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鹿》月球人雅直

117、【一百一十六】 即便此刻魂

　　有孙策坐镇，华冢山免受焚山之灾，吕蒙和周泰前去清理战场，孙权则被打发和凌统去灭火，往西跑了千里，险些跑断腿，好在西面火势不大，灭火只花了一夜，回到华冢山时恰好破晓。

　　万簇金光从山涧漫出，暖融融的朝霞下，葱翠的山林时不时飞出鸟群，被烧得光秃秃一片的乌黑山体，似乎不大起眼。

　　孙权凌统身披朝阳，浑身清新的朝露气息，二人略显疲惫，满头大汗，但眼神漆亮，看起来容光焕发。看见孙策，前者立刻躬身，后者半跪，规规矩矩地行礼。

　　孙权道：“兄长。”

　　凌统道：“君上。”

　　孙策守在紫夜洞前，双手抱胸，以一种极为随意的姿势，半靠在山壁上小憩，那处刚好半掩在树荫下，因而他也半面阴影，半面迎着光。

　　他闭着眼，眼睫微微颤动，没有任何表情的时候，他看上去很温柔，与眼前的景色融合在一起，有种说不出的美好，但仍有隐隐欲发的霸气，和遮不住的威严，让人望而却步，不敢靠近。

　　听见动静，孙策睁眼，道了句：“回来了？”

　　他打了个哈欠，朝紫光渐弱的洞穴瞅了一眼，道：“转生之术应该快要完成了，再等等吧。”

　　二人应声，没再多说一句话，立在一旁，老实极了。孙策把玩着洞口的荆棘，那是凌统用来御敌才召唤的刺藤，上面开满了烂漫的桃花，被孙策摘了一朵，捻着茎转了转，插在凌统的耳旁。

　　他又去碰有毒的荆棘，凌统正要出声阻止，毒刺却像风干的花朵，一碰就碎成了渣，孙策干脆掰下来一段，玩弄半天，道：“公绩啊，把洞口这东西撤了，没必要。”

　　“哦……好。”凌统伸手打了个响指，一大簇荆棘便哗啦啦钻回了地下，孙策满意地点点头，忽而想起什么事，皱了皱眉道：“对了，伯言也在这里面？”

　　孙权茫然地颔首，凌统则是奇怪地眨眨眼，道：“是啊，怎么了吗？”孙策看着他俩，似是疑惑不解，又意味深长，摇了摇头，表明没什么，可眉头却皱得更紧了。

　　他昨晚就感到不正常了，既然陆逊在紫夜洞中，为何只能感受到周瑜和朱然的妖气？难不成陆逊在这五百年里，功力突飞猛进，和他相差无几了不成？

　　不得其解时，洞穴深处的紫光彻底消失，只剩仙石本身的淡紫光华，隐约传来一声拉长的慵懒的“嗯”，大约是周瑜在伸懒腰，孙策嘴角噙着笑意，继而听见周瑜道：“伯符在外面吗？已经好了，你们都进来吧。”

　　孙权和凌统顿时像打了鸡血，恨不得立马冲进去，但顾及到孙策还在，不得僭越，不约而同去窥探对方的脸色，孙策心情似乎很好，冲二人扬扬下巴，道：“愣着干什么，快进去吧。”

　　二人面露喜色，立刻冲进了洞中，孙策则慢悠悠跟在后面。摄人心魄的灵气直逼脑门，孙权和凌统都不禁哆嗦了一下，只见周瑜满面笑容，同陆逊让了让，紫晶石榻之上，是教人魂牵梦萦的身影。

　　沉睡之人仍是三年前的模样，清秀温和的面容，缀着火焰纹样的耳饰，唇角微弯，像是在微笑，墨色的碎发随着灵气的波动，轻轻地飘舞着，仿佛在证明给众人看，这并不是幻象，他确确实实地在这里。

