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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酒醒已日暮,云深无归处 评戎葵之《 ...

  •   他的面前是黎明时分跪候在金殿阶下的千数朝臣,以及正在苏醒的整座江山。
      空如此生,静如彼岸。
      ——戎葵《暮云深》

      “暗沉沉的云头天顶压着,一场初雪始终将下未下”——简简单单一句,便将整个故事的基调定在了开篇这片阴晦惨淡的氛色里。
      《暮云深》于我,是一道关口。在我心里,要谈起耽美,就绝不能不谈《暮云深》;要写耽美的书评,也绝不能回避《暮云深》。可它那寥寥数章文字却太深太重,屏息阅遍,揪心至无法呼吸。一年前,我掩卷后心潮激荡经久难平,想要说点什么,却觉得任何言语在这样让人痛彻心扉的故事面前均太过苍白无力。直至数百个晨昏后的今天,我才能鼓起勇气,重新拜读戎葵大作,并把自己沉淀了许久的浅薄感言与各位看官分享。

      架空背景下的宫廷故事作者甚众,皇子夺位是一个古老而永恒的题材,其中亦不乏出彩之作,尤以着重写情者为多。而戎葵笔下的这个的故事,却在谱写了让人不能或忘的感情戏之外,编织了繁复周详得令人步步惊心的朝局阴谋。与此相关的党派争斗、军机政务等情节,环环相扣,动人心弦,虽然有些桥段明显是信手拈来的他山之石,却因作者驾驭情节的卓越能力而被安排得毫不突兀,流畅自然。
      《暮云深》全文结构磅礴大气,出场人物之繁多在耽美小说中实属罕见。最难能可贵的是,如此众多的人物,无一不被作者塑造得有血有肉,各自为情节的推动起到了不可替代的作用。毓疏、毓清、陌楚荻、方杜若、陆妙谙、越临川、喻青、翟怀羽、陌如虹……或心智深沉,或机谋过人,或真善温良,或坚忍执着,或痴迷狠绝……每一个人,都是命运掌中一只棋子,他们的一笑一泪,均让人不能不为之嘘唏慨叹。
      戎葵的笔端,延展出一幅纵横捭阖的画卷。朝廷,江山;洛阳花,少年游;关山冷月,边塞狼烟;战乱时烽火,荒馑中血泪……如此深邃的行文,如此丰富的世界,字字如珠如玑,必须细细品咂方能体尝其中真味。一眼看尽,已是一生。对我来说,即使只是单纯地把它看作一个故事,千种风情、万般计算都可当作过目浮云,但有两幕却已令我刻骨铭心,想必终生亦难释怀。

      一幕在大理寺深处天字一号牢房内。
      构陷无辜朝臣亦令自己受及牵连无端下狱的陌楚荻,淡然笑着对深爱的三皇子毓疏说出最残忍的羞辱:“臣弟不是不喜男色,臣弟只是不喜与殿下共行床第之事罢了。”直至毓疏愤忿离开,才颓然倒下,宛如啼血杜鹃。
      同受其机谋牵制的越临川匿于暗处倾听,不由痛怒交加,现身质问:“瞒过三殿下,为了令他好过,可是真话?你对他说出那些话,你让他如何好过?!”
      “……我横竖要死,今日让他遭些罪,来日他会好过得多。”
      “他被你负成这样,即便当了皇帝有何生趣!”
      “……明主……无私情。”
      越临川叹息:“你爱的不是三殿下,是你的盛世明君。你步步为营,先用弄碧,后用鄂恒春,你要的不是三殿下好过,是要三殿下此后一生都能摒弃私情。陌楚荻,陌大人,好狠的手段,好深的机心。”
      最是残酷无情,却又至性至情。
      若说命运是一个巨大的转轮,那么陌楚荻便是主动顺应这个转轮的牺牲品和积极促进这个转轮的推动力。
      十五岁便知道自己活不过而立之年的少年,只想在剩下的不够十五年的时间里做一件大事,令有生之年不至于日日待死徒然荒废,令自己过身之后,能在世上留下些什么。心心念念的,是“三殿下的家国,三殿下的天下。”于是机关算尽,搅乱朝局时势翻腾出风起云涌;披荆斩棘,铺平毓疏登上帝位的康庄大道。
      越临川轻轻鼓掌:“算得漂亮,算得精彩。算了旁人算了我,算了三殿下,连你自己也算进去,似这般机关算尽,你不怕上天降罪责罚?”
      “上天和一个死人又计较些什么。”
      “这层层心计只为三殿下得承大统,你不怕上天降罪罚他?”
      “我死,便是对他最大的惩罚。”
      越临川冷笑出声:“居然连上天都被你算了进去,人言比干心有七窍,你有几窍,我倒真想挖出来看看。”
      陌楚荻轻笑:“待为兄神魂寂灭,贤弟但挖无妨。”
      “……你对三殿下,究竟有无半分真心?”
      陌楚荻将浸满鲜血的手举至他眼前,“贤弟看看这是什么,便知道了。”
      越临川只能长叹,“三殿下恋上你,真是可怜,你恋上三殿下,真是可怕。这样可怕一个人,居然这样招人心疼,我们这些在你身边的,没有一个不是可怜人。”

