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鹿》月球人雅直

111、【一百一十】 躺在周瑜掌

　　陆逊跟着周瑜，来至老虎洞百丈下的幽静山林，寒冬过后的阳光十分温暖，从枝叶间落下，形成耀眼的光柱，风一吹，草地被掀起碧波浅浪，光影斑驳，仿佛碎金飘了满地。

　　周瑜走在前头，在蜜糖似的阳光下，洁白颀长的身形亮得发光，他微微侧首，柔和又模糊的光倾斜下来，勾勒着他精致的眉骨和高挺的鼻梁，落在嫩粉的唇上。

　　周瑜微笑着，眸色浅淡，如深湫下的黑玉髓，光芒流转，“伯言，你妖气虚衰，身子比为师闭关前还要羸弱，气息也不大稳定。看来公绩所言不虚，你将千年修为让给一个凡人了？”

　　闻言，本还毕恭毕敬低首前行的陆逊突然一愣，脚步也停了，一向稳重沉静的他，此时与周瑜对视，神情竟然有了一丝窘迫和不知所措：“师父……”

　　这时，孙权正在老虎洞前，以一种诡异又危险的姿势，期望从百丈高的位置，听到二人究竟在交谈些什么。老虎洞建在陡峭的山壁上，山体几乎与地面垂直，不会驾云的小妖光是朝下看一眼，就吓得浑身哆嗦脚发软，要不是孙权法力深厚，洞里捣药的凌统真怕他一头栽下去摔死。

　　孙权朝静谧的山林竖起耳朵，不一会儿，皱起眉头喃喃：“这到底在说什么呢……”

　　“至尊，你听什么呐！”凌统捧着捣药罐，手在里面捏来捏去，拌来拌去，招呼道：“别听了，臭老虎听力再好，隔这么远也听不到的！快回来上药！”

　　孙权嘴里啧了一声，不情不愿地回了洞里。

　　看着陆逊困窘的模样，周瑜忍俊不禁，却是一点怒意也没有，少了千年的修为，周瑜竟然不训他，这教陆逊一头雾水，道：“师父为何发笑？”

　　周瑜转身，朝前边走边道：“没什么，为师就是觉得，你这讨厌凡人的性格，千百年来我是教也教不了，训也训不得，没想到竟也会有转变的一天，有些欣慰而已，不知是谁让你有如此改变？”

　　陆逊跟了上去，“师父不责怪徒儿吗？”

　　周瑜不假思索道：“责怪你作甚？我洞庭皆是亲凡一派，唯独你不喜欢凡人，为师早就迫切希望你能有所改变，但这些事情，急不得，也强硬不得，只怕适得其反。”

　　顿了顿，周瑜又浅笑道：“何况，你叔祖陆老神君年轻时，不也救过凡人吗？你这次……确实牺牲有些大，不过，修为这东西，勤加修炼便是，为师没什么好责怪你的。”

　　陆逊点点头，心中一块石头落地，周瑜突然想起什么似的，道：“对了伯言，陆老神君和公纪可还好？为师打算过阵子，去你羽陵山中拜访，不知是否方便？”

　　陆逊回道：“师父拜访，我陆家自然何时都是方便的。小叔心思细腻，徒儿不在的时候，将族中照看得很好，叔祖身子也十分康健，多谢师父惦念。只不过，至尊将我羽陵山包围……徒儿有阵子没见到他们，不知现今如何了。”

　　尽管周瑜回来，陆逊还是不放心孙权，孙权一日不将虎妖从结界外撤回，他就一日不能释怀，周瑜心中明白，便道：“不必担心，仲谋刀子嘴豆腐心，他看你不顺眼，但对你家长辈还是敬重的，对陆老神君也会以礼相待。”

　　刀子嘴豆腐心，朱然死前确实是刀子嘴豆腐心，但这三年性情大变，跟疯了似的，不杀几个蜀山道士，不给他陆伯言找茬，好像晚上就睡不踏实一样。

　　见陆逊不回话，周瑜瞥了一眼，又道：“这风波一过，为师随你回山去看，若是山中少了一草一木，陆家有个三长两短，不必你开口，伯符都将他弟弟收拾了。”

　　陆逊道：“劳孙君上挂心。”

　　“都是自家人，何必拘谨，况且伯符他早就将你当作亲弟弟看待了。”周瑜提到孙策，总是笑意盈盈，心情格外的好，可他下一句话，教陆逊心情一下不好了：“伯言，我听公绩说……你爱上了那个凡人，当真如此？”

　　又是一瞬的窘迫，甚至面色发青，陆逊抿紧了唇，目光游离。他发誓一会回去一定要找凌统算账，这个凌公绩，三番两次出卖他，大嘴巴真的没药医的吗！什么爱不爱，喜欢不喜欢的，桃花仙整天闲的没事，就知道胡说！

