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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8、【一百零七】 再也不回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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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逊与孙权达成协议,这剩余的半月里,未曾回过羽陵山,小花替他探望过,陆康陆绩皆安然无恙,还给陆逊捎带过几句话,让他不要急躁,也不用担心。
陆逊的精力便全放在了曹丕身上,眼看西凉军势渐颓,曹军压境如秋风扫落叶,稳操胜券,已没什么可担心的,唯一让人放心不下的,便是马超。
马超曾是蜀山弟子,将曹丕视作妖邪,西凉战败也就战败了,马腾难逃一死,只怕马超那股子蜀山人的耿直劲儿,在战败之前,就是破釜沉舟豁了命,都要拉上曹丕垫背。
陆逊日夜守在曹丕四周,他不便入帐,只好在营帐外的树上呆着,风吹日晒将近半月,马超并无什么动静,反倒是曹丕动静不小,几乎每日都能听见他的咳嗽声,面色苍白,身子虚弱,风一吹就能倒。
前阵子,小花担心凌统,赶去极寒之地呆了几日,一回来就被陆逊叫到了西凉,请他看看曹丕究竟怎么了,小花看得到凡人命数,曹丕身子骨如何,一眼便知。
是肺疾,只剩一两年的阳寿了。
小花心中咚咚打鼓,生怕表情出卖了自己,他脑子里第一个想到的,是在极寒之地的鹅毛大雪中,凌统嘱咐他的凝重神情。
再过不久,孙家之主与洞庭仙就要出关,陆逊要为朱然复生,朱然是个千年妖怪,复活他是极消耗精力的,期间不能出任何岔子,凌统了解陆逊,他知道在陆逊心中,曹丕分量不轻,但在大事面前,不能允许一丝一毫的分心,尤其是为了凡界的琐事。
最后一句,也是重要的一句,被凌统吞回了肚子,他相信他旁敲侧击说了这些,就是个傻子也能听懂他的意思——陆逊与曹丕解了契,就没有任何关系了!既然没有关系,那就由他自生自灭,不要给自己找不痛快了!
小花自然理解凌统话中含义,反正不过半个月的事,等朱然的事告一段落,再告诉陆逊真相也不迟,便道:“回神君,丕公子无碍,生的是小病,休息阵子便没事了,神君不必太过担心。”
陆逊点头道:“那就好。”
夜深,陆逊独自倚着大树,看零落的枯叶和清冷的寒月,张开五指,细细审视掌心每一条纹路,神色寂寥。良久,他叹了口气,脑袋靠在树上,闭上眼听风吹动树叶的沙沙声。
他剩下的日子不多了。
他为郭嘉耗去半生修为,这半年来七拼八凑,修为尚够千年,还差些零碎的,便懒得去凑了,用来救朱然,也勉强足够。他不曾告诉任何人,聚魂引的用法,这法子唯有陆家宗家的当家知晓,目前活在世上的,也就只有他和陆康了。
要救朱然,得用千年修为去换,像陆逊这等妖怪,虽说半神半妖,但并不是自己修来的,妖怪没了修为,自然是要灰飞烟灭的,这也是陆逊不敢告诉陆康自己没了修为的原因。
这破破烂烂、拼拼凑凑的修为,明示着此番凶多吉少,运气好的话,许能剩一缕残魂,没有神智,空有一口气儿在,指不定哪日就被路边的野妖怪一口吞了。陆逊不认为自己的运气好,若上天不给他面子,顶多化成齑粉,风吹便散而已。
陆逊本来是想等孙家之主和洞庭仙他老人家出关之后,再另想他法,哪知孙权竟这般急火,教他拖延时间都拖延不得,若是凌统知道再没多久,就再也见不到亲爱的逊哥哥了,不知会不会哭。
陆逊想起小时候,凌统动不动就抽抽嗒嗒的一张小皱巴脸,不禁笑了出来,那轮遥不可及的圆月,似乎隐约能看到凌统的模样。他又回头,去看曹丕的营帐,黑灯瞎火的,大概已经搂着貌美如花的媳妇睡熟了。
陆逊盯着营帐看了半晌,他觉得应该和曹丕好好道别,毕竟这一别,或许就是死别,今生无法再见到了。曹丕洞房花烛夜时,口中所说的债,只怕想还也没机会了,不像陆逊,他能有下一世,灰飞烟灭的魂魄是无法转世的,没了就是没了。
陆逊牵起嘴角,眸光微微闪动。