      还记得那时,那人说要他。他说,殿下要什么小荻都会给,现在就可以给,但是小荻不愿意,殿下要记得。
      但在成婚那夜,他手秉明烛喜服加身,以观花为名,来到了饮至坛尽席地枯坐默对月色的那人身边。
      情,已压抑得太久太久。包含了千言万语的眼神的刹那碰撞,慌乱间无意造成的肢体的匆匆相触,都是能蔓延成燎原之势的星火,能于顷刻间烧尽肺腑。
      昙花在无人知晓的角落,瞬间盛放,刹那凋零。
      一如他们的爱情。
      那人说:“今夜是我欠你,我必一世不相辜负。”
      他闻言笑起,慢慢说道:“你我各自成亲,何谈互不相负。躲不过的皆是命,既然是命,信誓无用,殿下与小荻心底自知便是。殿下保重,臣弟先行一步。”
      他这一步,走得太远。
      是故意,是执意。他是那静静走过月下庭院的红服新郎,一路行去不曾回头。
      原来成你王霸之业,最大的阻碍,是我。
      那我就为你除了他。

      其实我很清楚,我爱的是一直是三哥哥。那个我或许无缘得见的盛世明君,只不过是我说服自己要对你狠心的一个借口。
      没有人对你的爱,会比我的更多。
      可是我不能陪你到老。所以,我要为你做到,我所能做到的,对你最好的事情。
      我知道你这些并不是你想要的,可是我不能看着,在我离开你的那天,你的爱恋,把你逼至疯狂,甚至死亡。
      我要用这天下制约着你,我要你站在世间的最高处,我要你远离一切会令你受到伤害的人与事,包括我自己。

      在远离你千万里的地方,我用仅余的气力,给你编织最后一个谎言。
      “如有来世,愿为掌心记眉间痣,长伴长随,同生——”
      知道吗?这才是我最真切的心愿。
      嘴角挂着笑,深深呼吸几下平复了咳嗽,用左手握住右手腕,努力令笔端稳定下来,然后用这一生最专注的眼神注视着自己的笔,横竖蕴骨撇捺得仪,化出那名动天下的楷字陌体。
      “上、新帝”
      “山居闲养经年病,暂辞朝衣缓归程。洛阳东风明年至,桃花得似旧时——”
      红……真红。
      心已脏成这样,吐出的血水居然还能这般鲜红。
      最后一个字,只剩最后一个字,怎么能断在这里……
      是我骗了你太多次负了你太多次,这最后一次,上苍不许了。
      上苍疼你也是好事,佑你一生一世再不为人辜负。
      三殿下,三哥哥,若我唤得出口,你会不会来……
      若我说我自十五岁起做的每一件事都错了,是不是就算没有活过,我用半辈子换你再看我一眼,算不算晚……
      到了这个时候居然都不想哭,居然没有一丝后悔,我还真是合该去死。
      能烙进你心里……让你恨我一辈子……也算,值得。

      一幕发生在毓清凯旋途经的王城主道上。
      抱着腹间血流如注生息消散的方杜若,毓清目中世间万物尽成赤色:“神佛——!老天爷——!!你们敢让他死,我血洗你的天下——!!”
      撕裂的声音割破天宇,然而有沾满鲜血的手安抚地覆上他的脸,沿鬓角,到额头。
      “……你受我一戒……毓清……”
      方杜若摸索着,食指点在毓清眉心。
      “……戒杀生,否则我……永坠修罗道,永不……”
      朱砂色的一点离开指尖。方杜若最后两次沉重地呼吸,归于沉寂。
      天地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

