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遇》闻渊

7、第七章

　　凯旋7908大厦第16层，电梯出来往右拐，没几步便是两扇玻璃大门，大门一侧竖挂着“时盈网络科技有限责任公司”的牌匾。
　　大门进去是长长的条形台，台子两端一边放着一小盆绿植，此时仍然绿意盎然。此刻台后坐着两个年轻的小姑娘，一个正在整理手上的纸质资料，另一个边看电脑屏幕边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都忙得无暇分心。
　　台前忽然响起一道清朗明澈的男声：“两位好，我是来送水果的。”
　　两个兢兢业业的女孩闻言不约而同地抬起头，见面前站着一个身材高大模样良好的男人，整理资料的女孩心里已经炸开了一朵小花花。虽然公司里也有不少或俊朗或清秀的男同事，不过不期而遇地见到长得好看的异性，还是免不了心花怒放。记笔记的女孩心里只有自己男朋友，对其他异性的颜值从没有过多关注，也就不以为然。
　　早上上班的时候冯臻对李瑜交代，昨天已经跟水果批发市场的其中一家谈好了，今天10点左右会有人过来送水果。李瑜转而又向两位行政前台交代了。所以对于这位“送水果的”人的到访，两位并不意外。
　　记笔记的女孩仍在忙自己手上的工作，整理资料的女孩站了起来，脸上带了点红晕，对面前的人客气道：“您稍等，我这就给我们经理打电话。”说着拿起旁边的座机开始拨号，余光瞥到大门口的三个箱子，上面印着梨的图案。
　　挂完电话，那女孩又说：“我们经理马上就过来，您要不先坐一下。”边说边指着前台对面的沙发。
　　陈砚钧淡笑着摇了摇头：“不用了。”他看了看台面上郁葱的绿植，问道：“请问你们公关总监今天来上班了吗？”
　　那女孩下意识朝办公区里看了看，有些奇怪道：“公关总监？来了呀。”她话音刚落，就见面前的男人皱了皱眉。
　　陈砚钧没说话，曲着一条腿，侧身倚靠在台子上，望着办公区。
　　不一会儿李瑜走了出来，见到他，招呼道：“你好，陈先生是吧？”
　　昨天冯臻给了陈砚钧李瑜的手机号，但他今天并没有联系她。他到了大厦门口，卸下三箱梨，不好一趟弄进电梯，就请了门口的安保帮忙一起送上来，电梯出来就是目的地，也就没有打电话的必要。他昨天也没机会告诉冯臻自己的姓名，不知道眼前这位是怎么知道自己姓陈的。
　　陈砚钧按下疑惑，先点了点头：“对。你们要的雪花梨，我特地数了，不多不少刚好97个。不过我是按斤论价的，你们有没有秤，要不要复核一下再付钱？”
　　李瑜笑道：“不用了不用了，冯总监说昨天和你谈过价格，大概也就两百五六。冯总监一向谨慎，她推荐的供应商我还是信得过的。而且咱们以后应该会长期合作，互惠互利，不在乎这点儿。”
　　陈砚钧爽朗一笑：“那行。三箱梨，我称过了，总共是32.7斤，算32斤好了。你们冯总监要的是7块钱一斤的，就是224，运费我就算15好了，毕竟也没多远。一共是239。”
　　李瑜道：“省了这么多啊。”她给了陈砚钧250块钱现金，并且坚持只要他找了10块钱。
　　钱货两清，李瑜让前台两个小姑娘帮忙给大家发水果。
　　两人又商量了后续合作的一些细节，互换了联系方式。谈得差不多的时候，陈砚钧问道：“能告诉我你们冯总监办公室在哪儿吗？”
　　李瑜以为两人已经认识很长时间了，也没多想，就给他指了路。

