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焚天》白马19号

7、7 嫁衣

　　7
　　我是无格。
　　是新任魔君。
　　也是这个凡界地府的代理冥王。
　　坐在我对面的这个抱着一大簇红花花的老妇人，是孟婆。因为些许原因，我现在很头疼。而要一时半会就理清楚来龙去脉，怕不是很容易。
　　首先，昨日我与药伯砸了冥王的宝贝石榻，逼他现了身，又将他大殿的红毯绞了个稀烂，他才不情不愿地拿出生死簿看了一看。从头看到尾，也没有找到一个叫华裳的女子，我觉得奇怪，就算是没有华裳堕凡这件事，那这凡界总该有叫华裳的寻常女子。此事，必有蹊跷。于是，那冥王又战战兢兢地看了看鬼差送来的记凡间奇闻的簿子。总算查到了一处闹鬼的凶宅，在几月前突然亮如白昼，虽然只有那么一瞬间，但方圆百里的飞禽走兽皆一反常态，鸣叫不止。如此看来，应该是这些有灵性的动物感受到了华裳的仙气，以表尊敬。只是，在那愚蠢凡人眼里，就是鬼魅作祟，不干不净。
　　既然查到了，就必须要去走一遭。那冥王不识好歹，死活不肯出他的地府，说公务缠身不可随意走动。我环顾四周，空空荡荡，半点公务没有。最后，冥王顶着额头上比寿公还大的包，哭唧唧地出了地府，与药伯去寻那处凶宅。
　　我身为代理冥王，自然得尽到冥王的责任。
　　同黑白无常打了几副牌之后就觉得索然无味，便趁他俩不注意跑去了奈何桥，想看看这凡人是怎样心甘情愿地忘了前尘往事的。只是，可能近几日凡人们都太爱惜自己了，我在桥上坐了半晌也没看见一个鬼魂飘过来。正欲打道回府的时候，听着天边传来一声怒吼，惊得我险些从桥头上栽下去。
　　我循声望去，看着那闪的人眼疼的走马金枪，一个不从心，直直地从桥头上栽了下去。瞧着桥下浑浊的看不见底的湖水我这心里难受的紧，想着今日一定要将那没心肝的头给拧下来挂在我阁楼上日日看着，以泄我心头之愤。
　　只是等了许久，也没能感受到钻进骨髓的凉意，难不成是我功力大增，这点寒气已侵不如我体内？我还没来得及开心，就听见一声叹息:“无格，你怎么这样重？我的手腕快被你坠断了……”这清冷的好似山间清泉的声音，天上地下除了前几日刚见过的天师，还能有谁？
　　我睁开眼扭过头，发现此刻我正被辰极拦腰扛着，许是我眼花，他肩头那只琉璃小蛾子面色一冷，甚是凌厉地剜了我一眼。
　　我默默地从辰极肩头上爬下来，想着我这几千年端的魔君架子全被那个陌上侯毁了，止不住的怒气催的双生嗡嗡作响。
　　“无格，你不讲道义！你同我一绝死战，还带着一个小白脸！你欺人太甚！”虽说陌上侯嘴上不饶人，声音听起来是越来越远。辰极眯着眼看着逐渐消失在天边的陌上侯，扭头问他肩头的小蛾子嘀咕:“他刚才是不是骂我来着？我们要不向天君参他一本？”他肩头的小蛾子狂点头，辰极点了点它可以忽略不计的额头，笑的一脸慈爱相。
　　“多谢辰极兄，我还有事，先走一步。”
　　这古板天师一定是来将我抓回去的，药伯还没回来我一定要恪尽职守，替冥王管好他的地府。
　　只是还未等我走出半步，他就挡在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你们魔界就这么报答救命之恩的么？还真是有趣的风俗……”我慌不择路，随口应答:“当然不是。你有什么要求尽管开口，本君都答应你。”
　　“此话当真？”
　　“当真当真！”我边找云边应答，结果就看到辰极一脸欣喜地看着我，我这心里咯噔一下，有种不祥的预感。
　　果不其然！
　　这混账竟拔了孟婆最心爱的曼珠沙华，做了个花捧准备跑的时候被抓个正着，此刻孟婆正拿着刀扬言要将他大卸八块做药引子。
　　“你拔人家花作甚？”
　　“……好看啊！”
　　“……”

