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鹿》月球人雅直

114、【一百一十三】 让朱然如此

　　完全剥离出朱然的魂魄，已经是第三日的事了，陆逊为此耗费了不少修为，必须赶在日落之前，将破损的魂魄修复成完整的，后面的四天，都要用来与灵玉融合。

　　陆逊姑且推算了一番，有周瑜在身旁，勉勉强强能赶上——只要没人打扰的话。而洞外的二人，不知洞内的情况究竟有多险恶，凌统靠在石壁上，闭目环手，一动不动，已经连续三日如此了。

　　孙权没有和他搭话，他知道凌统是在探查，华冢山范围内的妖力强弱，凌统掌握得最为清楚，即便是在他看来细不可察的变动，凌统都能将缘由说得一清二楚。

　　紫夜洞被青葱的古树掩盖着，唯有一处能眺望日头，用来估摸时间，此时正巧是晌午，郁金色的日光从缝隙挤入，恰好落在凌统的眼皮上，一阵毫无预兆的风吹过，光斑在他俊俏的脸上轻晃。

　　突然，凌统睁开了眼，瞳孔如黑暗的深海，溢出浓烈的杀气，三日未说话，他声音低哑道：“早不来，晚不来，偏偏挑小爷最忙的时候来……”

　　从凌统的太阳穴开始，密密麻麻的经络暴起诡异的红光，瞬时爬满了全身，孙权本来一直坐在洞口，也仿佛察觉到什么一样，往前走了几步，碧绿的虎眸登时一紧。

　　收敛的妖力砰然震开，孙权化为猛虎，四肢卷起残暴的青雷，扬起两只利爪，露出獠牙，朝着山林发出咆哮，像是在呼唤什么，又像是在命令什么，震散了大片鸟群。

　　两爪落下时，地面震开两圈无形的气浪，洞口一阵地动山摇，凌统在激烈的晃动中，头痛似的揉揉眉心，他激荡体内的妖力，只见周身脉络红光暴涨，方圆千里的桃花仙似乎要被震聋：“阿苞彩儿，还不赶紧过来见我！”

　　而洞内，专注于修复魂魄的陆逊也浑身一震，三日以来，他的灵力流失极快，因此对外界的妖力波动十分敏感，他感觉远方正有什么在靠近，摧枯拉朽，风卷残云，目标正是华冢山，而且随着这股力量的逼近，有不少妖族魂飞魄散。

　　周瑜见状，微微皱眉道：“伯言，怎么了？”

　　正在被修复的朱然也开始躁动，深深的恐惧和厌恶，顺着妖气红线爬到陆逊身体里，陆逊微微怔住，手上的动作一滞，周瑜似乎也察觉到了，朝洞口的方向望去，“是蜀山的人吗？”

　　来者过百，修为皆不低，大约是孙权此前说的伺机而动之人，既然来的都是精锐，那么期望的多半是速战速决。周瑜嘴上担心，但语气依然带笑：“那个为首的人恐怕很难缠，仲谋和公绩得小心了。”

　　愤怒与怨恨的情绪，如砭骨的寒冰，渗透了陆逊的全身，他眼中的灭忽然亮起，双目阴狠，喘了几口粗气，努力保持平静道：“来的……是赵云。”

　　这股清灵的气息，不是蜀山又是何人，且让朱然如此害怕的，除了那个当年一箭射穿他心脏的人以外，还会有谁。

　　周瑜听到这个名字时，一向温柔的眼神，也不禁染上了一层愠色，语气转冷：“赵云……是吗。”

　　万里无云的正午，掩藏在阴翳下的洞口，散出云雾般的气流，凌统低垂的指尖微转，湿润的土地被破开，哗啦啦长出密集又带刺的毒藤，缠绕盘踞在洞口，桃花像破茧而出的蝴蝶，爬满了毒藤，将那里严丝合缝地遮盖了起来。

