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古情话之殷殇》月如逝

9、回忆2 我以为，我

　　“娘娘，大王邀您到梨园赏花。”一个宫女恭恭敬敬揖身问我的意思。

　　我没有说话，径直往梨园方向去。入宫已经两年了，帝辛待我似乎与别人很是不同。我不去思考其间的原因，我只知道，姬发要伐商，而我却成为了商王的宠妾，那我们是不是就再无可能了？

　　因着这层缘故，我打心底的厌恶帝辛，更因为厌恶，对他的所作所为都看不顺眼。占着先辈积累下来的国力，四处征战？把西伯侯囚禁在羑里？在朝歌终日笙歌燕舞，醉心于与美人嬉戏打闹？还监造了酒池肉林？甚至对那些老臣，比干，亚父的谏言充耳不闻……

　　荒唐，真是荒唐！这样的帝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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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值春末，梨园里梨花掉落的季节。我撑着素白纸伞，踏着满砌清冷落花。微风习习，带来丝丝凉意，幽幽暗香。漫天梨瓣似大雪纷飞，空气里满溢怡人花香，不由心情也舒畅起来。

　　不远处，帝辛只身一人立于梨树下，他穿着淡色锦缎，不似人前时的庄严正式。其实，这一身的衣裳很衬他，衬的他就像是一位温润如玉的谦谦公子，毫无半点往昔的纨绔杀伐气息。

　　他的身上和漆发上落满了洁白花瓣，看来是在这站了很久。我到了离他五步的位置，停了下来。

　　他没有说话。我也没有说话。

　　记得初到朝歌，他时常会召我到他跟前。可能会下棋，可能会赏花，也可能会饮酒……我听说过很多关于他的不好的传言，如何如何残暴，如何如何阴晴不定，如何如何狂妄……可是，在我面前的他，永远都是那么的简单，甚至可以说是干净，眉宇间的稚气还未全脱。他一见我，笑的很是爽朗，就像春季和煦的晨光明媚灿烂。

　　起初见我，他会说一些趣事，亦或者问我一些没什么意义的问题。见我懒懒散散满副敷衍的模样，只有在听到姬发两个字的时候，才会提起兴致，他有的时候，也会提一提姬发，西岐。不过，只是有的时候，并不经常。

　　一直都冷冷淡淡，渐渐的，我们的话也就越来越少了。在一起沉默的时间偏多。渐渐的，他也更少传召我了。

　　“还喜欢吗？”他的话越来越简练。

　　“挺好！”

　　“我以为你不会来。”帝辛的目光落在一朵还未凋零的梨花上，他在我面前，从不称“孤”。

　　“为什么？为什么觉得我不会来了？”

　　“我用醢型处死了翼州候，在你见完你母亲最后一面，我把她扔进蛇坑。或许你现在更恨我了吧！”他的目光有些挫败，始终没有看我。

　　“把西伯侯放了吧！”我没有把握帝辛会不会答应。他这样暴戾的性格，这样的阴晴不定。说不定现在这副颓败的模样只是他的伪装，根本不需要同情。说不定他听完我的话，下一刻就会露出本性，一把将我掐死。毕竟前几日，他不就是用极其残忍的手段弄死了几个候爷吗？

　　“就因为伯邑考吗？”帝辛冷声问道，“还是因为，西伯侯是姬发的父亲？”

　　“你不要动他！”我有些慌了。

　　“这么久了，我是第一次见你不再那么冷冰冰的，像一块木头似得。没想到是因为这个？你知不知道放了西伯侯会有怎样的后果？”帝辛眼神犀利的看着我。“你心里到底是怎么看待我的？嗜血的恶魔？眼中只有杀戮？妲己，你是没有心的吗？你正眼看看我？看看我！谁才是真正对你好的那个人。你的心到底去哪了？怎么就是感受不到呢？”帝辛说这些的时候，很是伤情。

