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第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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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臻躺在医院的病床上，半昏半睡，缠绵于噩梦，迟迟不肯醒来。
她先是梦到一个山村，大片大片的水田连绵蜿蜒，水田里长满了还没结谷子的水稻，她看到一个中年男人从田埂上走过，突然踩到什么，立时站立不稳，一头栽倒在稻田里，他扑腾着挣扎着要起来，却没能成功。不知过了多久他最终停止挣扎，然后就再没起来。梦随之转换了场景，还是那个男人，浑身是泥向她逼近，表情狰狞可怖，她吓得直往后退，那男人突然欺上身来压住她，掐住她的脖子，她感到无法呼吸，心里害怕极了。梦境里突然冒出另一个男人的声音，像魔鬼一样可怕。他阴恻恻地说到：“高级女白领，知名企业营销总监，利用皮条客花钱买一夜情，这事传出去你名声还要不要了，啊？”随后桀桀怪笑起来。她想出声辩驳，喉咙却像被谁捏住，怎么也发不出声音。
救命……有没有人来救救她？
她朦朦胧胧地感觉到有人在拍她的肩膀，可是力道太轻了，无法将她从这梦魇里拉出来。
或许醒过来看到现实会好一点，可她醒不过来。
十一点多的时候，冯臻终于眼睫轻轻颤了颤，随后慢慢睁开了眼睛。
苏默亭不是急诊科的大夫，但今天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原本就状况不断的急诊科不断有病人送来，人手不够，苏默亭只好临时去帮忙。他走之前嘱咐陈砚钧，只要冯臻醒来，立马到分诊台让护士联系他。
陈砚钧平常早出晚归，白天没什么休息时间，尽管心里思绪不断，这会儿仍然是已经撑不住，坐在椅子上打起盹来。
冯臻醒来看到的就是他右胳膊肘撑在椅背上，手抵着额头打盹的情形。
他头微微低着，一点碎发垂在额前，眼睛轻闭，双唇紧抿。
冯臻明明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动静，陈砚钧却像感应到什么似的，睁开了双眼，移开了胳膊，然后抬起头看向她，见她终于醒过来，欣喜道：“你可算醒啦！”
胳膊有些发麻，他拿左手揉着右胳膊肘。
冯臻问：“几点了？”
陈砚钧拿出自己的手机，按开锁屏键，给她看时间。他想起苏默亭的嘱托，起身说道：“你等会儿啊，我先去打个电话。”
冯臻手上的输液瓶早已被护士撤走，见时间不早，挣扎着要起身。
她输了液又睡了这么久，自己觉得已经能动弹了。她不想在医院躺一晚上，她明天还有工作。即便没有工作，她也不想在医院久留。
陈砚钧刚挪步子，听到她的动静便回过身看，见她居然掀开被子准备下床，有些诧异，忙出声制止：“哎你干嘛！你现在应该多休息。医生说了，你还要在这多观察观察。”
冯臻没理会，自顾自穿鞋，语调冷静：“我明天还要上班。”
陈砚钧扶额，走过去握住她的胳膊，想要制止她手上的动作，声音温柔：“别逞强，行吗？”
他躬着身体，两人的面部挨得很近。冯臻抬眼，定定的看着他。
这一眼看得陈砚钧心脏温吞了两拍。他低了低头，随即松开了握住她胳膊的手，站直了身体后退几步。
明明躺在那儿的时候像一只弱小无助的小羊羔，醒来之际，就变成了温润面孔下蕴含着凌厉气势的山羊。
