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鹿》月球人雅直

115、【一百一十四】 那人样貌俊

　　燕宿直通华冢山，算是条必经之路，也是华冢山的命门所在，蝴蝶精与孙瑶近期去了极北之地，燕宿等同关门大敞，正因如此，孙权才让甘宁驻守，只要燕宿尚在，随他蜀山如何来犯，始终不过被前后夹击的结局，但若燕宿无人，华冢山便同山门大敞无异，更何况，他孙权不信仅凭一个赵云，就真能奈他何如。

　　事实上，情况确如凌统所想，但他也只猜对了一半。在距离华冢山边境几百里的地方，吕蒙等人成功拖住了赵云的人马，与蜀山酣战了三日，根据这三日的战报，凌统才敢确定，来的真的只有赵云这一队。

　　离朱然复生还有一天，洞内的妖气也愈来愈浓郁，朱然的魂魄也愈加完整，若不是时候未到，凌统真怀疑朱然已经完好地站在洞里了。越是这种紧要关头，凌统越是冷静，吕蒙他们虽然成功拦住了赵云，但战线还是在往华冢山方向推进，如若估计的不错，今日的战况就该出现转变了。

　　临近黄昏，凌统浑身都是冷汗，而孙权镇定从容得反常。

　　晚霞笼罩的山林，静谧得有些诡异，靠在洞口的二人没有对话，映着余晖的幽邃眼眸，明明注视着遥远的彼方，又好像看着近在咫尺的事物，就连晚风拂过彼此的脸庞时，毛孔细微的收张都一清二楚。

　　绵延不绝的华冢山脉，被残阳浸得轮廓模糊摇曳，凌统看到幽林与金乌缠绵的地方，那极细的一条山脉之线，被一种诡秘的青蓝鬼火覆盖，然后渐渐地扩散，向山峰两头展开，朝天际攀爬。

　　蓝色的火焰……

　　靠在山壁上的凌统慢慢直起身来，眼神由疑惑逐渐变为震惊，继而大惊失色。

　　蓝色的火焰——是降妖箭！

　　他怎么没想到！

　　凌统一拳砸在山壁上，土地深处沉闷地震动，洞口的碎石灰尘扑簌簌落下，留下不深不浅的石坑，他咬牙切齿道：“难怪那群狗道士最近在华冢山附近晃悠，原来是用降妖箭布下阵法了！华冢山妖气浓厚，没有比现在更能发挥降妖箭效用的时候了，不亏是赵云，脑子好使，也足够狠辣！”

　　孙权眯了眯眼，诡异的幽蓝在天边扩散，看来已然烧上了山，降妖火的速度不一般，循着妖气浓的地方，很快就会波及到紫夜洞，他厉声道：“公绩，不能继续在这里呆下去了！”

　　凌统一怔，明白孙权话中意思，他二人再呆下去，加上朱然将近五人的妖气，会让降妖火迅速烧过来，于是道：“至尊！山外只有赵云一队人马，我们快去帮忙！”

　　说着，凌统瞪向蓝火燃烧的山脉，浓重的杀意迸发出来，“要是阿苞和彩儿有个好歹！小爷让他们所有人陪葬！”

　　孙权沉声道：“走！”

　　二人倏然闪至华冢山外，只见漫天摇荡着蓝色鬼火，像大快朵颐的巨人，贪婪地吞噬着大片丛林，背光的山脚下，是如同炼狱般的景象，残肢断臂飞散，鲜血喷涌四溅，将日落微光下的尘埃，都染成湿淋淋的、令人窒息的鲜红。

　　降妖箭矢划出的幽蓝异光，在昏暗之中飞旋回转，四处都是箭头没入□□的钝响，随之而来的是在绝望中挣扎的尖叫，以及像破碎的泡沫般，魂飞魄散的小妖。

　　浑身浴血的蜀山道士甩去剑上的血，高举起来，大义凛然地高喊：“杀了孙权！夷平华冢山！！”

　　成功杀敌的其余道士们也跟着附和，一声比一声高：“杀了孙权！夷平华冢山！！”

　　为首的道士又高呼道：“你们都跟我来！今日我们就要为民除害！铲除妖界第一嗜血魔头孙权！振兴我蜀山仙门！为师门立下汗马功劳！”

　　“为师门立下汗马功劳！”

　　“杀了妖怪！一个都不剩！！”

　　振奋的迎合声在小妖们惨绝人寰的尖叫声中此起彼伏，这触目惊心的一幕，几乎如烙铁烫在眼珠上，凌统又回想起三年前的惨烈景象——这吞噬山林的降妖之火，与那时陆逊烧起的荒火有何不同！振振有词的道德正义，又与他们手中的杀人利器有何不同！

　　脑袋里仿佛有根快绷断的丝线，怒火几乎要将凌统的理智吞没，在染着大片泥血的、已不能算是白衣的蜀山道士中，一人宛若身披如练的霜月光辉，舞着银光闪动的长枪，穿梭于炼狱之景中，行云流水，身法轻快，不染一尘，那人所过之处，小妖们皆来不及出声，就被一击毙命，灰飞烟灭了。

