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鹿》月球人雅直

104、【一百零三】 孙权的酸楚

　　陆逊看到了朱然，在残霞一片模糊的光里，鸟影掠过天际，穿梭在四射的飞剑当中，透明且锐利的剑气破开红隼的羽毛，将他的皮肉撕烂，鲜血像红雾喷洒在空中，满是铁锈的味道。

　　陆逊站在黄昏的战场上，看着红隼振开庞大的翅膀，尖鸣直冲云霄，震落无数刺向自己的长剑，环绕在自己的身边。陆逊看不清四周，隐约在霞光里看见黑乎乎的人影，像渔网一样将天地包裹着，每人口中嘟哝着什么，念得又快又低。

　　他们的声音合在一起，成了沉重的打击，不断将朱然盘旋的身影压低，他们黑压压一片，仿佛巨大的乌鸦群，将西沉的金乌半掩着，像石像般岿然不动。

　　陆逊感觉脑袋昏沉，他们的咒语压得他喘不上气，他看见有束诡异的蓝光，从乌黑的人影里冒出，似乎有人搭起了箭，箭矢对准了自己，眼神凌厉寒冷。

　　漫天都是妖群的叫嚣，都是厮杀的声响，却在那支箭射出时，顷刻安静了下来，陆逊听见了朱然的声音，与平日里喊他不同，那柔韧的稍显俏皮的声音，经过连日的血腥与战乱的洗礼，此刻又疯又哑地冲他大吼。

　　“仲谋小心——！！”

　　那束幽蓝箭光逼近的同时，红隼变成了少年的模样，扑到了陆逊的怀里，降妖箭贯穿了他的心脏，变作细碎的光晕，散在了夕阳下。怀中的少年半天不动，周遭低沉的念咒声愈来愈响，陆逊的心也愈来愈凉，连呼吸都抖起来。

　　陆逊伸手去摸朱然的脸，冰凉又苍白，他看到了自己的手和衣袖，血迹斑斑的衣料上是仍然威武的虎纹，朱然吃力地冲他微笑，从他光芒渐暗的眸里，陆逊看到了无比悲伤的脸，快哭了似的，孙权的脸。

　　啊，陆逊不想哭的。

　　但孙权的酸楚让他的眼泪无法控制，跌落在朱然的脸上。然后，陆逊感觉到了悲痛，继而是从遥远的后方，藏匿在簌簌的树影下，用绝望的目光注视着这边的自己。

　　虽然看不到，但是陆逊能感觉到，自己就站在那里。

　　原来就是这个时候，他来晚了一步，为什么就差那么一瞬间，他没有赶上呢，为什么没有赶上呢。

　　陆逊眼前发黑，感受到从孙权胸口攀升的怨怒，铺天盖地的恨意将他吞噬，像是孙权对自己的痛恨，又像是对陆逊的，无限地膨胀和放大，让他的心跟着痛起来。

　　陆逊不想再做这种梦了。

　　醒来时，身子里的血液仿佛被抽干般，陆逊望着黑魆魆的洞穴，光亮唯有山壁上斜插的几个火把，火焰盈盈摇曳，将在黑暗里都清晰的阴险虎眸，映得更加可惧。

　　陆逊四肢被锁着，动弹不得，挣扎一番发现连法力都使不出来，瞪了一眼孙权，孙权悠悠走来，手捏住陆逊的脸，粗糙的指腹摩挲着他的肌肤，道：“再怎么挣扎也没用，这是公瑾哥留在洞庭仙府的宝物，以前用来管束你们用的，不记得了？”

　　管教他陆伯言的法器多了，如何记得那么清楚，陆逊脖颈传来酸痛感，想起孙权暗算自己，扭头挣开孙权的手，一言不发地瞪着他，孙权嗤了一声，道：“孤也不想捆你，你若有法力，难保不会耍花样，老实点呆着罢。”

　　说着，孙权转身走了几步，坐在光源还算充足的石桌旁，道：“你睡了这么些天，孤每日都来看你，也没打搅你，你应该感谢孤才是，现在醒了，也该说点正事了。”

　　指尖敲了敲石桌，沉声道：“如何救义封？”