　　周瑜心中明镜似的，笑道：“也是，你都为了人家耗了千年的修为，看来答案不言而喻了。”

　　陆逊低咳一声，以掩饰尴尬，道：“呃，师父，托您带的东西，您可带回来了？”

　　徒弟害羞的模样实在可爱，可打趣多了，难免会恼羞成怒，周瑜见好就收，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来，“你的嘱托我怎能忘记？”

　　躺在周瑜掌中的，是一枚通体纯白的灵玉，隐约有着人形，玉身内有密密麻麻的脉络，游动着青白的灵光，在玉身外汇成纯净的光晕，寒气逼人。乃是极寒之地所产的千年灵玉。

　　陆逊用手轻抚着玉身，那寒气窜入体内，竟不觉得冷，反而感到的是股鲜活的灵气，赞叹道：“千年灵玉，果真非同凡物，成色与灵气皆无可挑剔，我羽陵湖里的琳琅玉已是仙品，却也望尘莫及。”

　　周瑜将玉收了起来，道：“如此，你与义封便都有救了。”

　　陆逊皱眉道：“为做义封转生的肉身，千年灵玉也需万中挑一，师父，取得此玉不容易罢？”

　　周瑜轻轻笑道：“没什么，取玉简单，只是找玉花了点时间，多耽搁两日罢了，仲谋可有为难你？”

　　岂止是为难，他还想要徒儿的肉身，去救他的朱义封呢。腹诽两句，陆逊淡然道：“他与我交情并不深厚，为难我也不差这一日两日，义封死前已水火不容，死后更差些而已，徒儿已经习惯了。”

　　周瑜点点头，若有所思道：“伯符虽不在，他若做得太过火，你大可让瑶宝替你出气。”

　　孙瑶是孙策的亲闺女，平日最喜欢她姑姑，孙尚香为护孙权长眠不起，早就心生怨念，她要收拾孙权，孙权自然不敢还手，即便真的气极了，也顶多和孙瑶打个平手。

　　陆逊知道周瑜是在打趣他，但想起那个混世魔王，他就不禁浑身一抖，话到了口中也变了味：“师父，阿瑶还是个孩子。”

　　周瑜闻言，不由得愣了片刻，孙瑶是个什么样子的虎妖，将她养大的周瑜最清楚不过，那胡闹跋扈的天性，魔鬼般的破坏力，比起他父亲有过之而无不及，周瑜万万没想到，陆逊还将她当作孩子来看。

　　想了想，周瑜只得道：“为师开个玩笑，我私心还是偏袒你的。”

　　稍顿，又问道：“尚香可还好吗？”

　　孙尚香的魂魄被打碎了一部分，如今长眠于老虎洞的最深处，除了孙权之外，无人知晓她的藏身之处。原本那样一名灵动活泼、会叫他“伯言哥哥”的姑娘，现在生死未卜，只能躺在暗无天日的洞穴，想到她的处境，陆逊的神色也黯然下来。

　　陆逊道：“自从阿香三年前被……我就再没有见过她。见不了她。”

　　周瑜了然。孙权因为朱然之死，全然不顾陆逊与孙尚香的婚约，甚至是鹿族与虎族千万年的情谊，就将陆家及其分支判为野妖，这教孙策知道了，不大发雷霆才怪。

　　周瑜笑了笑，道：“出关时，伯符听说尚香魂魄损毁，真是气坏了，要不是我拦着，仲谋可就危险了。我让他去采雪黎草，其实有两个原因。”

　　孙策不算个脾气特别好的人，宠妹妹宠闺女，偏偏不宠孙仲谋，孙尚香魂魄被打碎，皆因孙权保护不周，但好在尚能修复。朱然之死虽属意外，也是异曲同工，错不全在陆逊。孙权督军失职，导致羽陵山被攻破，蜀山直捣黄龙，华冢山被围剿，朱然与孙尚香皆是为孙权牺牲，他难辞其咎。

　　也就是说，孙尚香之事，错在孙权，朱然之死，也有一半错在他，为了一个属下，与万年交好的鹿族决裂，围了羽陵山，还三番两次找陆逊的麻烦，无端与蜀山频繁开战……这种种细细算来，孙策能压下气，不直接冲回来打死他弟弟，已经是仁至义尽了。

　　周瑜道：“他要是能顺利采到雪黎草，救尚香便有了保证，不出意外的话，待他回来，义封已被你我救活，他就没有那么生气了。其次，雪黎草贵在开花的瞬间，用亲者的灵气培养的花，效用更佳。”

　　陆逊点头道：“还是师父想得周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