如此也好,曹丕便不用还什么债了,为了妖怪浪费性命,他来世的亲人知道,不知作何感想,但媳妇肯定会哭的。陆逊琢磨着如何道别,既然要消失了,就不必给对面留念想了,徒增烦恼。
夜风忽地大了,窸窸窣窣的声响像雨声,又像在为陆逊哭泣,他没有娶媳妇,自己不想哭,也没人替他哭,他就当是他的阿香,在冥冥之中,默默为他流泪好了。
这几日,陆逊总是心事重重的,教曹丕有些在意,白日里不好让人看见他与空气说话,只好挑在夜里,等甄宓睡着之后,披了件外衣,轻手轻脚出了营帐,借着月光往树林边去。
陆逊不在常歇的那棵树上,曹丕只好朝林子里走,走了一会,风声变大,隐约有沨沨的水声,他低头拢了拢外衣,向声音的源头走去,只见月色下的溪水泛着晶莹的银光。
这里是那日与甄宓歇脚,他拿石头玩打水漂的小溪。
陆逊正坐在溪边的一棵树上,单手捧着一堆石子,也学他朝水里扔,但他神色惆怅,眉眼寂寞,颇为失意,又像是在发呆,望着哗哗的水流,却仿佛在看其他什么东西,以至于扔出去的石子都沉了底,溅起的水花倒是大,可惜一个水漂都没有。
曹丕静静看了他一会,冷风吹得他有点哆嗦,高处的风更大,树影摇晃得厉害,但陆逊却无动于衷,丝毫不觉得冷似的,眼里流光明灭,发梢与衣袂盈盈缓动,不知想什么出了神,捡石子的手顿了顿。
曹丕将外衣穿好,也捡了块石头,朝溪边走去,摆了摆姿势,丢出去的石头在水面上接连跳了三五下,激起泡沫似的小水花,沉底沉得寂静无声,曹丕舒了口气,向树上的人道:“打水漂要这么扔,像我这样,看见了吗?你坐的那么高,石头怎么可能跳得起来。”
听到声音,陆逊方才回神,低头看了看,曹丕正双手环胸,仰头望着他,停顿片刻,陆逊反应过来,原来自己还捧着一堆石头,他从树上跃下,曹丕接着说:“要不是这溪水太浅又太窄,我扔出去的石头,跳个□□下绝对没问题!”
陆逊把石头往石滩一扔,只留了一颗,用手捻着转了转,似笑非笑道:“谁告诉你我是在玩打水漂了?我玩打水漂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儿呢,说吧,偷看我多久了。”
曹丕睨他一眼,轻笑一声:“谁偷看你了,你自己想事想得出神,我可在旁边等你很久了,你自己没有发现而已。”
陆逊不答,只笑了笑:“这里风大,回去再说。”
二人回到营前,一路无言,陆逊神色又不知不觉凝重起来,曹丕挑了个巡夜侍卫不大来的地儿,陪他安安静静坐了一会,陆逊望着月亮,还是不说话,曹丕问道:“这么晚了,你怎么不睡觉,跑到那里去了?”
陆逊道:“睡不着。”
“你是不是有心事?”曹丕侧着头,去窥探陆逊的表情,然而除了严肃之外,并看不出太多的情绪,斟酌着措辞道:“你要是不介意的话,不妨……和我说说?”
曹丕说完就后悔了,他一个凡人,对什么妖界妖族又不清楚,根本帮不上什么忙,又补充道:“呃,我一个外人,对你们的妖族的事情,可能看得比较清?”
他自己都不确定看不看得清,劝诱反倒说成了疑问,陆逊看了他一眼,那双善解人意的明眸,总是让他忍不住将烦恼说出来,虽然他知道,这一次,无论是他还是曹丕,都束手无策了。
陆逊望着他,还在挣扎到底要不要告诉他,脑中却忽地想起了甄宓,以及甄宓腹中的孩儿,还有曹丕得知有喜后欣喜的表情,眼眸微垂,语气登时一冷,不去看他:“我要回山了。”
曹丕一愣,显然没听懂他的意思:“是羽陵山……你们族里有事?”
“不是。”陆逊接下来的话,仿佛一桶冷水浇在曹丕脑袋上,从毛孔寒到了心里,“我回山后,就不再回来了。”
曹丕感觉脸颊和十指冻得生疼,他突然站起来,张了张口,说不出任何话,唯有指尖扒着衣物,不停地颤抖、蜷缩、揪紧,染上了一点温度,就开始发烫,缓缓道:“你要……离开?”
陆逊也慢慢站起来,看他的眼神覆上层冰霜,“是,但也不是回吴江,我是回妖界。”
什么回山回妖界,回吴江回家,到底有什么区别,曹丕一点都听不懂,再也不回来是什么意思,是永远都见不到了吗?
曹丕道:“你要去哪里?”
陆逊回道:“你问这个做什么?”
曹丕不依不饶道:“你要去哪里。”
陆逊目光移向别处,片刻后,答道:“华冢山,孙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