　　凌统侧目，目光幽深，洞穴紫光弥漫，确认周瑜和陆逊听不到外面的对话后，才看向半跪在地的吕蒙和周泰。二人风尘仆仆，面容坚毅，眼神若锋利的匕首，干巴巴的嘴唇紧紧抿着，身上若有似无的血腥味，大约才是刚结束了一场厮杀。

　　头顶的树叶窣窣地响，凌统抬头去看，隐约瞧见两簇嫣红的花影飞来，一片片桃花瓣，在阳光下像是发光的碎片，从枝叶间窜进来，在半空化作一男一女，各自一个轻盈地空翻，悄无声息地落在凌统面前。

　　“拜见至尊，拜见公子。”阿苞和彩儿一同跪下，低头拱手，每个字都吐得铿锵有力：“属下来迟，望至尊恕罪。”

　　凌统点点头，看了眼孙权，孙权这才沉声道：“怎么回事？”

　　吕蒙沉甸甸地开口，平静却又严肃道：“回至尊，洞庭仙出关，为朱家少主复生的消息泄露了出去，华冢山一时调兵遣将困难，蜀山才派赵云来趁火打劫。”

　　周泰的嗓音沉如从大地深处发出来一样，言简意赅道：“距离，尚远，拦截，有望。对方，实力，强劲，人数，过少。唯有，赵云，尚算，威胁。”

　　阿苞一改常态，眼神染上了杀手该有的冷峻，道：“目前来看，以赵云为首的蜀山人，距打到华冢山外只需一日，如若我们及时阻止，则还能再拖两日。”

　　他看了眼周泰，礼貌性地颔首，又道：“正如周泰将军所说，对方人数不多，且只有一队人马，但贸然迎击实在危险，能一举击退倒还好，若是调虎离山，那就麻烦了。”

　　阿苞一言，说中了凌统的忧虑，他和孙权眼下不得不守在这里，要是他二人出手，仅凭赵云一人难成大事，很快就会被击退，但要是蜀山的调虎离山之计，离开反而使得周瑜和陆逊四面楚歌，届时事态就无可挽回了。

　　而且，凌统不能保证确确实实只有赵云一队人马，他对妖气灵气的敏锐程度，在场之人他若是称第二，便无人敢称第一，但毕竟人外有人，倘若有道行比他高深的人在，想要隐藏自己的踪迹，不被他人发现，那也是信手拈来。

　　而且，这等人向来不用带小卒，仅凭一人，就足够威胁到洞内二人的安危。洞庭仙不得抽身、无法御敌的大好机会，哪里有那么容易等到，此时不将孙权凌统这些妖族头子一网打尽，更待何时？

　　当然，这只是凌统的臆度，他在三年前见识过几名蜀山长老的本事，道法深浅已知，如若刻意隐藏，凌统也不是发现不了，也许是他想多了，要真有那么多比他厉害的人在，三年前不至于使出浑身解数，也没能要了孙权的命。

　　深思熟虑半晌，凌统终于开口道：“至尊，阿苞说的不无道理，蜀山之人手段卑劣，不得不防。赵云这批狗道士，究竟是不是诱饵，还有待定夺，但你我眼下确实不能离开，不如先静观其变。”

　　孙权眸色深沉，挥袖下令道：“子明，幼平，你们二人带人前去拦截，无论如何都要在他们进入华冢山地界前，将他们成功击溃，擒贼先擒王，想办法制住赵云！生擒如若不成，那就杀了！”

　　吕蒙和周泰领命，立刻奔往敌人所在，凌统摸着鬓角的发，捻了片刻，像是在思考，瞥了眼阿苞和彩儿，沉声道：“你们两个，协助蒙哥和幼平哥，务必将通往华冢山的大小路口封死，不许放进来一个人，找几个擅长用花粉致幻的桃仙，以最快速度把喽啰道士给小爷收拾了。”