　　冯臻正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忙工作，听到敲门声，头也没抬地应了一声：“请进。”
　　她的办公室是独立的，与公关部其他员工的办公室相邻。办公室不大，地面铺着檀香色的木质地板，里面陈列着一张办公桌，办公桌后面是一张座椅，再后面是一排文件柜。靠窗也摆放着两张座椅，角落里有一个大花盆，里面种着滴水观音，此时叶片稍稍有些发黄。
　　今天气温很低，室内开了空调。
　　陈砚钧轻轻推开门，冯臻正在翻检资料，没有抬头，也没有转脸看进来的人。陈砚钧又小心翼翼将门关上，在门边站了一会儿。
　　冯臻没听到那人走近，有些奇怪，便抬头看了一眼。见到陈砚钧，颇有些惊讶，还没来得及在神色间表现出来，又恢复了镇定。
　　她笑了笑：“送水果来了是吗？进来吧。”刚刚行政助理来送梨，她便知道他来了，只是没想到会来找她。
　　她今天气色看着好了很多，不知道是不是化妆的缘故，但她能对他笑，看起来情绪还不错，他便略微宽了心。
　　陈砚钧走过来，从窗户边搬了一把椅子，坐到了她对面。
　　冯臻问：“来找我做什么？”
　　她桌角放着一个四四方方的玻璃瓶，里面插着模样奇美而颜色艳丽的菊花，是她早上路过花店特意买的，这一捧花使这里看起来格外鲜活。
　　陈砚钧准备回答她的话，还没开口，先接连打了几个喷嚏。
　　他一手捂着鼻子，一手指指桌上的纸巾盒，冯臻见状忙伸手递了过去。他擦了擦鼻子，又抽了几下。
　　冯臻问道：“感冒了吗？”
　　陈砚钧鼻尖通红地摇了摇头：“不是，花粉过敏。”
　　冯臻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桌角的花，起身将花瓶拿到了隔壁办公室，回来后又将窗户开了小半通风。
　　陈砚钧就这么坐在那儿，看着她走来走去。
　　冯臻坐下后，又把刚刚的问题问了一遍：“来找我做什么？”
　　没了致敏物，陈砚钧自在不少，说话都含着笑意：“来卖弄的。”
　　冯臻抬眼望他。这里没了菊花的香气，她却嗅到几乎微不可闻的水果香。这源于面前的人，冯臻猜测这或许是他常年浸润在水果堆里的缘故。
　　陈砚钧将墙边的垃圾篓移到座位旁边，从裤兜里摸出折叠水果刀打开，又从冯臻的桌上拿起梨，开始削起果皮来。
　　他便削梨边说：“有人说我削果皮的样子有趣，还是第一次呢！”
　　冯臻抿嘴笑：“你多大了，怎么还跟个三岁孩子似的？被夸一下就开心地尾巴翘上天？”说完她想起自己是知道他的年龄的。
　　陈砚钧得意忘形：“小兄弟年方二八，正青春还孝顺爸妈，开着水果店每天把钱拿，幽默善良还有一头乌黑的发。”
　　冯臻呵呵笑了起来，说到：“人家说年方二八是女子十六岁，你别瞎乱用。”说着看了看他头发，确实挺乌黑浓密的。她前些天还让文案小姑娘结合当下年轻人颇为忧虑的脱发问题写了一篇稿子，黎谙这姑娘文风与眼前人的话风很像，诙谐有趣，自从她来了公司，原先几乎无人问津的推送平台粉丝一路上涨。
　　陈砚钧一脸理所当然：“我乐意！”
　　冯臻笑着摇了摇头。
　　陈砚钧边削梨边问：“你今天怎么来的公司？去取车了吗？”
　　冯臻答：“还没，早上坐地铁来的，下班再去取。”
　　陈砚钧点了点头。
　　他没两下就削好了梨，递给冯臻。这次果皮仍然始终未断。
　　冯臻接过梨，好奇地问道：“你每次都能保证果皮始终不断吗？”
　　陈砚钧拿纸巾擦了擦水果刀，将其收了起来，说道：“也不一定。我原来觉得这样整个把果皮削下来特好玩，就刻意练习过，时不时拿个苹果梨来削一下。不过刚开始的时候挺难的，总是一不小心就断了。我就加倍小心，反复练习。卖了这么多年水果，终于把这项技能练到家了。”
　　“现在有会断的时候吗？”
　　“当然有啊。有时候不小心不注意，还是会断的。不过现在我也没那么在乎了，顺其自然就好。皮断不断，水果还不是照样吃。”
　　冯臻认可地点头，开始吃梨。这个梨没有上次吃的梨口感好，有点硬，不过她还是一口一口慢慢吃了。
　　陈砚钧坐在对面，看着她。室内开着空调，她上身穿着淡蓝色的长袖衬衣，一直低着头，边吃梨边翻文件，微长的卷发别在耳朵后面，鬓边垂下来一缕，显出几分柔美。
　　陈砚钧想起她昨晚躺在病床上，在梦里挣扎着流泪，那一幅脆弱不堪的样子，与此刻眼前的工作狂人形象，真可谓天壤之别。
　　坐了一会儿，陈砚钧想起一个问题，问道：“你怎么知道我姓陈？”
　　冯臻再次抬起头看他。
　　“我来之前没跟李经理打过电话，她却一见我就问是不是陈先生，我想，应该是你告诉她的吧？”
　　冯臻吃完了梨，将果核扔了，回答道：“对，我不仅知道你姓陈，你叫陈砚钧我也知道。”随后将上次晚上去买梨跟他父亲交谈的事告诉了他。
　　陈砚钧他爸上次回家就把这事儿忘了，自然不会跟他提起。
　　他嘴角噙着笑：“原来如此。原来你上次晚上还去过我们店啊，是不是因为我家的梨比较好吃。”
　　冯臻：“你怎么不说是因为你果篮包装得比较好看呢。”
　　陈砚钧哈哈大笑。
　　又坐了一会儿，他起身道别，“我走了，你——”话没说完，又沉默了。
　　冯臻拿笔在纸上写东西，也没抬头，问道：“还有什么指教？”
　　陈砚钧顿了顿，说：“……工作别太辛苦了，注意点身体。”
　　冯臻轻轻“嗯”了一声。