　　可是我并不明白，一个帝王，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而我这么卑微的一个小女子，他怎么可能会付诸真心？大概只是一时新鲜吧！就像这满园无暇的梨花一样，洋洋洒洒也只是一时新鲜。待到仲夏，满树死板的深绿，也就无人问津了。

　　折下一支梨枝细细把玩，我的目光自始至终都很少放在帝辛身上。“小的时候，只身一人在这世上，我以为只要坦诚，就可以赢得所有的爱。人不就是为爱而活的吗？可正因为如此，我的真心才会越发的廉价。如果不想痛，就把心想成一块石头吧！帝辛，你不是喜欢我，你只是过惯了要什么就有什么的生活，只是对不臣服于你的东西产生了一时的兴趣！如果有一天得到了，你就会弃之如履。但是我没有力气陪你玩这样的游戏。你要知道，如果石头不再坚固，就会粉碎。人心如果真的碎了，人就死了。”

　　我说的很平静，心情也很平静，无波无澜的。明明是很伤人的话语，那时的我却只是把它当成一段文字，一首诗词，轻轻松松不带任何情绪的复述出来。我没有想过他会疼，他听了这样的话心会怎样的疼。更没有想过要刺伤他，我只是自始至终都没有信过他罢了。

　　那天的他，心很疼。当你很喜欢，很爱一个人的时候，却怎么也感动不了他，怎么做，他就是不相信的时候，原来心会那么的疼。明明，我在姬发那，就感受到了那种悲凉与无奈。可是我偏偏就是没有想过，帝辛的心，更加悲凉无奈。

　　当我最后为了求他放过西伯侯而终于愿意留宿在他的寝殿的时候。他的笑透着苦涩，近乎癫狂……直至后来，我才明白，那个时候他的心，一点鲜血淋漓吧！疼到多希望我可以轻轻安抚，紧紧搂住，以缓解这样的心碎。可是我就在那里，就在他的身边，静默的看着他，却不曾给予他任何希望。他会不会恨的想要将我活活掐死呢？

　　次日，就听说伯邑考被杀。

　　我恶狠狠的冲到他的寝殿兴师问罪，他没有看我，只是一面写着字，一面淡淡的答:“利用弟弟作为筹码，说服你……这样的手段，就该死！”语声淬满寒意，像是忍受了什么天大的怒意。

　　修长的手指握着玉质毛笔冷冷清清的在丝帛上书写着什么，松散的中衣被风吹的起起落落，时隐时现出他瘦削颀长的身影。一代的帝王居然有了一丝仙风道骨的韵味。我看的有些出了神，若我不是妲己，若我没有先前的经历，爱上他无可厚非……

　　可我的心灰意冷是不争的事实……

　　“我救西伯侯也有私心，帝辛…”我几步上前，捧着他的脸，略带怜悯的看着他，“我也该死！”是的，我气急了，潜意识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他不会杀我。于是我更加肆无忌惮的去伤害他，让他心痛，让他难受，让他不安。他那么自尊的一个人，大概最受不得的就是这样的怜悯吧！

　　我看到他的眼珠动了动，有些湿润，又如梦初醒似得再次提笔写字，力透帛背，语声却很轻巧，“你这样，我却从未恨过你，也不想伤你。只是怨极了，就开始无理由的恨我自己。”

　　他怨我，大概是怨我向他求西伯侯的性命，偏偏他又不想回绝。他的愤怒源于我不顾他的安危，却始终以姬发为重。但是他并不知道，当我受到委屈，蜷缩在一角的时候，只有姬发愿意偷偷来看看我，陪陪我，即便他不喜欢安慰人。他是第一个让我感受到被尊重的人。如果说我是一个生长在淤泥里的藕，那么姬发就是始终愿意陪在我身边的莲蓬，干净清新，亭亭净植。我很清楚，是谁陪伴了我的过去，其余的……就都太迟了。

