,他到底来做什么?

      并不是找到华冢山,就能找到陆逊啊,陆逊不愿见他,他比谁都清楚,难道自己是来给他看临死前的惨状吗?如此狼狈不堪,像败家犬一样。

      曹丕扯动嘴角,笑得自嘲又悲哀,低着头,眼泪却蓦地跌落眼眶,打在树根的血迹上,他用手使劲捻着手指的血痂,像是沾上了什么污秽的东西,口中喃着伯言。

      干掉的血痕碎成粉末,却有零星死死粘在手上,像在嘲笑曹丕甩不掉它们一样,曹丕一怔,忽然悲从中来,觉得委屈得不得了,念着陆逊的名字,就怕哭出声来。

      泪水模糊了视线,曹丕嘴角挂着血迹,哽咽道:“伯言,我真的……会死掉吗?”

      曹丕的身子愈来愈重,脑袋也愈来愈沉,树林在眼里分分合合,扯出密集的幻影,劝诱着曹丕快些倒下。

      他一步一步,踉跄着朝前走去,不知是不是错觉,他隐约听见深山之中,传来猛兽的咆哮,像是警示,带着回音荡漾在林间,随着他前进,那吼声逐渐变大,也逐渐清晰,如从大地深处传出来,沉闷而厚重,震得曹丕胸口气血翻涌。

      一声狂啸传来,向远方扩散,震开无形的气浪,树冠抖落无数绿叶,险些被掀飞,曹丕承受不住吼声中的妖力,哇地吐了口血,倒在了地上,卸去最后一丝气力,视野渐渐变暗。

      意识消失之前,他好像看到了什么东西,像是被橙黑茸毛包裹着的、沉甸甸的四爪,不出一丝声响、静悄悄地来到了面前。而他连眼皮也抬不起来了,在最后听到的,正是野兽吐在耳畔沉重的呼吸声。

      陆逊得知曹丕的孩子出世后,并没有什么反应,这教朱然捏了把冷汗,几日过去,陆逊再没提起过这件事,该泡泉泡泉,该休息休息,偶尔会询问凌统的情况,朱然见没什么苗头,才安下心来。

      这一放松,个子忽然开始猛窜,不久前还在孙权的胸口,今日一起来,已和孙权差不多高了,模样看着……也大了些,估摸着约是凡人十五岁左右,想着等凌统回来,能给他一个惊喜,朱然别提多开心了。

      朝日在清云中波动出橙黄的光浪,连飞鸟的翅膀都好像水中的倒影,泛着浅浅的涟漪。朱然一骨碌从榻上起来,洗漱完毕,换了身合身的衣服,他个子天天长,衣裳自然也得天天换。收拾完后,看离陆逊去药泉的时辰还早,便晃去了孙权的书房,想着能摸几个点心吃。

      孙权看书,朱然也看书,坐在石凳上晃悠着腿,捏着点心吃,口干了又直接摸孙权的茶水喝,摇头晃脑,好不自在,孙权抬眼瞧他一下,默默笑了。

      孙权放下书卷道:“你打算什么时候带伯言去药泉啊,我看时候都不早了。”

      朱然头也不抬道:“没事,我记着时辰呢,还得一会。伯言那个样子,一天消耗太大,你让他多歇歇,也能养三魂。”

      言之有理,孙权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算是允了,正要拿书继续看,忽然见一小妖跌跌撞撞闯进来,手中不知拿了个什么东西,在阳光下发着白光,似是块牌子。

      自从朱然复生,孙权性情又变回以前,不易动怒了,看着气喘吁吁的小妖,不大有礼数地闯进来,也并未责怪,只皱了皱眉道:“何事如此惊慌?”

      小妖将那块玉牌双手奉上,低着头道:“回至尊,我等在华冢山脚碰见一昏迷的凡人,像是在找神君,口中一直念着陆神君的字,我等不敢轻举妄动,看见他身上有个玉牌,应是凡界宫中之物,能够证明身份,便取来给至尊定夺。”

      孙权接过玉牌,朱然也好奇地凑过来看,那玉牌温润有光泽,镌着一潇洒的曹字,下面坠着一墨蓝的穗子,品相皆优,应该价值不凡,正是魏宫之物。而持得这块玉牌,又认得陆逊、能够找来华冢山的曹家子弟,除了曹丕应是无人了。

      孙权曾因施加摄心术,而与曹丕有过接触,自然也是见过这块牌子的,不禁颜色微变,握着牌子的手紧了紧,朱然只认得那个曹字,奇怪道:“曹?这是凡界大魏的牌子?”