　　第二天是周六，冯臻这回没爽约，去了合康医院做检查。
　　苏默亭今天轮休，他记着前天冯臻说今天来做检查的事儿，上午特地给她打电话，得知她如约而来的时候，才放了心，嘱咐道拿到结果一定要告知他。
　　冯臻在影像科折腾了大半天，弄得心力交瘁，各项检查都做完以后，医生叮嘱道三天以后来拿结果。她佯作郑重地答应了，随后就回了家。

　　星期一的时候陈砚钧来送水果，在等待李经理出来的时候，他站在前台，无意识地往冯臻办公室的方向望了望。冯臻的办公室要往办公区里面走，再转个弯，是走廊的第二间，在这里并不能看到什么。他看向前台的两个小姑娘，几次开口又沉默，最终迟疑着问道：“你们公关总监……”
　　前台两个小姑娘，一个是行政助理，开朗热情易花痴，姓赵；另一个是人事助理，安静随和性子稳，姓余。
　　小赵自上次陈砚钧第一次来送水果暗暗地花痴了一阵之后，每次陈砚钧来，都会很热情地接待。这会儿听到他问话，以为他又是要问公关总监有没有来上班，忙接话道：“噢，今天来上班了！”
　　陈砚钧抿了抿嘴唇，又问道：“她今天气色好吗？”
　　听了这话，小赵看了看小余，发现对方正把目光从对面男人的身上移到自己身上，两人面面相觑了一会儿，小赵看向陈砚钧，说到：“……这个，没太注意——你注意了吗？”这话是问小余。
　　小余也看向陈砚钧，说到：“也没有。冯总监——好像除了工作需要，不太爱和别人交流。别的同事早上经过我们这儿的时候，都会主动打招呼。她几乎从来不会的，都是我们主动，她才会点点头或微笑致意一下。”
　　小赵思索着：“嗯。不知道是她今天早上来得比我们早，还是我们在忙工作没注意。对了，你们应该很熟吧，你上次不是去办公室找过她吗？今天怎么不……”
　　陈砚钧忙道：“噢，不必了。”他笑了一下，“其实不是很熟。”