　　那人样貌俊极，五官刚毅却不失柔和，眸色清冽却不傲慢，额前是泛着冷光的银质护额，青蓝色的长带随一头高束的长发飘舞，枪法炉火纯青，不动声色而游刃有余。

　　杀敌都如翩翩公子挥毫弄墨，身形温柔似水，但出招又狠辣到位，孙权在看到这个人的瞬间，某些记忆就被唤醒了，与此同时，不知从哪个地方传来了一声大喊：“是孙权！孙权来了！就在那里！”

　　孙权一怔。

　　赵云眼中一道寒光，眼神如利箭般射来。

　　熠熠发光的银枪随之而至！

　　这一枪非寻常可比拟，赵云掌心抵枪尾，手腕一抖，看似细小的动作，却使银枪如惊雷爆射，比那箭矢飞得快得多，成一道模糊的幻影，直冲孙权面门而来！

　　枪尖闪着锐利的光，在孙权瞳孔中倏然变大，凌统吼了声仲谋哥哥，一道粗壮的绿影甩过眼前，铿锵的击撞声响起，逼近的长枪被打得飞向半空，速度不减，且是朝着赵云的方向。

　　电光火石间，孙权发现不得了的事情。

　　他看到了替他挡下一击的东西，是足有一人宽的毒藤，长满了钢铁般的毒刺，摇头晃脑地浮在半空，挡在他和凌统中间，而它生长出来的地方，正是凌统的脊背！

　　凌统后背的衣物破开，占据了整个脊骨连同蝴蝶骨的，就是毒藤的根茎。凌统的眸子阴沉沉的，隐有暴虐的凶光，孙权从未见过他这般神情，毒藤就像是他身体多余出来的、第三只巨大而畸形的手，在他的背上扭曲蠕动着。

　　孙权发现这些，只不过是短短一瞬间的事，他还想确认什么，只听耳边掠过疾风，凌统的身影已然不见，只剩下一句近乎命令的、阴森森的“你别动”。

　　轰然的爆炸声响起，孙权想到不好的事，瞬时头皮发麻，他朝前看去，凌统的身法快到只能看到一抹嫣红的影子，毒藤绕过他的肩头，狠狠砸向赵云，同时后方的树林也有异响，一排大树的枝叶哗哗伸长，像无数钢□□下，眼看赵云就要被前后夹击，扎成血筛子——

　　赵云冷清的面容，不带一丝多余的情绪，一跃而起，接过飞回来的长枪，而毒藤已近在咫尺，他旋身避过一击，在没有毒刺的位置上借力一踏，整个人朝树林中飞掠而去。

　　凌统紧跟着飞入树林，毒藤紧追不舍，在赵云的身后砸下一个又一个深坑，两旁的树枝也如利剑，追着赵云直刺。同时，天际云雾翻涌，风云色变，有雷鸣隐隐作响，水汽被凝聚成冰，转眼间整个天空都布满了冰晶，棱角锋利，雷霆万钧地直直坠下！

　　孙权抬头，眼中是掩不住的震惊：“是公瑾哥！”

　　他也发现事态紧急，所以在分神帮忙吗！

　　一时间，天地被冰雨包裹，温度骤然降低，地上都起了层冰霜，细长的冰晶刺入土地，扎穿道士们的头颅和躯体，像标本似的将他们架在半空，内脏血肠血淋淋地挂在上面，冒出白花花的热气，滚落血水混杂的液体。

　　树林被坠冰砸得七零八落，赵云躲避越来越艰难，与凌统的距离大大缩短，毒藤卷起沿路的冰晶，接连向赵云扔去，赵云身形微顿，锋利的冰在脸上划过一道血痕，将身后的大树砸断。

　　赵云眉头拧紧，抛起银枪，一脚踢上天，手中异光闪烁，化出一把极其眼熟的弓，灵气凝成三把降妖箭，对准了迎面而来的凌统，嗖嗖嗖三箭瞄准心脏射去！

　　凌统一怔，曾经为陆逊挡箭的记忆活过来，锁骨上的肉疤发出钻心的痛，身子竟有些僵硬，他连忙朝树林外飞去，可降妖箭循着他妖气来，眼看已避不开，只好用毒藤去挡，三支箭扎入藤身，融成青蓝的光芒。

　　果不其然，毒藤出现了三个小孔，扩大成三个洞，从拳头大小变为碗口大小，洞与洞相连，硬是将毒藤从中间断开，像条死去的毒蛇，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凌统退回到孙权身边，看着一步步走来的赵云，啐了一口：“为了至尊，小爷的衣裳都破了，这家伙有点本事。”

　　赵云挽弓搭箭，对准了孙权，冷然道：“孙权，你已无路可退，还不束手就擒！”

　　“束手就擒束手就擒……啰啰嗦嗦烦死了！”凌统怒火中烧，脚底深处轰隆隆作响，数不清的毒藤破土而出，袭向赵云，赵云翻身跃起，降妖箭的目标从孙权变回凌统，又是三箭射去。

　　“公绩小心！”孙权拽过凌统，挡在身前，左手护着他，右手炸开青白的雷光，同铺天盖地的巨网，坠下的三支箭被挡下，然而赵云射出的降妖箭，威力不可小觑，眼看就要破开孙权的防御，如若中箭，只有死路一条。

　　凌统忍不住喊出声来：“至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