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力于打造史上最真诚的耽美书评》湮色城主

2、自从斐然弃人间，世上风流何足看 评天籁纸鸢

　　与其车尘马足，高官厚禄，不如在良辰美景团圆夜，行扁舟，赏垂柳。笑看人生，一世风流。——天籁纸鸢《风流》

　　他从没想到，会有那么一天，如此突然地，彻彻底底地失去了那个天天嬉皮笑脸地缠在自己身边的人。无可挽回。
　　他从没想到，那人精忠报国，那人碧血丹心，那人洒血沙场，那人平寇凯旋——可那人最后得到的，不过是皇家一个追封的谥号；那人留给他的，不过是他教那人念的四句诗——
　　大地春如海，男儿国是家。龙灯花鼓夜，长剑走天涯。

　　重读这四句五言，不由击节赏叹。
　　纸鸢笔力，向为我所心折。于此回肠荡气之处妙引先贤遗墨，举重若轻，行文至此，“风流”二字的最终归处，已然隐可窥矣。

　　齐祚之于季斐然，并非一见倾心，却是日久生情。
　　齐祚热心厚道，齐祚豁达坦荡，齐祚豪气干云。齐祚是那样地爱着季斐然，逗他笑，为他痛，迁就宠溺，温柔缱绻，明明白白，毫无矫饰，纯粹得如同塞外关山那明亮的月光。
　　可是那样的深爱，却随着一口漆黑冰冷的棺木，永远葬在了世间的最尽头。
　　他失了心，他丢了魂。玄武门前一夜沉醉，四野空虚。

　　京城从此多了一位“洗屌尚书”。季斐然依旧笑得无限风情。世间冷暖，他已于齐祚身故时尽知；世人毁誉，他自然不屑再放在心上。于是他恃才傲物，于是他游戏人间。原以为，就能这样无拘亦无束，无执亦无嗔，云淡风轻了却一生。
　　却不料，季斐然邂逅游子望。
　　是缘。
　　是孽缘。
　　青楼初见游子望，惊艳于其华容雅态；金殿再遇游子望，惊心于其深谋远虑。玩世不恭的季斐然兴至意起，一再撩拨；别有所图的游子望欲迎还拒，以退为进。

　　季斐然总是笑得清淡。
　　聪敏如他，又怎会不知道那个狡黠深沉的男子，是如何地利用了他，一步步地，靠向自己心中的明确目标——要得皇上赏识重用，要为父亲党同伐异，要保天下太平昌盛——游子望是入世之人，他有着那样坚定的决心，要把自己的青春热血贡献给这片大好河山。因此，他忍得，他舍得，他把一双长袖舞到极致，他的手段无人能及，甚至于，他不介意，一时地，牺牲已让他真的动了心的，季斐然。

　　游子望之于季斐然，是一场游戏一场梦，梦醒方知情已钟。
　　明明是与齐祚截然不同的两种人，却偏偏有着相似的一腔热血，满襟抱负。招惹他，也许是因为长久的寂寞，也许是因为能隐约地从他身上看到那人的影子。风雨扁舟中的一条暖热毛巾，酩酊大醉中的一个忘情热吻，生死关头的一次及时相救，暴雨洪流中的一场虚惊惶惑……先试后探，再试再探。季斐然有着放不低的回忆，游子望有着丢不开的热望，反反复复，兜兜转转，朦朦胧胧，忐忐忑忑，亦喜亦忧，亦苦亦甜……他们都不知道，最先沦陷的，到底是他，还是他？

　　陷于朝局阴谋，他是权臣的眼中钉、肉中刺，天子以大局为重，选择舍一人而保苍生。于是他以清白之身无端获罪。
　　许诺爱他护他的九王爷，指认了他的种种罪行。
　　而驻了他心上的那个人，回应他殷切目光的，不过是微笑一句，你的事，与我何干。
　　游子望拱手面圣，求来他的最终判决：“季斐然罪不可赦，须当问斩。”

