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鹿》月球人雅直

113、【一百一十二】 周瑜的神色

　　周瑜欣赏着清晨的曦光，散步都散得颇有意境，好像春风拂面，撩过他的唇角，将一切烦恼都化作晨间温湿的气息了，凌统跟在他身后，不知该笑该怒，绷着一张脸，虽带着笑容，眉梢却忍不住频频跳动。

　　是了，前方有如春暖花开，后方简直人间地狱，他夹在中间，忒不自在。自从老虎洞出发，孙权和陆逊的对话就没停过，其实说是对话也不太对，因为两个人各说各的，根本不算是在“对话”。

　　孙权冷着张威严的脸，绛紫的衣袖一甩道：“伯言请。”

　　陆逊板着张清冷的脸，拱手行一礼，慢悠悠撩起袖摆，做了个“请”的手势，让开了前方的路：“至尊请。”

　　孙权又甩袖道：“伯言先请。”

　　陆逊也请道：“至尊先请。”

　　孙权高了个声调道：“伯言再请！”

　　陆逊也提高嗓音：“至尊再请!”

　　两个人就侧着身，面对面请来请去，像螃蟹一样，横着走了一路，愣是互相请到了紫夜洞洞口，到了洞口仍然再请，周瑜毫无阻止的意思，凌统在旁百无聊赖地玩指甲，等了足有一盏茶，还是谁都没有先“请”。

　　左一声“伯言再再再再请”，右一道“至尊再再再再请”，眼神正直，嗓门洪亮，谁都不肯让步，震得有些犯瞌睡的周瑜一个激灵，差点从倚着的石壁上滑下去，凌统实在忍不下去了，插进二人中间道：“行了！别请了！进个洞请什么请！师父，你也不说说他们！”

　　周瑜打了个哈欠，笑了笑道：“嗯？怎么了？真是抱歉，为师年纪有些大了，一无聊就容易打瞌睡。”他抬眼，从细密的树叶中瞥了眼日头的位置，眼神褪去玩笑，认真道：“好了，不能再耽搁了，伯言，快随为师入洞。”

　　陆逊道：“是。”

　　他躬身的动作稍微停顿了片刻，头微微垂着，像是在思忖什么，起身再次看向孙权时，俨然一副不容置疑的神情，那一瞬，孙权感觉从洞口吹来的风都寒了不少，陆逊向他伸出手道：“至尊，将聚魂引交出来吧。”

　　孙权的眉头略微一挑，没有动作，陆逊掂了掂手，似是在催促：“你不给我东西，我怎么施法？让我自己取么？”

　　孙权的手慢吞吞地往怀里摸去，有些不大情愿，陆逊像是故意说给周瑜听一样，嘴角勾起道：“再说，本来就是我陆家的东西，师父都在跟前了，你还怕我毁了珠子不成？”

　　周瑜的神色骤冷，眸里覆上寒霜，他念了声仲谋，声音很轻，像是呼唤，却让孙权浑身发毛，孙权心下一横，掌中一团紫光化出，华美如琉璃的妖珠里，细碎的幽魂来回飞着，他将聚魂引递给陆逊，本想草草一拱手，不经意间又对上周瑜的眸，不成形的姿势摆正道：“那就拜托伯言和公瑾哥了。”

　　陆逊风淡云清说了声不谢，便率先入了紫夜洞，披着一身水波似的潋滟紫光，消失在洞穴深处，周瑜确认万事俱备，向孙权凌统吩咐道：“仲谋，切记我接下来的话。”

　　为朱然转生，做法需整整七日，头三日要将魂魄与聚魂引剥离，并将破碎的魂魄重新融合，消耗精神灵力极大，且十分危险，万一魂魄收集不全，全靠陆逊的修为去补，出不得半点岔子，因而尤为重要。

　　周瑜拍拍孙权的肩，道：“此番凶险，万不可让任何事情影响了伯言，否则，不仅是义封无法顺利转生，连我与伯言都可能被波及，陷入危险。”

　　周瑜本就是来帮忙的，如若转生不顺利，还将周瑜置于危险中，孙权他大哥要知道，不得如凌统所说，扒了他的皮，想想就吓得腿肚子发抖，孙权笃定地点头道：“公瑾哥放心，一切有我在。”

　　周瑜又看向凌统，凌统同样躬身拜道：“师父放心，徒儿记下了，定会护逊哥哥与师父周全，不让一只蚊子飞进去。”

　　周瑜笑着颔首，转身入了紫夜洞。

　　紫晶石榻被雪白的萤火包围，浓郁的灵气直穿脑门，活像个祭台，陆逊就站在前面，一手捧着聚魂引，一手牵引似的轻轻划动，他的手停到哪里，朱然碎裂的魂魄就跟到哪里。

　　很好，陆逊缓缓吐了口气，朱然寄身在这妖珠中，自然感觉得到谁才是聚魂引的主人，因而对陆逊很顺从，这样接下来剥离魂魄，也会轻松不少。

　　周瑜温和的声音在洞内回响，“开始吧。”