      不是真的,不可能是真的,他不可能死在这种地方,雪污成黑泥,连血都冻成黑的。
      我们刚刚说好的约定还没实现,我们要寻个清净所在,隐居避世,你吹你的笛子,我钓我的鱼……富春江的春天,那么温暖……

      那人恭俭温良,那人行止端庄,那人诚心向佛,那人木讷无趣,那人总是装作不懂,那人总是万般逃避。可是毓清心里,整个天下也比不上那人。
      想做皇帝,只不过是想护那人一生无忧;不做皇帝,只是不愿让那人黯然神伤。
      而那人,总是恭恭敬敬地唤他“殿下”,对他的明示暗示摆出一脸淡然。离他近时,数步之内便是天涯咫尺;离他远时,干脆远走边关托辞使命迟迟不归。他落下的泪只有近仆得见,他心里的苦只有自己知道。滴水成冰的吐蕃,他于重伤垂危中转醒,神志迷糊中的亲吻交欢甜蜜而痛苦,他享受着那人施与的一切爱与痛,恣意疯狂。
      那么激烈的缠绵,在这个从鬼门关逃回的风雪夜里,在病痛与悔恨的纠缠之间,似真似幻。醒来,人去账空,唯有残留的痛楚提醒着他昨夜种种并非梦境。他不知道这一次那人又要如何逃避,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应该如何面对。而当寒气从掀开的残旗外透进来,他紧张得屏住呼吸,手足无措,那人却破天荒地半跪下来凑在他耳边浅浅调笑:“当我要死不认帐不成?”
      他顿时满面飞红,闭上眼睛咬紧嘴唇。
      “你知吐蕃有座普陀洛迦山?”静了一会儿,耳边的声音低低问道。
      他点头。
      “那山上的布达拉宫是观世音菩萨法座所在,其中有尊菩萨的金身塑像,宝相庄严眉目精雅,仿佛菩萨的真身化出的一般。我日日对着菩萨参佛诵经,你猜我悟出些什么?”那人的手指缓缓描过他的眉毛,手掌抚上他的脸,“我悟出,纵我穷尽一世,也得不了道,成不了佛。”
      他不解:“……为何?”
      “那观世音菩萨非常像你,不止是菩萨,那佛堂里大大小小上千佛像,都让我觉得像你。”
      三世三千佛,个个都像你,我还能往哪里躲?
      “我在普陀洛迦山面对无量佛国,心中想的却是你。我无时不刻不在想你,如此尘缘深种,如何成佛?”
      他将指尖一遍遍划过那人额前的戒疤:“……不知这一场梦几时会醒……”
      那人笑:“再过十年二十年,你就知道是不是梦了。”

      直至最后一刻,毓清才悟出,那人如何对心中的佛祖立下最虔诚的誓言:佛祖在上,弟子不日五戒皆破,心知已无资格再往净土。惟愿我佛慈悲,令弟子以污秽之身代此人承劫,即便死后永堕修罗苦道,弟子无怨无悔。

      爱别离,求不得,人生最苦莫过于此。

      毓清最苦。
      扶灵归京,他衣色缟素,面白如纸,漫天漫地的素白中只有眉间的一点朱砂颜色鲜红,红得像血。那是他爱人临终前为他施的戒,那是他亲手划破皮肤点下的朱砂,那是他决意一生持戒的证明。
      毓疏单骑迎上,停在白绫裹覆的棺木旁。
      “三哥。”是他先开的口。
      兄弟间的淡然闲话。纵使在一瞬间生出拥抱安慰的念头,也很快被吹动招魂白幡的冷风吹散。血浓于水的亲情,差不多于夺位时你来我往的冷枪暗箭中消磨殆尽。
      他的表情很静,似乎没有枯寂或哀恸,只带着一份清淡的疏离。“三哥知道方杜若为何会死?”
      毓疏摇头。纷纷扬扬的大雪在他们身前飘落,簌簌如低语。
      “他穿着我的战甲骑着我的宝马代我领兵,西沧人以为他才是汉兵统帅。他们原本想刺杀的,是我。”
      无数雪片仿佛纷飞的白蝴蝶,苍穹赐下的洁净,覆盖尘世所有污秽。
      “他代我折了阳寿,代我下了血池地狱,代我入了修罗道。我犯的杀孽,我该遭的报应,神佛都降给了他,他是代我死的。”
      毓疏摇头,雪片落在睫毛上,融化出近似泪光的痕迹。
      “所以,”他没有等毓疏开口,“我要代他参经求佛,代他积福德,我要将他赎出修罗道,转世为人,来世相见。”
      “你是不信这些鬼神之事的。”
      他笑着摇了摇头:“三哥方才问我想要什么。弟弟想要一个清静的太平天下,要东郊白马寺旁,一片墓地,一间禅房。”
      他将用余下的一生,独对这荒芜墓地,枯坐这寂静禅房。