      又偏头看了看孙权,见他脸色不对,恍然大悟:“是曹丕……”

      话音未落,孙权一把揽过朱然,手捂住了他的嘴巴:“嘘,小点声,现下伯言身子为重,不能让他知道,以免节外生枝,这事由我们处理。”

      朱然瞪着眼睛,不敢轻举妄动,吞了口口水,点了点头。孙权撤去手,又摩挲着玉牌半晌,重重叹了口气,道:“到底是什么情况,说清楚些。”

      小妖应声:“那凡人身体虚弱,地上吐了一大滩血,脉搏跳得极缓,口中念得含糊不清,我们听了半天,才听出是在叫神君。这人身上有伤,附近还有匹快累死的马,应该是连日策马来的。”

      听到曹丕身上有伤,孙权心中的恐惧扩大不少,这曹丕本就命不久矣,竟然还能骑马来,多半是回光返照了,现在又受了伤,很可能撑不了多久,忙道:“伤势如何!”

      孙权厉声,小妖也意识到事态严重,赶紧道:“那人伤势不重,应是从马上跌落,摔进了荆棘堆里,但……他身上本就有疾,好像是快死了。”

      孙权和朱然心里“咯噔”一声,如坠冰窟,孙权猛地站起,问了准确位置,又让朱然看好陆逊,朱然半天缓不过来,只僵硬地点了点头,孙权转身就要驾云。

      口诀还没念到一半,云雾也正在汇聚,身侧忽然传来一道冷静的声音,像是给他泼了盆凉水:“至尊这是要去哪里?”

      孙权一怔,慢慢回身,洞内的朱然似乎也听到了,急忙跑出来,陆逊见二人神情既震惊又凝重,拧了拧眉头,道:“怎么了?出去处理公务么?蜀山的道士又来扰乱华冢山了?”

      这反应,大概是没听到他们刚才的谈话,朱然赶紧接茬道:“对对,有公务有公务!不过不是蜀山啦,是……是、是,噢是公绩那边有点问题,他现在正要去桃津山呢!”

      孙权随机应变道:“对,我正要去呢,不是什么大事,不用担心。”

      陆逊道:“哦,我刚好也许久没见阿凌了,不如一起去罢。”

      朱然一愣,道:“伯言,你身子还要休养啊,每日都得泡药泉才行!”

      陆逊笑道:“无妨,一日不泡也不碍事,而且阿凌那边也有药泉,虽然和这里的不大一样,但总归也能泡的。”

      朱然无话可说,求助的目光去看孙权,孙权立刻接收,咳了一声,想了想道:“呃,孤、孤突然想起来,好像不是今日去,日子给记错了,可能是明日?还是后日?哎呀,年纪大了,记性也跟着不好了,哈哈哈……”

      陆逊皱眉道:“你怎么突然又自称孤了?”

      “嗯?啊?”孙权愣了愣,道:“孤想怎么称就怎么称,倒是你,时辰都到了,怎么还不去后山,你要每日坚持才行,这可是公瑾哥说的,义封你带他去,我还有点事要处理。”

      说着,孙权转身进了老虎洞,陆逊也在莫名其妙的劝说声中,跟着朱然去了后山的药泉。一路上,朱然都像是在担心什么,思绪不定,眼神乱飘,总回头向老虎洞方向眺望,陆逊疑惑道:“你怎么了?”

      朱然瞬间道:“嗯?什么?没有啊!哈哈!”

      “你们俩今天好奇怪。”听陆逊这么说,朱然想办法转移话题道:“对了,你之前和我说,手上和那曹丕公子画了血契线,现在这具身体,还能感觉得到吗?”

      “啊?你说什么呢。”陆逊皱眉道:“当然感觉不到了,我的身体在极寒之地,现在这个只是个三魂的容器,血契线连在手腕上,是有妖力的,我现在碰不得那些。”

      朱然打哈哈道:“噢对,也是也是。”

      感觉不到就好。

      许是想得太多,朱然并未注意路况,等反应过来时,已走到一处不曾见过的地方,同样是后山的枫叶林,但不同的是,遍地开满了血红娇嫩的花朵,一眼望不到头,芯蕊随风摇动,散出粉尘似的光华,带着湿润的气息,像漫天的血雾,景色骇人。

      华冢山有这种地方吗?

      “伯言,这里是哪里……”话刚出口,眩晕随即袭来,朱然身形不稳地摇晃,陆逊的样子也朦胧起来,他隐约瞧着,陆逊的眼神毫无波澜,不出他所料一样,看着朱然倒在了地上。

      触到冰冷的土地,朱然蓦地清醒一瞬,这一瞬间,好像明白了什么。陆逊都知道了。他听到了。

      陆逊慢慢蹲下,道:“义封,此处种满了幻雾花,吸入花粉即会昏睡,抱歉。”

      潮水般的倦意涌上脑袋,朱然硬撑着道:“伯言,你不能……不可以,曹丕已经不行了,千万不要……做傻事……”

      陆逊身上的光晕,此刻在朱然看来是那么的刺眼,他的三魂聚在胸口,像火焰在燃烧一样,嘴角微微扬起,却是苦涩的笑:“你先休息一会罢,临走之前,我已经让人来这里了,再过几个时辰,你就会被送回老虎洞。”

      最后的歉意,像扭曲的漩涡,在朱然的意识中卷成混沌的黑,他听不懂陆逊在说什么,直到昏迷之前,口中都还劝着他不要去。朱然心里知道,陆逊此番一去,恐怕就再也见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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