　　陆逊盘坐于石榻上，聚魂引脱离他的掌控，轻飘飘浮在石榻上空，数不清的雪白灵气涌上，随着陆逊口中念诀，妖珠散开剧烈的异光，他修长的十指漫出血红的妖气，丝线般攀上并缠绕，像探入水面的鱼线，连上了朱然的魂魄。

　　那十根妖气做的线，又细又浅，好像随时会断掉，周瑜眼神微沉，指尖弹出一道光，陆逊指尖的妖气砰然绽开，涨粗了不少，像十股麻绳，牢牢地缠着那零星的魂魄，不容反抗地往外牵扯着。

　　陆逊的额头出现了第一滴冷汗，他能感觉到朱然在拼命挣扎，一丝一毫不对的力量，都会将他的魂魄打散，但他却不肯出来，像缩进壳里的蜗牛，你越赶他他越不出来，陆逊竟毫无办法。

　　朱然瑟缩并惊嚎着，陆逊通过妖气能听到，他从未听过朱然如此痛苦的声音，像是在哭喊着恳求，求他不要再抽魂魄了，他痛得快要死了。隐约之间，陆逊还听到了扭曲得不成音的“伯言”和“求你了”。朱然也从来没有这样过。

　　成珠的冷汗落在石榻上，被灵气凝固成雪霜，陆逊的手有些颤抖，他在心里不断念着没事的，不知是在安慰自己，还是在安慰朱然。

　　他埋怨自己明明知道拖得越久越糟糕，为什么不早些从孙权手里把聚魂引夺回来！

　　作为收集魂魄的容器，聚魂引不该长期饲养死魂，因为时间越久，死魂与其越容易融合，简单来说，就是朱然已经将聚魂引当作是自己的身体了，这样硬生生抽离他的魂魄，无异于剥皮抽骨，面对朱然的求饶，陆逊如何下得去手？

　　回过神来时，陆逊已经满头大汗，他耳畔响彻朱然的尖叫，而一丝魂魄也浮出聚魂引，他心里道全部剥离就好了，全部剥离后就能修复了，破碎的魂魄修复之后，就不会疼了。

　　不知是不是受了朱然的影响，陆逊的身子也骤疼起来，这一个时辰还不到，他就清楚地感觉到，有部分修为已经散去了——那妖冶的血红丝线，全是从他身体里源源不断抽出妖气才能聚形的东西。

　　陆逊看着面前的千年灵玉，正迫不及待地想要吸收朱然的魂魄，周遭的灵光如呼吸般起伏着，陆逊庆幸这个紫夜洞里灵气充沛，够他坚持个几日，周瑜还不知他是用修为去换朱然的命，就算察觉到了，已经是后几日的事情，到时也阻止不了了。

　　陆逊感觉浑身的骨头仿佛被石磨碾过似的，疼得快要碎开，散去的修为勉强能用洞里的灵气补上，他剥离着朱然的魂魄，丝毫不敢怠慢，一双眼细致地盯着妖珠，脑袋嗡嗡作响，听着朱然的叫喊声，居然想到了曹丕。

　　他在心里自嘲了一番，幸好他和曹丕解了契，不然要复生朱然，头一个死的就是曹丕。他混乱地想，要是没答应救郭嘉，他也不至于落到这个地步，救朱然都要操心自己的小命。

　　救活朱然之后，干脆去把内丹要回来罢？可还来得及去收自己的内丹吗？还有力气去收吗？从这里飞到许昌要多久？他的魂魄撑不撑得住？中途魂飞魄散怎么办？和曹丕的约定还要不要遵守？本来就是他的内丹，他收走也算物归原主吧？叔祖和小叔知道了，会不会训斥自己？

　　聚魂引和纯白的魂魄，幻影似的分合聚散，在陆逊的眼中迷离起来，妖气汇成的红线开始松脱，朱然的魂魄挣扎得更凶猛，周瑜厉色道：“伯言，集中精神！”

　　陆逊瞳孔瞬间紧缩，周瑜的妖力输入自己的体内，他顿时感觉清醒了不少，咬了咬牙，双目凛然，加快了剥离的速度，周瑜神色微变，口吻也让他有点惧怕：“你怎么妖力流失得这么快？”

　　陆逊喉咙上下滚了滚，道：“转生之法施行困难，所以才让师父为徒儿护法。”

　　“怎么不事先和我说，你这样头三日都很难撑过去！”周瑜的语调急转冷彻，已经不是担忧了，而是责难，陆逊深吸一口气，冷静道：“师父放心，我有分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