陈砚钧觉得自己拿她没有办法，只好哄劝道：“你稍等一会儿好不好？就算要走，也等医生来做完检查再走。”
冯臻这回没倔，轻轻点了点头。
陈砚钧走到分诊台前让护士联系苏默亭医生，等待的间隙，他向冯臻的病床远远望去，她坐在那儿，手里握着自己的包，也没翻检，只是望着前面发呆。医院白灿灿的灯光照在她身上，似晕了一层光辉。她头发染成棕色，呈大卷，刚好覆住蝴蝶骨，在灯下显出柔和的光泽。她坐在床上，侧身对着这边，头发掖到耳后，露出一半的侧脸。
他打完电话又走到冯臻身边，也没坐下，就这么站着跟她说话：“冯小姐家住哪里？待会儿我送你回去吧。”
冯臻抬头看他，眼中有几分疑惑，是奇怪他怎么知道了她的姓。想了想，刚才包在他手里，大概是被他看到了名片。
她淡淡地道：“不用了，我的车还停在你们批发市场对面。”
陈砚钧是一贯的好脾气，平常惯爱嘻嘻哈哈耍贫嘴，很少有被惹毛发火的时候，然而今天晚上，却几次三番觉得焦躁不已又无可奈何。
他心里默念，不生气，毕竟两人刚认识，毕竟她是病人，毕竟她是精英，防备心强也正常。
他于是好声好气地说道：“你身体还很虚弱，这样开车很危险。我刚刚开车送你过来的，就是小货车可能有点寒碜。如果你不嫌弃，对我也还算信任，我送你回去也放心一些。你下次有时间再来取车就行。”
冯臻又抬头看了他一眼，说道：“今天谢谢你送我来医院。”
陈砚钧挠了挠头：“小事儿，谁还能见死不救啊。虽然你只是晕过去而已，不过晕过去也挺吓人的。”
冯臻没说话，过了会儿突然问了一句：“雪花梨是什么梨？”
陈砚钧听了她这不知所以的一问，想起她原本是来让他明天送97个雪花梨到他们公司来着，恍然道：“噢，是梨的一种，表皮粗糙，但果肉雪白细腻，而且梨花洁白似雪，因此叫雪花梨。”
冯臻又问：“是上次你给我吃的那种吗？”
陈砚钧：“不是，那个是雪梨，皮薄一些，表面洁白光滑，汁多味甜，果肉也比较爽口。”
冯臻想起自己吃过他削的梨，确实如此。她想起他削梨的样子，轻轻笑了一下，说到：“你削果皮的样子挺有趣的。”
陈砚钧呵呵笑道：“是吗？怎么个有趣法？”
冯臻见他没了正经，不太想理他，沉吟几秒后说到：“明天，97个雪花梨，凯旋7908第16层，上午十点左右送来就行，别忘了。”说着拿出手机，翻出一个手机号，对陈砚钧说道：“这是我们公司负责采购的经理，姓李，你记一下号码，明天到了联系她就行。”想了想又问道，“大概多少钱？”
陈砚钧接过她的手机，又拿出自己的手机将上面的号码记了下来，随后将手机还给了她，摸着下巴思考：“如果是5块钱一斤的，按雪花梨的个头，一斤大概3个，97个梨也就是三十二三斤的样子，就算165，安宁路不远，运费算20，总共也就是185。”
确实比今天的橙子便宜太多。冯臻又问：“不同价格的梨区别在哪里？”
陈砚钧答：“也就是个头和包装有些差别。5块的最小，质量可能有些参差不齐；6块的稍微好一点；7块的个头大，有果皮包装，都很新鲜。”
冯臻：“那就送7块钱一斤的吧。”
陈砚钧还想再说什么，这时病房的帘子被拉开，苏默亭走了进来。
苏默亭见冯臻已经穿戴整齐坐在了床上，颇为惊讶：“冯小姐，你这是干什么？你身体还没恢复，还得留院观察，我还想……”说到这里他意识到这里还站着第三个人，立时缄口。
冯臻注意到了这点，说到：“苏大夫，我已经没什么大碍了。”
苏默亭张了张口，又抿紧嘴唇摇了摇头，过了会儿才开口：“你跟我来一下。”说着转身往外走。
冯臻本不想动，苏默亭走了两步又回身看她，态度很坚决，冯臻不得已，只好跟着他去，晾了陈砚钧一个人在病房。
