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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回忆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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借着酒劲,我的身体晃悠悠的,感觉有一双温柔的手将我打横抱起,我并不讨厌那双手的触感,原来一个人的手掌传递的温度也可以这么的令人安心。
夏季晚风拂的我心情很是畅快,我紧紧的搂着这个人,觉得这一定是老天给我的机会,给我向那个人撒娇的机会。我一定要紧紧的搂住他,这一次一定不能再错过。想到这里,心里不禁漫起一丝暖意,我往他身上又用力的蹭了蹭,双腿在空中来回晃荡,嘴里还神神叨叨:“帝辛!帝辛!你跑不掉的,这次我终于抓住你了!我终于抓住你了!”
那个人的身子细不可查的轻颤了一下,倏而又将我抱的更加稳当。林子里断断续续传来虫鸣的声音,衬的夜色愈发的静谧。脸颊被酒劲熏得有些发烫,在徐徐夜风的撩拨下,凉酥酥的,怎么还有些痒呢?
是什么,微凉微痒还带着香气?我强眯起眼……月光下,映入眼帘的是一个男子好看的剪影,他的发丝丝缕缕温柔的散在我的脸上。迟疑间,一个吻落了下来,柔软的附上我的唇,还带着让人心安的鼻息。美妙的就像傍晚天边轻薄绚烂的云霞,夜里北极曼妙绮丽的极光。
一切如镜花水月一般,美的太不真切。只怕一个不留神就会逝去。这怎么舍得呢?我挣扎着将眼睛又睁开了几分,想要看清这美好的一切。还以为见到了仲夏夜繁星点点的夜空,收了收神,原是对上了他深邃情深的眼眸,“帝辛……真的是你?”待要吻得更深些,却失去了知觉……
我仿佛又回到了从前,那些对他的愧疚,那些错过,那些遗憾,一幕幕的在我脑海中略过。“你是没有心的吗?”我有心,我现在有心了,所以每一幕都很疼……
我和帝辛的初见,是在汜水之南。我一个人离家,躲到汜水之南哭泣。
自六岁起认识的邻家小哥哥,如同澄澈无垠的蓝天一样的小哥哥……终于,我还是一无所有了!终于……连他也放弃我了。只因为我与他的哥哥伯邑考订下婚约……
想到这里,我就忍不住瑟瑟发抖,忍不住的哭泣。那是他们的决定……我害怕那个地方,害怕那个家。一个连一点儿亲情都没有的地方。
每一个初生新儿在这个世间都是孤苦无依的,唯一可以仰仗的就是自己的生身父母,可是我……
在我八岁的时候无意间听到父亲与西伯侯商议谋逆的事情。我被吓坏了,哆哆嗦嗦。几天后,才唯唯诺诺质问父亲,质问他为什么要谋逆,一个耳光就赤、裸裸的落在了我的脸上,不带有一丝一毫网开一面的情分。
我被关到了阴暗潮湿的小黑屋子里。蟑螂,蜘蛛,小小的身子蜷缩成一小团,还在瑟瑟发抖。我是多么的希望母亲能来看看我,能向父亲求求情。可等来的是母亲鄙夷的目光,还有父亲愤怒的话语:“怎么就生出你这么一个东西?”——他们好像天上的神灵一样,高高在上的俯瞰着我,用那种似是在看一只粗鄙不堪的肮脏物件一样的神情俯瞰着我……
一想到这里,我的身上又沁出许多冷汗,打湿了的里衣冰冰凉凉的。正值初秋,冷的有些刺骨。或许他们只是在生气而已,我偏执的认为,却不愿深思那道逼人的目光。或许……或许明天母亲就会来看我来安慰我了……可是母亲始终没有来看我一眼,哪怕是一眼。她此刻正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吧。她为什么就一点儿也不心疼我呢?
原来母亲从未关心过我。
我被关在小屋里,足足七天,送饭的是我的贴身婢女。一个大我一岁的姐姐。每次她来,我小小的手紧紧的拽着她,哭喊道:“姐姐,我怕!我不想呆在这。你留下来陪陪我,陪陪我好吗?”可是每一次,她如果待的时间长了,就会被人拽走。
而我的母亲,无论是在我受罚的时候,还是在我害怕的时候,被噩梦惊喜的时候,她从未出现过。她忙着和别的夫人赏花,忙着帮父亲笼络人心……陪在我身边的一直是那个姐姐。
十三岁的时候,我因为一时疏忽,打翻了祭祀用的祭品。那个姐姐就替我受罚,献祭给了神明。
那天,下着雨,雷电交加,我瘦小的身子跪在门外。生平第一次开口向母亲求一样东西,求的是那个爱护我的姐姐的性命。我跪在门外,苦苦哀求,一遍一遍的磕头,求母亲不要把姐姐当做祭品。可是额头都磕出了血,那扇木门却始终没有打开。婢女只出来传过一次话:“夫人说,这件事,她做不了主。这原本就是您犯的错,她带您受罚也是应该的。这样处理是侯爷的意思,况且打翻祭品本就是很严重的过错……”
我再也没有见过那个姐姐。后来我对身边任何人都是一副冷冷冰冰的模样。我的贴身婢女只有一个,她丢了,其余的,什么也不是。
听玉衡絮叨紫垣宫的一应事务的时候,我问过玉衡,“存不存在一种祭礼,是用活人献祭的?”