　　说着，神色冷漠，一句一顿道：“蜀山的狗道士们，曾欺我桃津凌家，今日你们见人即杀，不必留情。”又压低了嗓音，道：“为了小花，不许留情。”

　　阿苞的眼神瞬间狠戾，杀气使得他与彩儿的衣袍猎猎翻涌，回了句掷地有声的是，二人幻影般闪烁两下，消失在林间。空荡荡的道路上，只有几串脚印诉说着这里方才有人来过，孙权看了看，忽地勾起嘴角：“孤真是没想到，公绩还有这么凶狠的一面。”

　　凌统的眼神没有一丝动摇，当孙权的视线对上来时，他却突然狡黠一笑，仿佛刚才只是错觉，不着调地道：“至尊想不到的还多着呢——我说笑的。有仇必报，这可是我的人生信条。”

　　话虽这么说，其实孙权知道，凌统是个比陆逊还不好惹的人，陆逊尚且能坦言不喜欢凡人，凌统恐怕把凡人都没当作人看，他和虫蚁鸟兽都玩得来，凡人也同样，他是个和平爱好者，为人不喜杀生而已，真要杀起人来，只会是下手最残忍的那个。

　　对，只要不惹到他，他还算是个好说话的。

　　毕竟桃花仙一族，是上古食人桃花的血脉。

　　因为古时根茎吸食太多人血，花瓣在千万年前曾一度是血红的，虽然如今成了素食妖怪，族内也不允许食人血肉或精气，但每年春时，桃花最盛的时候，漫山遍野都红得几乎滴血，掩盖在芬芳的花香之下，是浅浅淡淡的、不知从何处散发出来的腥甜之气。

　　怪不得在凡界的鬼神话本里，这被称作妖界最为妖艳的花妖广为流传；怪不得东海甘家明明是凶猛的鱼怪，和凌家联系起来，却被传颂为“桃花仙人晒鱼干”；也怪不得即便被尊称为“桃花仙子”，真身仍然是妖，多半是他们的妖性，从远古就根深蒂固了。

　　孙权咳了一声，道：“还以为你的人生信条是有求必应呢，仅限陆伯言的那种。”

　　“不不不，其实是随心所欲。”凌统晃了晃手指，耸肩道：“至尊，你真的要听我的话静观其变吗？如果真的只有赵云一队人马的话，咱们最好速战速决。”

　　孙权道：“有子明和幼平他们在，蜀山的人一时半会接近不了华冢山，不知道蜀山道士的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先等一等罢。”

　　“好我的至尊，来的人可是赵云，我这双眼睛看得清清楚楚！”凌统翻了个白眼，双指分开，指着孙权，又转回来指向自己的眼睛，道：“赵云那人什么手段，至尊不是不知道，三年前大家都领教过，一把降妖箭玩儿得特别溜，光凭他们几个我觉得很悬。”

　　孙权努力掩饰着无比难看的脸色，看来朱然的死对他来说仍是挥不去的梦魇，不知是不是想起了三年前的景象，言语间是冰冷的敌意，“养兵千日用兵一时，今天就是硬拖，也要给孤拖到四日后，实在不行，孤就亲手去了结他。”

　　凌统鼻子里哼出一声：“你行动多有不便，再说了，哪里有放着将不用，让帅当前锋的？说出去，我凌家是要被耻笑的。”

　　孙权瞥他一眼，似乎在等下文，凌统也斜着看他：“我记得，那个什么甘兴霸不是在燕宿驻守吗？他那么能打，还能顺便抢点蜀山道士的法器，我让小花给你叫来？”

　　孙权很意外：“你不是很讨厌他吗？”

　　“黏糊糊湿漉漉，浑身鱼腥味的臭水贼，小爷当然是讨厌得要死。”凌统颇有大将风范地道：“但大敌当前，还说这些干吗？显得我凌家小家子气。”

　　孙权笑了声，但还是没有答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