　　生在王室之中，没有亲情可言，有的只是勾心斗角，血雨腥风。他说，他爱上我，是爱上我的爱情。爱上我的真心。他以为，只要自己付出的够多，那颗真心终有一天会是对他的。可是他万万没想到，他伤了自己的真心，却始终换不来，哪怕我的一丝一毫的信任，一丝一毫的怜悯。

　　就在亡国的那一刻，他对我说……其实他已经不再会对我说很多话了，那次，他又说了很多，语气很是哀伤:“我以为，我可以把你的心捂热。一年？两年？十年？大不了一世……”他苦笑了一声，“姬发？他有什么好的？嗯？他到底有什么好的？他选择了天下，却唯独舍弃了你。这么多年，陪在你身边的一直是我！妲己，为了你，我可以连江山都不要！可是我从未想过，我竟会输得这么彻底。直至这一刻，你都没有相信过我，对不对？”他颤抖的呼出一口气，似在申诉，又似在提醒自己，“直至这一刻，你都不相信我所做的一切。”

　　我仍然没有说话。静静的看着他自刎，看着他淹没在火海里。看着他的尸身被姬发用黄钺劈成两截，尸首被挂在城门上。

　　直到最后一刻，我才有点恍惚的意识到，他其实有的地方并不讨厌，无论是真心亦或者假意，他终是那个对我好的人，可是最后却落到这样的下场。他……有没有后悔过？如果他不放走西伯侯。如果在黄飞虎的妹妹黄贵妃欺负我的时候，没有将她罚的那么重，如果我没有一次又一次的扰乱他的计划……

　　百姓只关注自己的生活能否不受战乱影响，自己能否安稳过日子。谁会在意权力的争斗，孰是孰非？胜者永远是名正言顺的。

　　帝辛不注重祭祀，被视为冲撞神明；力图革新，触及贵族逆鳞；企图摆脱老臣的控制，又得罪了朝中重臣……这些势力纷纷倒戈西岐，流言四起，无一不是在抹黑帝辛，说他狂傲自大，昏庸残暴。西岐以“伐纣”的口号，进攻朝歌……

　　最终，帝辛败了……

　　他死的惨状，死后的狼狈，我尽收眼底。那些流言背后的真像，我也一一知晓。可是我应该怎么办呢？我难道要背叛姬发，去支持帝辛吗？我难道一开始就应该傻傻的相信那样一个满是计谋算计的人的真心吗？最后被利用抛弃？我麻木的看着这一切，眼睛干干的，流不出一滴的泪。这些事情都与我无关。

　　他说的对，直至最后，我都不曾信过他。

　　那些他曾在我耳旁温柔呢喃的话语，一句句在我脑海响起，动情的远胜天籁。

　　“谁欺负你？是谁把你打成这样？告诉我！快告诉我！”

　　“其实女子本就生性柔弱，如果委屈，你就哭出来，阿己，现在你不是一个人，以后无论遇到什么，你都要记住，我一直都站在你的面前！护你一世周全。”

　　“你不用叫我大王，叫我帝辛就可以了。”

　　“别害怕！我在这里，没事了！没事了！别怕！”

　　“喜欢吗？只要你喜欢的，我都愿意给你。即便是整个天下！我都可以给你。”

　　“我并不看重祭礼。看着那些奴隶像牲畜一样的惨死，其实毫无意义。这个天下，由我庇护就够了。何必祷告神明而平添杀戮？你就真喜欢像姬发那样的，用鲜血的代价向神明妥协的懦夫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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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是，帝辛，对不起！你的那些动听的情话，我现在已经没办法在回应了……”我蹲下身，蜷缩在帝辛的尸首旁，嚎啕大哭。把压抑在心中几百年的心酸全都宣泄了出来。只不住的说着，“对不起！对不起！又迟了，又迟了。”

　　恍惚中，似有人在唤我，“紫月！醒醒，紫月！”又是那样温柔的手，这一次我一定要抓住他！一定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