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鹿》月球人雅直

125、【一百二十四】 梦里是绵延

　　事后，对朱然记忆恢复，陆逊欣喜之余，鼻子还有点酸。

　　这三年，为了他的傻师兄，鹿族陆家受了多少不公的对待，来自孙家的胁迫追杀，朱家和凌家老一辈的断交，妖族世家的排挤和冷嘲热讽，蜀山的趁火打劫，甚至连曾经瞧不上眼的旁门左道，也敢对陆家评头论足。

　　陆逊在泉水中，慢慢地张开五指，看水光在手掌上荡漾，仿佛不熄的熔岩，又像沾满了鲜血，水面上倒映着他深邃的眼眸，其中是连自己也读不懂的情绪，不够痛也不够悲，这副透明的躯体，让他看起来落魄又狼狈。

　　他为了救这个师兄，受了孙权多少威胁，甚至连命都不要，真想算清楚了，一一告诉他，然后跟他说，为了救你，这些都算不得什么，最怕的是最终还救不回你。

　　但是，看到师兄嘻嘻哈哈，和孙权打情骂俏时，嘴角忍不住的笑意，陆逊却又什么都不想说了。失而复得的心，就像坠入深渊后，再次被捧到了光明身边，孙权可能比他更懂得珍惜，以及感恩。

　　陆逊觉得救了朱然，大约是他这辈子做的最伟大的事，他不止是救活了师兄，也是拯救了孙权。人活一辈子，有时候做一件伟大的事就够了，他早做好了打算，也不认为一命换一命是什么吃亏的事，只是没想到，英雄没做成，还被朱然救了回来。

　　重获新生后，最能让陆逊感到安慰的，就是朱然。

　　要是陆逊真做成了英雄，唯一的憾事，大概就是临死前没能和朱然再说上一句话，就像朱然死前，他也没能来得及见最后一面一样，所以重见阳光时，凌统说陆逊看着朱然的表情，好像快哭了似的。

　　如果说恢复记忆前的朱然，只不过是一具拥有朱然外貌的躯壳，那么恢复记忆后的他，就是注入了魂魄的、有血有肉的，陆逊真正想见的朱然，看到追逐孙权的朱然时，虽然只有短短一瞬，陆逊确实激动得红了眼眶，连嘴唇都在颤抖。

　　之后，与孙权的再会结束，朱然把他赶回了老虎洞，这才老老实实坐在药泉旁，同陆逊谈心。陆逊问他，既然恢复了记忆，为什么不早些承认，朱然尴尬地笑了半天，看着陆逊，眼神既心疼又难过，再一开口，眼睛也红了。

　　朱然在聚魂引里的三年，不是什么都不知道，孙权对陆逊的种种行径，他都一清二楚，只要想到这些皆因他而起，再看看被孙权害成如此模样的陆逊，他就很难过。

　　朱然道：“其实，我的记忆恢复得不彻底，所以不太敢与你们说实话……本想等身子也恢复了，再告诉你们的。伯言，这三年过得很辛苦罢？”

　　陆逊弯了弯嘴角，道：“没事，只要你回来了，其余的都不重要了。”

　　落日余晖下，陆逊像红色的游魂，和少年模样的朱然走在林间，金红的霞光将陆逊照得更加透明，几乎只能看到胸口的三魂。二人一路聊着天，慢悠悠朝老虎洞的方向走去。

　　陆逊不大提三年来的事，也就和朱然说了说近来的情况，从孙策周瑜开始，说到孙瑶和凌家，又说到凡界的趣事，想起了曾经和曹丕结契之事，脚步顿了顿，朱然觉得奇怪，道：“怎么不说了？你和那曹丕公子后来怎么了？”

　　陆逊想起自己被囚禁时，曾借聚魂引看到过朱然和孙权结契的场景，皱了皱眉道：“义封，有些事我想问问你。”

　　朱然应允道：“但说无妨啊。”