　　世情也不过如此。
　　他斜倚牢中墙壁，看着被铁栏隔开的窗外，月如皎盘，水银泻下，黑发烁了森森的光，脉络分明。
　　是这样浑浊的世间。容不下齐祚那般的好男儿。所以，他终是回到属于自己的地方。
　　而那个人，没有齐祚的英姿豪情，赳赳桓桓。一张秀气的脸，一颗鬼黠的心。举步投足间，处处酝酿着妍柔风雅。眉目间流转的，是竹枝般的婉约。没有人不喜欢他，也没有人能亲近他。到头来，又是人面桃花。
　　于是他对自己笑。那个人的思量，那个人的意图，他怎么会不理解，又何须旁人解释。只是自此放眼所及，尽是浮云。
　　不过如此。错了。终究是错了。

　　突如其来的晕厥。之后，他见到他。
　　人可以失去生命，但是不可以被打倒。纵使还有一口气在，也要维持最后一丝骄傲。底下再是翻江倒海，面子上也得继续撑下去。于是他笑谈当年文武状元的共同抱负：“我们曾说，要为国家，为皇上，抛头颅，洒热血，成为名垂青史的忠臣良将。当年他做到了。如今，我也做到了。这还要多谢游大人。”
　　他未能自知，自己是爱越深，怨越重。
　　因此他未能得知，游子望是情越多，礼越少。于是游子望被激至无法自控，甚至来不及给他任何解释，就逼着他，用身体上的贴近，阻止心灵上的远离。
　　痛与幸福永远并存。一如游子望带给他的一切。
　　恍若死亡般的极乐。

　　激情退却。他先是含笑看他：“你叫皇上杀我。”而后，他的泪湿了他的肩：“子望，你说，杀了我。”
　　他心乱如麻，心痛如割。指着桌上的小瓶，告诉他一切是计，但若计策失败，便会与他共赴黄泉。
　　他哽咽无言。
　　他用尽全身力气抱紧他，话中有丝丝苦涩：“明天一早，我就派人送你出城，你先在外面躲几个月。你可以回那人住的地方守着。”
　　他愕然：“那人？”
　　他苦笑：“就是你心心念念想着的那个人。”
　　他怔了怔。一些话，终究是没有说出口。
　　他却从此不再有机会知道，他真正心心念念想着的人，到底是谁了。

　　江山繁华似锦，英雄伟业如歌。
　　四年后，游子望衣锦还乡。
　　而他深爱着的那个风流倜傥的人，任凭他数年间寻寻觅觅，走过杳杳金陵路，踏遍烟云京华街，却是杳如黄鹤，毫无踪迹。

　　先母墓旁有一座新坟，碑上铭文是他未曾料及的深意。
　　他奉上两柱檀香。轻烟袅袅，如颤动的心弦。
　　父亲问他：“若这里躺的是你的心上人，你会不会哭？”
　　他答不会。接下的一句平平淡淡：“若这里躺的人是他，我一头撞死在这，随他去了。”

　　他也许一直没有忘记，那个新酒熟，菊花香的夜晚，他倒酒微笑：“人生贵得适意尔，何能羁宦数千里以要名爵？不如挂冠归去。”
　　而游子望一动不动地看着他，如漆双眸清澈透亮：“只思人，未思乡。”
　　是以，直到最后的最后，那一个字，那一句话，他终是没有说出口。

　　他了解游子望的胸怀有多宽广，里面装载了千里疆土，山河壮丽；他了解游子望的天地有多宽广，他是翱翔于九天的鹰，志在搏击长空。
　　他不能让自己成为他的负累。
　　他风湿入心，无缘与他白首偕老。
　　于是他将余生耗在游子望那未思之乡——也许，心底隐隐带着那么一丝盼望——盼望他会突然回来，盼望能够见他最后一面……尽管他清楚地知道，世间种种风流，终必成空。
　　也好也好。他是如此玲珑剔透。因此我知，尽管他的盼望落了空，他却始终未曾失望。

　　我想，我能够懂得他的，最后获得的满足。
　　他一直活在爱人的心里，眉如月，目如星，风情无限。
　　那时，他踏在爱人终会踏足的土地上，有人愿意听他和爱人之间的故事；最后，他留在了爱人总会去到的地方，他穿过的衣服能给爱人送去温暖。所有人都不会忘记，同样是西湖寒碧、飞絮濛濛，同样是一叶孤舟、一壶清酒，他和他的爱人，交错了时空，完美地重叠起来。
　　那是他最美的风流，最大的圆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