陈砚钧想，她病得应该有一些日子了，来过医院几次，看的都是同一个病，不然怎么会认识这医生？
苏默亭带冯臻来到靳疏桐的办公室。急诊忙，靳疏桐几乎脚不沾地，自然不会回办公室。这里只有他们两个，方便讲话。
苏默亭请冯臻在椅子上坐下，自己坐到了对面靳疏桐的椅子上。
苏默亭身为医生，天然有对病人的健康负责的心理，冯臻长时间不来做检查，也不及早进行手术治疗，都严重到昏迷进医院，居然一醒来就急着走，他有点疾首。
他说：“冯小姐，我原本想着，明天给你转到胸腔外科诊室，再进行一次胸部CT检查，必要的话还要进行全身检查和颅脑部CT，我们要知道您的肺部肿瘤有没有发生转移。”
冯臻有些烦躁，手抵着额头，不说话。
苏默亭见她如此，便又说道：“冯小姐，你不用担心，早期肿瘤的扩散速度没有那么快，手术配合中西医结合治疗，五年内患者的存活率高达80%-90%，这是医学上有统计数据可查的。而且冯小姐应该没有经济上的顾虑，所以我建议，您还是尽早安排时间进行手术。”
冯臻语声冷静：“如果不做手术的话，我大概还能活多久？”
苏默亭有些惊讶，他知道她一直不太积极配合治疗，只是没想过会抗拒到如此地步，心里不免着急，不过还是平静地回答了她的问题：“医学有很多不确定性，我现在也说不好。肿瘤的扩散速度与很多因素有关系，跟病人的体质和情绪都有关。病人如果不积极应对，有些一年内就会急剧扩散，发展成中晚期；而有些心态乐观积极的，即使被诊断为晚期，多活了几年也是有的。”他看向冯臻，有些无奈：“只是冯小姐，您为什么不做手术呢？您就算不为自己着想，也为关心您的人考虑考虑，您的亲人，朋友，万一他们知道……该多担心啊。”
冯臻看着他，没说话。
亲人，早已离世；朋友，有吗？
苏默亭从医多年，见过很多绝症患者，贫穷或富有，乐观或绝望。有条件的，多是听到自己患了癌症，就立即要求治疗；经济条件不太好的，家人想尽办法也要为其治病，很多时候却是患者为了不拖累家属自己放弃治疗；也有些晚期重度患者，家人为了不让病人继续受折磨，而含泪要求停止治疗。他印象很深的是有一个年纪较大的病人，如他刚刚所说，知道自己患癌症，依然能够平静面对，却不是冯臻这种消极的平静。他爽朗积极，参加锻炼，与老伴聊天，与子女热烈地讲述年轻时候的事，与儿孙嬉戏。苏默亭当时诊断他只剩六个月，而他顽强地活到第三年才离世。
像冯臻这样明明有条件却如此消极地治疗的，真的极少见。
他忽然想起，冯臻之前来做检查，都是她一个人，今天也是被陌生人送来的。
她过得也太独了！苏默亭在心内叹息。也许要让她接受身体上的治疗，首先需要改善一下心理状况。
他试探性地说道：“冯小姐……如果您平常有情绪方面的问题，或许可以咨询一下心理医生。”他看看冯臻，后者盯着屋子角落里的一棵绿植，眼神已经失了焦，一直沉默着。他便径自在笔记本上写了一个号码，随后利落的撕下，说着：“这是我爱人的联系方式，她是心理医生，在业内也还有一定的认可度，如果冯小姐信得过，不妨试着联系一下。”
冯臻回过神来，却没接他递过来的纸条。
苏默亭只知道她工作不错，职位较高，并不知道她在哪家公司工作，至于他们公司开展的业务中有一项就是为广大网友做心理辅导，那就更不得而知了。
冯臻定神看他，眼里带了笑意，问道：“不知道苏医生是否听说过‘心说’这款软件”
苏默亭点了点头：“听说过，好像最近几个月挺火的。听说是一款有心理治疗功能的软件，不过我没用过，不知道效果如何。嗯，冯小姐如果觉得有用，平常也可以多看看这个软件，进行一下日常心理调节。”