　　陆逊极其认真道：“你与至尊的契约，究竟是死契还是活契？当时怎么不告诉我和阿凌？君上和师父他们知道吗？”

　　朱然一愣，嘭地一下，脸红到耳朵根，陆逊顿时心提到了嗓子眼，一口气憋在胸口，半天缓不过来。契约本是妖族夫妇之间缔结的约定，所谓活契，就是未行过房事，契约可解；所谓死契，就是行过房事，契约永不可解。

　　——看这反应，难道他和孙权结的是死契？！

　　朱然眼神游离片刻，挤出一个笑容道：“那个，伯言，你听说了吗？那个曹丕公子，他的孩子前阵子出世了！这是我听仲谋和公绩说的，他怕你挂心，就没敢告诉你……”

　　陆逊道：“你别想转移话题。”

　　朱然辩驳道：“我没转移话题！我说的是真的，你当跟妖族似的一连怀几年吗？凡界的人十月怀胎，你自己算算日子，是不是该生了？”

　　陆逊脸色这才稍微变了变，老虎洞后山常年是秋日景象，他身为一个妖怪，度年如日，也不曾注意过季节变换，这么一想，自从他变成这副模样，加上上次孙权去凡界，为曹丕解除摄心术，确实过了好一段日子了。

　　原来他的孩子已经出世了……

　　陆逊的神情有一丝窘迫，很快又变为复杂，语气沉了下去，说他知道了，不再追问朱然的事，兀自向前走去。朱然觉得自己好像说错话了，吐了吐舌头，赶紧跟上去。

　　“呃，那个……伯言，小花前阵子也来了，他说曹丕公子那边一切安好，你也不用太担心……仲谋替你操心着呢，他还让人乔装成凡人模样，去送了份贺礼，是极名贵的药材，为他的妻子调养身子的……哎，你怎么了？你怎么突然生气了？你等等我啊！”

　　陆逊急着回老虎洞，教朱然慌了神，他以为陆逊是要找孙权求证，然后去凡界找曹丕，谁知陆逊回去之后，连孙权提都没提，径直回房了。看着紧闭的房门，朱然有些放不下心。

　　他向陆逊撒谎了。孙权是派人送药不假，药材也确确实实是凡界寻不到的珍品，只不过并不是给甄宓的。甄宓顺产，生了对龙凤胎，母子平安，恢复得也不错，凡界的药物足以调养身子，孙权送去药材，是为了曹丕。

　　孙权去解摄心术时，就已经发现曹丕不对劲了，多半是在西凉遇到了什么，才染了这么个病。孙权偶尔让人去探望，也断断续续送了不少东西，不知是凡人医术不精，还是不会对症下药，春后，曹丕的病情更是每况愈下，从不断咳血到了无法下榻的程度。

　　孙权也不敢告诉陆逊，怕他担心，他已经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了，再拖着这么个身子，不管不顾跑去凡界的话，就算不遇上蜀山的人，十有八九也回不来了，到时候，他孙仲谋就算不被周瑜活剐了，也得被孙策打成半死不活。

　　孙权倒不是怕挨揍，他也知人妖殊途，陆逊和曹丕终究不可能，既然二人无法相见，起码让曹丕安乐过完此生，少受病痛的折磨，也是对陆逊为朱然耗费心血的回报，更是他的赔罪。

　　孙权私下和凌统商量不少，甚至让小花继续待在曹丕府上，以便出了什么问题，可以随时来报，也是多亏了小花，孙权才知道曹丕的病情是个秘密，瞒着除了甄宓外的所有人，连他最亲近的大哥曹昂也不知道。

　　曹丕对外宣称是染了风寒，可频频来府上的御医、他整日不间断的小咳和呕出血的大咳，都在告诉众人，这病根本不是什么风寒。曹丕长期告假，也不见外人，天天关在房里，曹昂想去探望，也多次被拦在府外，无功而返。

