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力于打造史上最真诚的耽美书评》湮色城主

4、忧怀千段秋水濯，豪情万丈长天烧

　　人生不仅包含相逢，还包含离别。这个道理，只有能够懂得的人才会懂得。
　　我害怕的是离别，不是死亡。
　　——小花花《秋水长天》

　　我相信，每一个以尊重的态度对待阅读的读者，当阅读量积累到一定程度、当人生经历积累到一定程度的时候，会开始去用一个标准去衡量一部文学作品。
　　这个标准，叫做“境界”。

　　文章，并不一定会有好坏之分。但，境界，则必然会有高下之别。
　　是以年月消磨，当无数武侠小说在人们的记忆中淡化得连影子都没有剩下时，金老的《射雕》、《神雕》却风靡了数十年仍被十几亿华人津津乐道——此二书的境界，可用十六字略作概括：“侠之大者，为国为民”，“情之重者，至真至坚”。
　　是以光阴荏苒，当无数古典小说在历史长河的浪涛中无声湮灭时，一部千古奇书《红楼梦》却能让数百年来的学者前赴后继、皓首穷经地研究不缀——皆因此书境界之高远，令后世文人高山仰止，不但不敢奢求今生有日成文可望其项背，就连想要把其内涵深意说得透彻明白些也深感力有不逮。

　　以耽美小说为对象去谈境界，也许在很多人看来，是一件堪比画蛇添足的无谓之事。
　　中国网络文学从兴起到茁壮，从茁壮到繁盛，至今大约经历了十年时光。而我何其有幸，能在这十年间与它共同成长，关注它，并且参与其中。
　　网络文学的兴盛，使得写作和凭借写作而被人认同不再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它鼓励并成就了一大批有才华的人。于是我们可以看到一个这样的循环：更多优秀的作者成名，更多的人参与写作，更多优秀的作品出现，更多的读者关注，更多优秀的作者成名……在这样的背景下，耽美小说兴起了。
　　很多人认为，耽美小说——尤其是当耽美小说被等同于描写男性与男性之间的感情故事时——它的存在，只不过是满足了一部分女性的精神需求。这部分女性相信，两个男性之间的爱情，往往能够比男女之间的爱情更为真挚热烈持久。不少耽美作者读者都有这样一个共识：“在这个速食爱情流行的时代，除了性别，还有什么能够考验我们的爱情。”这样的爱情，因为未能得到社会的广泛认同，所以显得异常艰难；因为要对抗这种种艰难，所以显得异常动人。
　　动人的爱情，是女性心中永远的渴望。
　　似乎只肩负着这唯一一个使命的耽美小说从当年的凤毛麟角发展到今天的泛滥成灾，从最初叙述单纯的精神恋爱发展到现行描摹赤裸的火辣床戏，更激的NP、兄弟、父子、生子等吸引眼球的劲爆题材也是遍地开花。但，当爱的外延被无限扩大时，其内涵，却常令人生出扼腕长叹的冲动，更不要说除去儿女私情风花雪月外的高旷情怀了。

　　而《秋水长天》除了满足最令人向往的爱情的一切标准——宽容体谅，坚贞不渝，患难与共，生死相随——之外，还展现了一幅气壮山河的动人画卷：烽火连天里的儿女情长，漫天硝烟下的共襄义举，生死关头中的从容赴难……纷飞战火烧不掉的民族之魂被一笔一画地描绘得栩栩如生。我相信，只要是一个真正的中国人，就不会不被这样的画卷感动。
　　这种境界，是我第一次在耽美小说中看到。
　　不同于架空历史中虚构出的国仇家恨，《秋水长天》中每一个场景都有一段真实的历史作为支撑。无论是轮船不顾逃亡难民的哀号而起航，还是随时随地从天而降的连场轰炸，都是实实在在地发生过的血淋淋的惨剧。当我们隔了数十年的光阴，坐在这太平盛世的明媚阳光下回顾那段风云色变的苦难岁月，依然能清晰地体味到那种刻骨铭心的悲痛与愤怒。
　　如此热爱脚下这片广袤丰饶而苦难深重的土地，以至能与最心爱的人一同豁出性命地保护它，舍生忘死，义无反顾——是小花花给我们看到的，至为崇高的爱。

　　用“善良儒雅”形容不尽因伤退役的陆军少校陆文灏，用“风流倜傥”也形容不尽玩世不羁的美籍华人宋劭延。“民生号”上的初见，“国泰”戏院里的再会，重大礼堂中三逢……二人相看两厌：他不齿他冷血无情，他不屑他冲动幼稚。
　　陆文灏的一腔热血并没有因为退役而冷却。他的叔兄为国捐躯，埋骨沙场，堪称满门忠烈，而他却因手臂中弹被强制远离前线，蜗居于山城一隅。眼见国难日深却无从纡解，纵使安慰自己回来能承欢于年迈的母亲膝下也属应有之义，终究难掩心头的无奈。
　　因此他不能理解，为什么宋劭延明明以优异成绩毕业于美国顶尖军校，却在国家的战场最需要军事人才时置身事外；为什么他会一边为国军捐出巨额款项，却一边冷冷地说着“战争不过是一场游戏”；为什么他肯为国计民生出谋划策，却对政事极尽冷讽热嘲之能事。这样一个处处充满矛盾的男人，脸上挂着落拓讥诮的笑容，张口便是刻薄的语言，能把陆文灏气得暴跳连连。
　　但，也许是上天注定，随着一次次的巧合，一次次的偶遇，他对他了解得更多，他也对他了解得更深。
　　不知从何时开始，他的关注，不由自主地落在那个挑眉痞笑的恶劣男人身上。
　　无意间看到那人公然涉险，他紧张劝告，却因被一语道破自己的“关心”而脸色涨红；　　谈起自己和战友们血洒沙场却得不到民众承认，他委屈苦闷，而他的安慰肯定让他感动慨叹；表妹娇羞无限地说想和那人“做朋友”，他为他们制造机会，却控制不住地郁郁寡欢；他为他的“热心撮合”怒气冲冲，明确拒绝，他却是暗暗地松了口气，看着他的背影，惆怅失落中还有丝丝不舍。
　　那人悄无声息地离开了三个月。他不肯承认自己的寂寞，却在那人再次出现时，看清了自己对他的担忧与牵挂，也因那清减的形容体味到了心疼。