冯臻嘴角弯了弯：“苏医生有所不知，这个软件最近几个月火起来，或许有我的一份功劳。”
苏默亭微微有些惊讶。
冯臻却不再多说了，只是说道：“检查我会做的，不过星期六吧。明天我还要上班。”说着站起身，挪开椅子往外走。
苏默亭也是温和惯了，不过此刻他真有几分握着她的肩膀将她摇醒的冲动：你能不能先要命再谈工作！
冯臻走了几步又顿住脚步，回过身走到办公桌旁，对苏默亭说道：“令正也是心理医生的话，能不能麻烦苏医生向她推荐推荐‘心说’？也算是支持我的工作。”
苏默亭抬头看她，一脸莫名，懵懂着点了点头。
冯臻心满意足地走了。
冯臻走出办公室，顺着走廊走出去，刚走到大厅，旁边座椅上站起来一个人，差点没把她吓到。
她定了定神，发现那水果店老板居然还没走，不仅没走，还有意在这里等她。
她一时愕然：“你怎么还在这里？”都已经快12点了。
陈砚钧反被她问得有些惊讶：“我都说了待会儿送你回去的。”
冯臻看着他，一时内心有些复杂，只轻声说了句：“其实没必要的，我可以自己坐车回去。都这么晚了，你明天不是还要开店吗？”
陈砚钧笑了：“没事儿，我年轻，精神好。”
冯臻：“那就谢谢你了。”说完移步往医院外走去，陈砚钧在后面紧紧跟随。
陈砚钧问：“冯小姐，你还没告诉我你家的地址呢？”
冯臻脚步不停，却因为体力没完全恢复，走得并不快，她回答道：“龙园路，龙翔盛世三期。”
陈砚钧睁大了眼睛望着她。
冯臻也看他，见他一副惊讶的神情，不由疑惑：“怎么了？太远了吗？”
陈砚钧摆手：“没有。不是，冯小姐，咱俩住一个地儿啊。”
这回轮到冯臻惊讶了，她想到他上次往小区送水果的事，心想难怪他可以进门。
不过她没把惊讶表现出来，只说到：“是吗？那真是太巧了。”
陈砚钧：“是啊，所以说，我送你回去也理所应当嘛。对了，冯小姐住几栋几单元？”
冯臻答：“四栋。”却没说几单元。
陈砚钧也没多问。
两人走出急诊楼，此时已经凌晨，夜空漆黑，急诊楼大厅灯火通明，门外有两盏灯照亮这方寸土地。十一月的夜里寒风萧瑟，冯臻穿着呢子大衣，衣领往两边敞着，禁不住打了个冷颤。
急诊楼外有少量停车位，此时已经没什么车了，陈砚钧的厢式小货车停在其中，分外显眼。
小货车前面是双排座位。陈砚钧解了车门锁，替冯臻拉开副驾驶的门，冯臻却径自拉开后座的车门，坐了上去。
陈砚钧看着冯臻的动作，只好关上副驾的车门，挑了挑眉，勾了勾唇角，又摇了摇头，随即绕到另一边拉开车门。
水果批发市场不顺路，回家就没有经过。
车子在夜路里疾驰，路上几乎没有行人，不过到底是大城市的主城区，此时路上仍时不时有车辆经过，相较白天倒是少了许多。道路两旁树木高大，枝叶萧疏，被路灯一照，在路面投下纷杂的影子。
车开出很远，两人都没有说话。两人本就算陌生，冯臻也寡言，此时身心疲惫，更没有说话的心思。陈砚钧开车很专注，虽然是车少的夜里，笔直而宽阔的路面，仍不会轻易分心。
医院离龙翔盛世住宅区并不远，不到半个小时，已经到了两人所在小区的地库。
冯臻下车前对陈砚钧道谢，陈砚钧还是没忍住说到：“冯小姐，明天如果身体没恢复的话，就请个假，不要去上班了吧。”
冯臻边推门下车边说：“我自己会有分寸的。再见。”
陈砚钧也下车锁好车门，站在原地，看着冯臻往车库另一边走。
她住四栋，他住二栋。他们家是一个月前才搬过来的，他对这个小区的构造还在熟悉中。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六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