　　陆逊半垂着眸，连孙权看也不看，冷笑一声，并未说话，孙权今日格外没有耐心，指尖一抬，一道天闪落在陆逊身上，痛得陆逊闷哼一声，孙权冷冷道：“孤不想再说第二遍。”

　　陆逊几日未饮水，嗓音干涩道：“就算你知道又能如何，这世上除了我，无人使得了聚魂引。”

　　孙权听不进去这些，只轻声道了句“不说？”，缓缓起身，手掌漫起血腥的光华，几束红光倏然飞出，窜进陆逊的胸膛，孙家虎头纹凭空浮现，落在陆逊的额头之上，陆逊咳了一声，双瞳登时泛起诡谲的红色，恨道：“即便我现在没有法力，你想用摄心术操控我也没那么容易！”

　　孙权慢慢走去，悠然道：“谁说要用摄心术逼你说了？你好歹是陆家的神君，要是孤的摄心术那么容易就能操控你，也不用兜这么大一个圈子了。”

　　孙权自有办法整治陆逊，孙家的摄心术除了能控制心神之外，连五感也能给予对方，因这一招数太过狠辣，孙家之主曾下令禁止对妖族使用，但孙权掌权后并不照做，曾用此收服不少妖族世家，也拷问过不少奸细，令人闻风丧胆。

　　孙权道：“孤知道你这几日都梦到了什么，因为孤也老是梦到那些，听说降妖箭穿心很痛，孤就让你痛上个十倍如何？”

　　话音刚落，陆逊眼中红光一闪，被锁住的双手顿时攥紧，眉头紧紧拧在一处，额头渐渐冒出冷汗，浑身都在颤抖，似乎强忍着痛楚，死死咬着牙，不让声音泄漏一丝出来。

　　这种无法言喻的剧痛席卷全身，几乎能让人昏厥，就像手脚被割去，皮肉被猛地撕开，骨头被人碾碎般，心脏似乎每跳一下，就痛得快要破裂，血液都仿佛冻结。

　　孙权看着陆逊狼狈的模样，心中别提多愉快了，伸手捏住陆逊的脸，劝诱道：“疼吗？疼就叫出来啊，你不是从来都是打碎牙往肚子里咽的吗？这次还忍得住吗？”

　　孙权的触碰似乎让疼痛加剧，陆逊倒吸了口冷气，不服软地瞪着孙权，颤栗着道：“废话……少说！孙仲谋……你这个疯狗！”

　　“都成这样子了还骂的出来，看来你还不是很痛啊。”孙权笑了笑，对“疯狗”二字完全不予理会，一挥手，陆逊额头的虎头纹碎裂，连同他眼中的光一并消失，陆逊顿时瘫软下去，若不是有法器锁着，恐怕就要摔在地上。

　　孙权冲一旁的虎妖比个手势，那虎妖心领神会，去了洞穴深处，不一会就听见有孩童挣扎的叫喊声传来，陆逊缓缓抬眼，只见那虎妖拖着一绿衣衫的小女娃从黑暗里出来，孙权的声音在耳畔道：“不知这剂猛药如何？”

　　那小女娃浑身泥泞，哭得梨花带雨，连气都喘不上来，拼命地想要挣脱虎妖铁钳似的爪子，冲陆逊哭喊道：“神君！神君救我！”

　　轰的一声，陆逊的大脑瞬时空白，看被折腾得浑身都是伤的小女娃，怔怔道：“屏儿……你怎么在这里？”

　　“呜呜呜……神君，神君对不起……啊！”屏儿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试图朝陆逊移动，却被虎妖扯住头发，她尖叫一声，半拉半拽间跌坐在地上，被拖到了孙权脚边。

　　屏儿哽咽着，嘴里断断续续地道歉，豆大的泪珠往地上掉，捂着脑袋瑟瑟发抖，害怕极了。陆逊本还看不太清，待她到了光亮处，才发现屏儿身上到处是伤，衣衫褴褛，似乎是被利爪抓烂的，又像是被鞭子抽烂的，暴露的细嫩肌肤上，是一条条红痕，有的地方结了血疤，有的地方又青又紫，还有大片的红肿。