　　温柔的紫光落在他的脸庞，走近看的话，能看到他的脸和唇，都是有血色的，他的胸口在缓慢地起伏，他在呼吸——这是不是表示，他再过不久，一定会醒过来？

　　凌统的眼眶一下红了，他想起朱然曾中过的降妖箭，手不由自主地去抓自己锁骨上的肉疤，挠出几道红印，泪珠也跌落，哭得委屈又难看，被周瑜拉过，轻轻拭去泪水。

　　孙权半跪在榻前，几乎出神地望着朱然，表情是那样的虔诚和胆怯，生怕靠得太近，朱然就会消失不见一样，连碰也不敢碰，口中零零碎碎念着：“太好了……太好了，他回来了……他真的回来了……”

　　他马上就能睁开双眼了。

　　充斥孙权内心的怨恨，对陆逊歹毒的恶意，此时统统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柔软又温暖的希望，是一道明亮的光芒，照亮心底的每一处角落，如同春日的柳絮清风，教他感动得心都揪成一团。

　　他自己都没注意到，泪水正一下下地打在手背上，他心中生出无限大的歉意和后悔，望着朱然恬静的睡颜，感受他轻而缓的呼吸，孙权听到灵魂深处，寒冰融化而成的溪流，发出叮叮咚咚的悦耳声响。

　　这都是陆逊给予他的。

　　孙权用手胡乱地抹去泪痕，回头去看陆逊，看到他报以浅浅的笑容，是在安慰他，好像在说“义封还在，真是太好了”时，孙权鼻子一酸，忍不住哽咽了。

　　孙权的喉咙缓缓地上下滑动，声音颤抖而喑哑，他从未在人前露出过这样的表情，由衷地感谢道：“伯言，谢谢你……”

　　陆逊那一瞬间，心变得无比的柔软，他似乎很久没有看到过了，孙权如此笨拙且善良的模样，眉眼间终于有了他小时候的影子，原来朱然对他来说，也是这般重要的存在。

　　堂堂七尺男儿，哭成这个样子，孙权自己也觉得丢脸，眼眶微微发红，边擦泪眼边破涕而笑，忍不住回过身，不想让陆逊看见自己狼狈的表情，完全不像是不久前还凶狠阴险的他。

　　可能是觉得现在的一切，实在太过圆满了，孙权轻轻牵起嘴角，笑得像个孩童一样，诚恳地望着朱然，等待他醒来。陆逊也觉得圆满得不得了，孙权这般高兴，他也像完成了使命一样，心中暖洋洋的。

　　了却心事，他轻松极了。

　　如此，皆大欢喜。

　　即便此刻魂飞魄散，也没有一点遗憾了。

　　一直沉默的孙策眼神微变，冰冷的嗓音像一把利刃，划破这温馨又感人的一幕，“糟了，他的魂魄要散了！”

　　所有人的心蓦地一沉，如坠深渊，孙权更甚，脑袋嗡的一声，全是空白，他眼角还缀着泪珠，怔怔地看着孙策，只听旁边传来嗵的一声，一抹红影倒在了地上。

　　“逊哥哥！！！”

　　凌统这一声喊得撕心裂肺，仿佛浑身的血液都被抽空了一样，脸色惨白，孙权转头去看，还没来得及看清陆逊的脸，就听到头顶一阵沉闷的声响，整个洞穴开始剧烈地震动起来。

　　周瑜神情大变：“洞要塌了！”

　　洞穴摇晃得愈来愈厉害，尘埃沙石频频抖落，众人渐渐站不稳，纷纷借石壁才勉强立足。倒在地上的陆逊已经失去意识，手脚脖颈和脸上，开始分离萤蓝的碎光，像被降妖箭射中一样，妖力呈泡沫状脱离飞升，连带着身躯都逐渐透明。

　　凌统挣扎着要扑向陆逊，却被周瑜死死拦住，“师父！师父你松开我！！逊哥哥！逊哥哥！！让我救他！把我的内丹给他！快把我的内丹给他！！”