      毓疏最苦。
      定在春分不久的登极大典。日出前的禁宫内,更漏之声浸着些微霜气。他穿戴齐整九龙皇袍,端坐在金殿配厅中,等待着采蘩带回那个在古北口外徒河充军的少爷,最终却只等来喻青递过的一张便笺。
      是天亮前最晦暗的时分,四台烛火不曾增添殿内的光明。毓疏展开那张薄薄的纸页映向火光,至为专注地凝视,仿佛要将此后的一生都用来注视那纸上的字样。
      “山居闲养经年病,暂辞朝衣缓归程。洛阳东风明年至,桃花得似旧时红。”
      四句,二十七个字。外张华艳,内蕴劲骨的陌体。
      最后一个“红”字,无论怎样相似,终究不是。
      他的唇角泛起一丝笑意,仿佛远山的雾气,缥缈凉薄。
      “传旨——”
      这是他第一次以天子的姿态颁布旨意,殿中诸人齐齐仰头,目光中都带出几分紧张。
      “平去陌楚荻坟冢,永世不得祭奠。将陌府花房浇油焚尽。销毁陌楚荻存世的所有墨迹。”
      所有人木然不动,无人出声。
      他起身,在烛台上点燃手中的信笺,直到火苗灼烧到手指,仍紧紧捏着信纸一角。
      “……陛下……”
      他回身看着喻青,声音非常轻,“欺君大罪,纵是死人,也不能恕。”
      黄钟大奏,礼乐齐鸣。
      他没有等待司礼官的唱念,径直走出殿外。他的面前是黎明时分跪候在金殿阶下的千数朝臣,以及正在苏醒的整座江山。
      他将用余下的一生,坐拥这万里河山,永享这无边孤单。

      人生最苦莫过于此。

      读罢《暮云深》,最让我敬服的,是戎葵的冷静。
      若从文中人物的角度来说,《相会于加勒比海》不是悲剧,因为出云最后殉了情——凭着死亡逃离了痛苦的深渊;《风流》不是悲剧,因为子望一直不知道斐然已经离世——有时候不知道真相能够更加快乐。但是毓疏与毓清却注定终生承受失去至爱的痛苦,活多久,就痛多久——甚至无法把解脱的日子提得前一些——毓疏富有四海,国计民生是放不下的肩头重责;毓清要为爱人赎罪,行善积福,期待来生再次相逢。
      谁能否认,对于失去至爱的人来说,活着,是远比死亡更残酷的折磨。这种折磨永无止境,不死不休。
      能如此“残忍”地对待笔下人物,甚至连他们相逢于地下的可能性都抹去了,只有最冷静、最成熟的作者才能做到。

      在我心里,一个成功的作者,绝不仅仅是一个讲故事的人。
      这个作者,必须要有最大的勇气,把心中真正想要表达的话,用能予人愉悦的文字表达出来。这里所说的愉悦,并不是指一定会让读者笑,而是有可能会让读者哭,而最为关键的,是能让读者觉得从阅读过程中得到了享受,引发了思考。
      这个作者,必须有独立的思想,不受他人的左右,不会因为他人的毁誉而改变自己创作的初衷。他会以一种抽离的态度,尽力地把自己最真实的思想展现出来。他要懂得,作为一个作者,无论他有多成功,也必然会受到这样或那样的批评诟病,正所谓“各花入各眼”,以一人之力,当无可能迎合世上亿万人的趣味。而就这点看来,写一个悲剧,所需的勇气比写一个美好结局的勇气要多得多。
      我相信,大部分人,都会更加愿意看到故事中自己喜欢的主角能够获得一个美满的结局。
      包括我。
      我们都那么向往真善美。
      可是,我们又其实那么的清楚,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睛圆缺,正是那些悲剧,深深地触动了我们的灵魂,教我们懂得世事无常,教我们要去珍惜把握拥有的一切。

      而对我而言,《暮云深》是个故事,也不仅仅是个故事。
      它不能让我流泪,却带给我前所未有的灵魂震撼,以及永无止境的内心纠结。
      忧能伤人,我知道。
      可是比起能读到这样动人的文字,这变相的折寿,又算得上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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