　　甄宓生产之后，身子还没完全恢复好，面色也很憔悴，顾不上孩子，就让奶娘帮忙带着，自己守在曹丕身旁，日夜伺候着。为了让曹丕多休息，尽量少说话，甄宓就和他说些外面的趣事，还有孩子的事情，让他只听。

　　曹丕卧榻不起，脸色苍白，听得眼眶泛红，又怕甄宓担心，只好挤着笑容，微微颔首，甄宓握着他整日整日发烫的手，劝他不要太阴郁，一定会好起来的，却在背过身换他额头上布巾的时候，黯然落泪。

　　终究是纸包不住火，正常的风寒不可能大半年不见好，还越来越严重，在曹操的逼问之下，苏阮才说出了实情，并表明肺疾顽固，基本无药可医，曹操不信邪，下令颁了悬赏令，像医治郭嘉那时一样，要寻遍天下名医。

　　每日汤汤水水灌得多了，曹丕的身子更差，一日不如一日，时常陷入昏迷，甄宓笑都笑不出来了，整日以泪洗面，看到了咿咿呀呀的孩子，哭得更厉害。

　　看到夫人哭，下人们也跟着哭，一时曹丕府跟死了人似的，传到了曹操的耳中，惹来一顿训斥：“人还没死呢！再让孤听见谁哭，全都砍了！”

　　这下谁都不敢哭了，府中上下死气沉沉，唯有刚出世的两个孩儿，被压抑的气氛吓得天天嚎啕大哭，人人见了这两个可怜的孩子，也都忍不住酸了鼻头。

　　曹丕很少清醒，清醒的时候总是咳血，浑身烫得如烧红的碳，话也讲不大清楚，只嚷着要喝水，看他受折磨的模样，甄宓满腔的凄怆，感觉心都要揉碎了，连饭也不肯吃，想着若是不行，自己也随曹丕去，一了百了。

　　起初，曹丕昏迷之时，还能听到一两声外界的声音，昏迷得久了，连甄宓的呼唤都像隔绝了千年，浸在潭水中般听不清楚，知觉也退化了，请来的名医们在他身上试了各种疗法，银针将他浑身上下扎得没一处好地方，他也毫无感觉。

　　他开始做梦。

　　梦里是绵延不绝的桃花林，像嫣红的仙云，万千桃树之中，隐约有头神鹿，在灼灼光华里来回跃动，琉璃般的鹿角散着美丽的柔光，一对清灵又透彻的黑眼珠，一身落了雪花似的顺滑皮毛，像是引着曹丕一样，在飞散的花瓣中悠悠前行着。

　　时不时，回头看一眼他。

　　又消失不见。

　　这样的梦，重复又重复。

　　不知是不是法子有效，还是做的梦是什么预兆，曹丕神志不清的时候，似乎没有那么多了，就算是在昏迷，对外界的刺激也稍微有了反应，他口中时常呓语，好像念的是人名。

　　伯言。

　　有庸医道，公子这是在提示我们，去寻这个叫“伯言”的人，定有办法能根治此顽疾。曹操于是派人，全国上下去寻懂医术又叫“伯言”的人，无果，但曹丕还是慢慢恢复了。

　　他清醒的日子多了，身子没有那么痛，也渐渐退烧了，再过了几日，已经可以下榻，甚至不咳嗽了，众医者以为是药到病除，都欢欢喜喜领了赏散去，曹操心中的大石也落了地。

　　最欣喜的还要数甄宓和曹昂，生怕这病又复发，天天随在曹丕身旁，又是吩咐吃，又是伺候穿，就差把他供起来了，但曹丕本人却高兴不起来，对九死一生也并无庆幸，笑也不笑，心事重重，教人挂心。

　　甄宓认为肯定是病还没好利索，曹丕的身子不舒服，所以才整日这样，于是照顾得更加周到，每日的膳食都由她做，换洗煎药也不假手于人，忙里忙外，一刻也不歇，曹丕对她报以笑容时，她才觉得他的病在康复。

　　直到曹丕不见的那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