　　凌统已然失去冷静，口中喊着来不及了，挣脱周瑜的力气大得惊人，孙策无奈，一个箭步上前，手刀砍在凌统后脖子上，凌统便两眼一翻，倒在了孙策怀里。

　　周瑜没想到陆逊竟瞒着他，用自己的修为和元神去救朱然，更没想到，他居然连命都不打算要了！陆逊即将魂飞魄散，紫夜洞承受不住他的元神，也要分崩离析，他若是去救陆逊，就顶不住塌陷的山洞，若是去护山洞，则救不了陆逊！

　　焦头烂额之际，一股庞然妖气席卷而来，火红的法界将碎石接住，撑起了紫夜洞，头顶的仙石不再松动，震动也突然间变小，周瑜讶异地转头，孙策扛起凌统，嘴角扬起，道：“有我在，别担心。”

　　又冲孙权道：“仲谋，护住伯言。”

　　孙权二话不说，将陆逊从快坠落的石块底下抱出来，周瑜立刻施法，将陆逊碎掉的魂魄聚在一处，但越聚冷汗越多，他刚才浪费了太多时间，魂魄如今已聚不全了，运气不好的话，他这不要命的徒弟，就要和孙尚香一样了。

　　孙策也看出端倪，道：“不太乐观，你别太着急，慢慢来，洞不会塌的。”

　　周瑜心乱如麻，但还是点点头，用一股仙气护住了陆逊，让他透明得快要看不见的手脚，能再多坚持一会，但他心里明白，这样其实起不了多大的作用，情况严峻，可能真如凌统所说，不用其他人的内丹，恐怕无力回天……但拆了东墙补西墙，也不是办法。

　　失重和腹部勒得想吐的感觉，让凌统很快醒来，他挣扎着要从孙策肩上下来，喊道：“君上，您快松开我！让我去杀了郭祭酒，把逊哥哥的内丹抢回来！不然真的来不及了！”

　　周瑜凝然道：“不行，已经来不及了！”

　　话音刚落，恍若隔绝千年的声音响起，带着幽幽的回音和深厚的妖力，回荡在不大的洞中，少了以往的顽皮，多了一份沉静：“师父，不用担心，还来得及。”

　　熟悉的嗓音让众人心头一惊，孙权猛地回头，只见躺在榻上的朱然，体内升出璀璨艳丽的金红色光芒，融合成一只巨大的红隼，猛禽扇动着羽翼，卷出火焰般滚热的气流，周遭的景色被无形扭曲。

　　孙权惊愕道：“——义封！”

　　“有话回头再说，救伯言要紧。”是朱然的声音，他的元神以红隼的形象出现，也许是刚刚复生的关系，浑身充斥着庞然妖力，仰天发出尖利的长鸣，众人纷纷捂住耳朵，他便一个猛子扎进陆逊的身体，洞穴登时爆炸金红的异光，吞噬一切事物。

　　光芒最盛之时，有个声音轻轻道：“伯言，醒过来，你还不能死。”

　　虽已没了意识，但陆逊感觉自己的灵魂深处，好像被什么触动了。

　　等光芒消却时，陆逊的身体已经恢复原状，洞穴也不再晃动，仿佛一切都不曾发生过，而唯一出现变化的，则是那位睡在石榻上的朱家少主，衣物显得格外得大，皱皱巴巴地堆在那里，包裹着一具小小的身体，连耳饰也掉在了一旁。

　　凑上去看了看，那稚嫩的模样，脑袋生着短短的毛茸茸的发，小脸小鼻子小嘴，闭着眼睛还在睡觉，偶尔发出一两声呓语，哼哼唧唧，嘟嘟囔囔，是极其幼稚的声音。

　　孙权惊呆了，不止是他，在场的所有人都惊呆了。

　　朱然居然变成了孩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