　　一步一步地，陆文灏开始明白宋劭延的厌世与冷漠来自什么：来自他曾经为这个国家挥霍过的热情，来自对官僚弄权政党倾轧的心灰意冷，来自他那没丧身于敌人的枪口之下、却葬身于同胞的阴谋之中的无辜父兄。
　　一步一步地，陆文灏陷在了宋劭延的无限温柔里：妥贴周全的食宿安排，天南地北的尽兴闲聊，街巷摊馆的随心游逛……大年夜的倾心一吻，宋劭延率先捅破了两人之间的那层薄纱纸，从此他甘心承认，二人已是乱世鸳鸯。

　　宋劭延知道，陆文灏对他而言，不仅仅意味着爱情。
　　残山剩水间满目疮痍，有一双明净清澈的眼睛照亮了自己的生命。
　　眼睁睁地看着哀鸿遍野而故作漠然，是他对这让他灰心的时世所能作出的唯一回应。可是那个身长玉立的青年是如此坚定地诉说着他对这片土地的热爱，那份深沉厚重的感情来得万分恳切，来得万分激昂，仿佛破云而出的艳阳，驱散了他内心的阴霾，更让他支离破碎的梦想片片聚合。

　　柔情蜜意间光阴逝如流水，战事急迫下陆文灏终于尝到爱的挣扎和矛盾：他曾经因为他空有一身本领而无心报效祖国而厌弃，如今却为他决心投身于捍卫家园的战斗而忧心。
　　他的爱，让他懂得珍惜。
　　他的爱，让他学会牺牲。
　　两种感悟，一样高尚。

　　人生不仅包含相逢，还包含离别。这个道理，只有能够懂得的人才会懂得。
　　临别前的缠绵没有太多伤感，因为他们对重聚有着坚定的期盼。
　　而在陆文灏强忍思念艰难度日的时候，宋劭延所在的飞行队却传来节节失利的消息。
　　于是，他作出了一个改变了他们一生的决定。

　　即将担任飞越死亡之线主驾驶的宋劭延，震惊地看着即将与他共同飞行的报务员——陆文灏，恍如身在梦中。
　　他气急败坏：“你知不知道这趟飞行有多危险？”
　　他语气平静：“知道。这就是我一定要和你一起飞的原因。我不想与你机场一别，就成为永别。”
　　他们在一起。生，一起生；死，亦一起死。
　　无畏无惧。
　　他害怕的，从来就只是离别，而不是死亡。

　　也许是爱情赐予他无穷勇气，他终于成功地操控着飞机越过险峰，甩脱敌机；也许是苍天被他们的生死相许深深感动，他们被迫跳伞，还能够降落到一起。
　　上一次，是陆文灏来到他身边；这一次，是他来到陆文灏身边。
　　他扶着一腿骨折的陆文灏，插入沦陷区难民等候过桥的队伍，却踏进了一生中最为严峻的考验：由日军乔装而成的难民，企图混蒙过桥，乘机攻陷有“天堑”之称怒江防线。
　　抵在腰间的枪管不比他们的决心更加有力。情人间的默契在电光石火间发挥到淋漓尽致，一个对望就已经明瞭对方的全部心意：
　　——我们能眼睁睁地看着鬼子过桥吗？
　　——当然不能。
　　——你怕吗？
　　——当然不。
　　——我爱你。
　　——我也是。

　　昔日那个满腔壮志，英勇无畏的热血青年在消失多年后再次现身。他对他的爱人投以微笑。成功虽无把握，成仁却有决心。
　　这一次，也许真的要携手赴死了。
　　他鸣起枪声，瞬间撕破平静的假象。然后，两个紧拥的人影犹如风中落叶，坠入江中。这枪声，使得中国军队开始戒严，日本士兵则以为阴谋暴露，明目张胆地发起进攻。
　　混战中，负责守桥的长官毅然引爆埋在桥下的火药。怒江上唯的一大桥，轰然倒下。
　　一切都在崩塌声中化为纷飞的碎片。中国人，日本人，生命，理想，声音，足迹……
　　直到战争结束，日本人也最终没能渡过怒江。

　　而沧海桑田，记忆褪色，还有一段属于两个男人的不为人知的爱情，以及在最后时刻的抵抗和悲壮的绝决，在世事的变迁和岁月的流转中，日日地回荡，年年地回荡……

　　我衷心地感谢作者，给予这故事一个神话般的尾声。
　　六十年后，一对皓发如霜的老人故地重游。
　　在阔别多年的故乡一路凭吊，一路回忆，这是他们失去后的拥有。
　　相伴相依、不离不弃的爱情，如同陆文灏指上那熠熠生辉的钻石，坚固如初，亦闪亮如初。
　　时间的齿轮永不休止。而映山红依然灿烂耀眼，一如六十年前。他念起一直印刻在他们的记忆里的那阙旧诗，一生挚爱在他的怀抱里回归安祥沉睡，无可避免，却了无遗憾。

　　是什么令我们不枉此生？
　　是爱。
　　还有那永不动摇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