　　陆逊又心疼又气愤，他陆家的孩子何时遭受过如此对待，屏儿那样乖巧活泼的女孩，阿平阿兴宝贝得紧，现在竟浑身是伤，瑟缩在一起，连头都不敢抬，陆逊猛地挣了下双手，向孙权怒道：“孙仲谋！她为什么会在你这里！你对她做什么了！”

　　孙权不大理解道：“做什么？孤也没做什么啊，不听话就得管管，在孙家的地界，就要遵守孙家的家训，这是规矩。”

　　陆逊红着眼，一字一顿道：“屏儿为什么会在你这里。”

　　屏儿听到立刻抱紧脑袋，哭着道歉道：“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呜呜呜……都是屏儿不好，都是屏儿的错，要不是屏儿贪玩……要不是我贪玩，他们就不会知道了！”

　　知道？知道什么？

　　陆逊神情骤变，孙权慢悠悠道：“你叔祖和小叔，如今都在孤的手上，你这么久未回羽陵山，倒是教孤好奇，桃津山难道不比你陆家危险？竟能安心呆了那么些日子，你小叔怕是要急坏了罢？”

　　陆逊怔了一瞬，恨恨道：“孙仲谋……你卑鄙！”

　　“卑鄙？”孙权反问，可笑道：“孤一向不怕人说孤卑鄙，要怪就怪当日你陆家那三个小娃娃落在孤手里了，不然也不会被孤发现结界的入口……”

　　继而，压低了嗓音，凑在陆逊耳旁道：“如果你想他们死，尽管咬紧了牙，别松口，陆神君。”

　　孙权将“陆神君”三个字咬得很重，看见陆逊激怒的眼神，他心中甚为畅快，大笑几声，让虎妖将屏儿带了下去，转身坐在石桌旁，“陆伯言，想让孤放你们一马，其实很简单，只要你有办法救活义封，这一切都不是问题。”

　　孙权又开始轻敲桌面，“孤会将所有人放了，也可以不再干涉你们陆家，羽陵山的结界你们重新布置就是，孤不会再让人守在山外，一切都会回到从前，你们也不再是世家唾弃的野妖，更不会人人得而诛之。”

　　孙权叹息一声，又道：“你与尚香的婚约不在，但仍旧是公瑾哥的弟子，是公绩和义封的兄弟，大哥看重你，孤自然也不会亏待你，如何？”

　　这一串说辞格外动听，陆逊深知孙权不过是拿陆家要挟他，若是再不遂他的意，恐怕陆康和陆绩就危险了。实际上，即便没有孙权，陆逊也是要救朱然的，不过现在还不到时机，如今应了他，倒是卖了个人情，虽然陆逊并不指望孙权能如何，他实在讨厌死了孙权。

　　陆逊凛目，暗暗咬牙切齿，被锁住的双手攥成拳，道：“要救人可以，但我有两个条件。”

　　孙权的眼神瞬间阴沉下来，“你想跟孤谈条件？”

　　陆逊冷冷道：“你不想救义封的话，大可以拒绝。”

　　孙权瞥了他一眼，顿了顿，收敛目光，“说。”

　　陆逊在心中盘算片刻，道：“要救朱义封，时辰由我来定，需过了明年立春，所以在下月。”

　　闻言，孙权神情微变，一掌拍在石桌上，起身沉声道：“你想拖到兄长他们出关？别以为孤猜不到你的小把戏！想拿兄长和公瑾哥做靠山，孤就在他们出关前，把你陆家赶尽杀绝！”

　　“怎么，你堂堂妖界至尊，居然会怕？”陆逊对孙权的威胁嗤之以鼻，“你不是想知道如何用聚魂引救义封么？告诉你孙仲谋，要救他，少了师父和我则不成，必须等到他们出关！”

　　孙权眸中闪过杀意，挥袖再度座下，道：“还有呢？”

　　陆逊道：“给阿丕解咒。”

　　孙权应了：“可以，但必须在救活义封之后。”

　　陆逊心中咋舌，正要开口，就听洞穴外传来巨大的声响，轰然一声，仿佛巨石摔得粉碎，火把被震得摇晃，光影在洞中扭曲，洞穴上方哗啦啦落下碎石灰尘，有一虎妖跌跌撞撞跑来，摔跪在孙权面前，战战兢兢道：“至尊！大事不好了至尊！有人杀进老虎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