　　“走好走好！”
　　因为某个不成器的东西，我送出去了不少宝贝，才把怒气冲冲的孟婆哄走。
　　而罪魁祸首正喝茶喝得欢快，身边围了一群瞎了眼的女鬼。一点没有平日里道貌岸然的神仙样子，像极了人间流连烟花柳巷的登徒子。
　　我弹了个火星子过去，一众女鬼吓得四下跑开，大殿瞬时清净了许多。辰极挑了挑眉，放下了手里的小茶杯，把肩头趴着的小蛾子捏下来放手心里，边抚着它的背边漫不经心地看着我。
　　“她们没见过仙人，你让她们好好看看我怎么了，撵她们作甚？”
　　我又一粒火星子弹过去，溅在他鞋边。
　　“脾气这么不好，还真是像极了你父君。”
　　听到父君两个字，我克不住的怒火，拍案而起。
　　“不准提我父君，你们都不配！”
　　“为何不配？”
　　“是你们，是你们咄咄逼人，我魔界为天宫勤勤恳恳千余载。而你们一句话，就可以断定我父君要谋反！有大逆不道之心！是你们……是你们！”
　　“落云山那日，你父君倾全族之力埋伏山外，难道还不是谋逆？”辰极一步步走近我，眼里的笑意结了冰。“无格，不要自欺欺人。”
　　“辰极，我是魔君。”一把双生穿风而过，堪堪停在他眉心间，“不要逼我割了你的舌头。”
　　辰极伸出食指将剑尖轻轻推开，负手而立。
　　“无格，倘若有一日你发觉你错了，你会如何？”
　　我会如何？
　　“我？”我下了石阶，将头上仅有的一根发钗摘下来，一头青丝倾泻而下。发钗受力变大升至头顶，在一团光晕中逐渐有了斧子的轮廓。“即使是我错了，我也会用这把斧子将那天宫劈作两半，如若有一人说我不对，我就割了那一人舌头。”
　　“如若所有人都说你不对，你难道要割掉全天下人的舌头？”
　　我伸手接过那斧子又将它变作发钗，捏在手里，钗尖刺的手心生疼。“不，那太麻烦。”
　　“我会杀了所有人，然后等满天星斗的时候，一把火烧个干净。让你们这群仙人看着，你们的长生也有终结的那一刻。”
　　拿起生死簿。
　　“我会让凡人升天，不老不死。我要这三界都看着，所谓的天规是怎样困住我魔君无格！且让他们知道，困不住又是个怎么样的下场！”
　　四目相对，辰极眼里有愈发凌厉的光，刺的我心中发凉。可我心里清楚，有朝一日，他会比今日凌厉百倍千倍。
　　“好！希望你记住今日所言，我期待烈火焚天，众星陨落那日，你可以手执破天斧毫发无损地站在我面前。”
　　“你要停止这种期待。因为那日到来之时，你不会活着站在我面前。因为，”我转身走回石榻，“我会杀了你，再杀了那个战神。”
　　辰极不再说话，将手里的小蛾子放在桌案上，小蛾子一动不动许是睡着了。“你杀不了他。”
　　“天下之大，无奇不有。我会穷尽一生寻找遏制他的法器，就算是神，也会有归于天地那一刻。”
　　“那你是要把你这一生都给我么？”
　　长生烛的幽暗烛光照的他并不真切，但他嘴角那抹笑意却深深盘踞在了那日，以至于我日后想起都后悔当时没有一剑将他刺穿。
　　“你是法器？”
　　“我是。”
　　“为我所用？”
　　“恭候多时。”

　　我在地府足足呆了半月。
　　共理了一百余冤案，送了几百冤魂入轮回，冥王回来的时候天宫的礼官下来告知他如今是二等仙官，他开心得不行。
　　药伯找着了华裳仙子的魂魄，也开心得不行。
　　不过，要想救这位仙子，还需要从长计议。
　　因为这魂魄并不是随意游走，而是紧紧附在了一袭嫁衣上，药伯请了三请，那嫁衣也不肯交出魂魄。除非，药伯答应帮它了了夙愿。
　　“衣裳成了精，怕是嫁衣主人遇上了负心汉，要我们帮它杀了那个男人。”我拿着双生就要出地府，被药伯拎了回来。
　　“那嫁衣主人的确是个可怜女子，但也是个痴情种。她要我们帮她和那个男子成一次亲，穿着那套嫁衣。”药伯死死盯着我，我这心中咯噔一下。
　　“你你你，你不会让我去和那负心汉成亲吧？你就不怕我新婚之夜把他吃了啊？”想想要成亲，还是和一个素未谋面的凡间男子，我这心里就挺不好受的，万一他长得不堪入目，我岂不是吃了大亏？
　　看我死活不肯的样子 ，药伯的开心转眼烟消云散，可怜兮兮地蹲在柱子旁边，一句话一不说。
　　我一向吃软不吃硬，瞧着药伯这副模样，我的确于心不忍，只好硬着头皮应了这无赖要求。等婚礼一完，我就烧了这胆大妄为的嫁衣。
　　按照那冤魂所说，那男子是个纨绔子弟，而这个女人是永安城一等一的花魁。因那男子常年流连在烟花柳巷，我需得扮作歌妓埋伏在永安城最大的歌舞坊，水调歌头里。
　　“这天杀的妖精，居然要本君扮作歌妓？它当真不想活了？”我一把抓住冥王给我束发的手，瞧着这处处姹紫嫣红的歌舞坊，手里是管事妈妈给我发的腰牌，海棠。
　　“本君从小就是闻着海棠花香长大，如今提起来海棠就头痛，这没眼力见的还给本君起个这名字！本君要杀了她！”
　　“魔君，您行行好。这凡人哪知道您的身份，再说了您做个歌妓总比我做个丫鬟强，我好歹也是地府里的冥王啊！您可别觉着冤枉了。”瞧着冥王一身粉衣，头上还梳着丫鬟髻，我就止不住地想笑。若不是这冥王阳刚之气太足，否则就冲着这粉雕玉琢的小脸，这歌舞坊也得给他个头牌。
　　“行了，快给本君梳妆。本君要那个负心汉睁大他的狗眼，好好瞧着本君是怎么勾了他的魂的。”冥王叹了口气，拿起梳子给我摆弄头发，我瞧着铜镜里的那张脸，眉眼修长，我没有血色月牙，只有一颗泪痣提醒我自己，我与阿浣的不同。
　　“海棠啊～你快些出来吧，柳公子在正厅嚷嚷了好长时候了，你快出来吧！”门外的老妈妈拼了命的敲，我捏了个诀换了身衣裳，准备出门。发现冥王定定地看着我，我一把敲他头上，“魔怔了？”
　　“魔君好像很喜欢红色，我见您每身衣服都是这样颜色。”
　　“这个呀，倒不是很喜欢，只不过它能时刻提醒本君，大仇未报。”我一把推开了门，迎面扑来一股脂粉气的风，我嘴角噙着笑，一眼就瞧见了我的猎物。
　　登徒子，柳江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