“没有吧,神明要这个干嘛?应该是一种下界的规矩吧!”
“那为什么不去阻止?”我有些愤愤。
“说不定哪个星君到轮回走一遭,规矩就改了?这种东西说不清楚的。毕竟混沌初开,一切还没有个定数,神明也并非都是神明。有些是妖,有些是魔,有些是灵,有些是人死后的鬼魂,并不都是像神尊一样的。那么这个祭祀,也就不同了。一切皆有其定数。不是一句阻止,或是更改就可以处理的。世间之事也不是一句对错,善恶就可以分得清的。”
玉衡的话,我不愿深思。我只知道记忆里的那个姐姐,她死了,却没有人怜悯。一条人命有的时候很脆弱很卑微。
自那以后,我就开始帮着父亲的妾室戏弄我的母亲,她要罚我,我就逃,甚至和她扭打在一起。父亲若是撞见,他的力气很大,一把将我拎起,就像拎起一只垂死的小猫。将我重新扔到那个小黑屋子里。
随着年纪的增长,我的行径愈发的恶劣。却又时常在无人的地方流泪。我想,我满怀期待的来到这个世上,只是想要感受它的温暖。我希望我是被需要的。可是却没有人珍惜。就连生身父母……看到候府的嬷嬷责怪哪个婢女不懂事,不够伶俐的时候,婢女的母亲都会出现,护在她身前,替她认罚。可是欺负我的,伤害我的,是我最亲的人,他们伤了我的心,我却找不到任何人来倚仗,他们……他们……我找不到人倾吐我的悲伤,所以,没有人站在我的身前,我必须自己捍卫自己的心,我必须自己保护自己……
大概是我的行径已经到了她无法忍受的地步。那天,她对父亲说:“妲己之所以会这样,会不会是被什么东西上了身?要不要请个巫住来看看?”
十七岁的时候,我被几个力气很大的婢女用带狗血的绳子捆在石柱上,巫住口中喃喃的念着咒语,还用鞭子抽打我的身体。
没有人帮我,没有人保护我,也没有人相信我。他们认为我被什么不好的东西上了身……被拖回自己房中的时候,已经失去了知觉,醒来已经是三天后的事情了……
病中,我想了很多,我才意识到,原来我并不是锦衣玉食,住在侯府,如履薄冰。
多年后,在朝歌的狱中,我问起她这个问题:“母亲可曾爱怜过我?哪怕半分?”
她有些发怔,又平静的回答:“我没有想过这个问题。没有想过你会怎么样。公候出生,锦衣玉食,怎么会受苦呢?即便是你父亲罚你,也就是几天的事情。那些农家女,也是你那样的年纪,什么粗活苦差事都往自己身上揽,每一个人都是这么过来的。你都已经衣食无忧了,还想要怎么样的金贵?”
我的眼睛有些发酸,强忍着不服软,嗓子也呛得生疼。“母亲,您有没有把我当成您的孩子看待?只要是自己的孩子,都会用心的疼爱,怕他受到半点的伤害。”
母亲没有说话。显然她并不理解我的话。
多年后,我才意识到,我的可悲不在于无人珍惜,也不在于生身父母对我的忽视,只在于我把时间浪费在了不重视自己的人身上,把情感寄托在了不可能的人身上,总是去奢望一些不可能得到的东西。
因着年迈的冀州候只有我这么一个女儿,或许,我还有我的价值。和伯邑考定亲,和西伯侯结为亲家,他们想要联合伐商。
知道这件事的那天,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房间的。心中有千万个的不愿意。可是能怎么办?我想我是彻底的没有机会了,没有哪怕是追随姬发的机会了!
恐惧就像成千上万的蛊虫,撕咬着我的身体,将我带入无尽的黑暗之中。一直以为我已经把万事万物看的很透彻了,却发现不够,还是远远不够。那一天,我才深入骨髓的明白,作为筹码也可以说是棋子到底是一种什么样滋味。
我很清楚,作为西伯侯最疼爱的儿子,姬发一定不会帮我了……只是心底,还是有那么些许的期待,毕竟从小到大,他待我最是不同……可他终究是选择了大业,选择了仁义道德,选择了一切,却唯独没有选择我……
“你就不可以把我再看的重一点吗?再不济,我对你也是满满当当的真心,天下就真的这么重要?”我哭得很伤心。
“或许……你有没有想过,在有的人看来,真心并不值钱。”少年的声音自我身后响起。
我转过头红着眼睛看了看他,他的身上有一种说不出的贵气,一见就让人很想亲近。“那我也希望他亲口告诉我。只要他能够给我一个答复,如果我还有力气,我就愿意继续对他很好很好。”
少年看我的眼神带有一丝诧异,又嗤笑道:“愚蠢!”见我不说话,他在我身边坐下,折了一根杂草,叼在嘴上,“喂!如果他不喜欢你,你会不会怨恨他?”
“不会!因为没有什么人注定是另一人的。”
他起身,拍了拍手,说了句“借口,没意思!”就走了。
我不知道他是谁,也没有多想。直到三年后,商王领兵灭了翼州,我才知道,原来他就是商王帝辛。
原来,这就是我与他的初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