　　陈砚钧走了以后，小赵忍不住对小余嘀咕：“你说他是不是欠了冯总监的钱？怎么每次来都问冯总监？”
　　她们这里有公司员工的资料，所以她知道冯臻的年龄，而送水果的这位显然没到冯臻的岁数。虽然把两人联想在一块儿也是格外的养眼，不过小赵脑子里的弦儿比较直，并不会往别的方面想。
　　小余看了看公关总监办公室的方向，摇了摇头。
　　而冯总监在办公室里忙工作，对这段对话一无所知。
　　小赵给各个部门送水果，今日份的是橘子。到冯臻办公室的时候，她想起陈砚钧的问题，忍不住盯着冯臻看了看。冯臻余光注意到她站定的身影，问道：“有什么事吗？”
　　小赵忙摇头：“没有没有。”想了想又改口道，“是刚刚来送水果的那位先生，他问……问你气色怎么样？”
　　冯臻手上握笔写字的动作稍微顿了顿，随后她抬起头，淡笑着对小赵说道：“知道了，你先忙吧。”

　　第二天陈砚钧再次不自觉地看向冯臻办公室被小赵发现的时候，小赵戳了戳小余的胳膊，对她努了努嘴。
　　小余看了看陈砚钧，对他说道：“冯总监今天来了的，不过好像有什么事，找我要了请假单，又出去了。”过了会儿又补充道，“嗯，要的不是外出单，应该不是公出。”
　　陈砚钧回过头来，先是皱了皱眉，随后舒展开来，说到：“哦，我也没……”
　　他本来想说我也没想问她，想了想又赶紧闭了嘴，这种此地无银三百两的话，还是打住为妙。
　　两位小姑娘面面相觑了几眼，小余偷笑，小赵瘪了瘪嘴。

　　冯臻倒是记得周六医生嘱托让她三天后去医院拿结果的话，不过她对去医院这件事着实抗拒，原想着拖个一时半会儿也无妨，哪想到刚到公司没多久苏默亭就打来电话，告诉她周六检查的结果已经出来了，让她过去一趟。苏默亭的语气有些低沉，听得冯臻的心也沉重起来。
　　冯臻来到苏默亭的办公室的时候，发现这里还有另外一个男医生，两人正对着一堆纸质资料交谈。
　　见到冯臻进来，两人同时站了起来。苏默亭对冯臻介绍道：“冯小姐，这是我们医院的肿瘤科主任医师，郑大夫，是著名的肿瘤专家。”
　　他看起来比苏默亭大十来岁，冯臻恭敬地说了声：“你好。”郑医生回以问候。
　　三人坐下以后，郑医生对冯臻说到：“冯小姐，你的癌细胞已经发生局域淋巴结转移，真的不能再拖了，需要立即进行手术治疗。”
　　他随后讲了一堆医学术语，冯臻一路听下去，觉得似乎很严重，又似乎没那么严重。他中途说了一句：“……不过你尽量放宽心，目前转移的范围较小，只要进行科学的治疗，还是能有效延长寿命……”冯臻一颗悬着的心又渐渐落了下去，后面郑医生说什么，她便没往心里去了。
　　苏默亭一直坐在旁边，面带忧虑地看着她。冯臻还想，他明明是非常和蔼的长相，何苦总皱眉呢？
　　郑医生说完，苏默亭又开口：“冯小姐，您如果是因为担心手术会加重病情，或者手术后肿瘤会继续转移，或者是出于别的担心而拒绝手术的话，我可以向你保证，我们会请最有经验的医生为您做手术。鉴于医学的不确定性，这些会不会出现，目前我不能也不敢向您保证，我能保证的是，只要您积极治疗，心态良好，手术绝对会比不做手术要好。冯小姐，您还这么年轻，为何要轻易放弃自己的生命呢？你知道有多少人，为了能多看看这世界，在苦痛中挣扎也要同病魔对抗，您明明还有机会……”
　　冯臻听到这里，忽然出声打断了他：“苏医生。”她看了看苏默亭，又看了看郑医生，面带微笑地说道：“两位的好意我心领了。我其实没有什么担心，只是单纯地不想做手术而已。两位作为医生，对病人的生命负责，这些我可以理解。不过……”她说到这里又沉默了，过了会儿， 她看向苏默亭，又开口道，“我最初被苏大夫确诊为肺癌的时候，您就让我放宽心，不要太把这事记挂在心上。我觉得我做得挺好的，真的，我该吃吃该喝喝，该工作就工作，我还真没经常想起我是个患绝症的人。”她又笑了笑，“两位也宽心吧。生死有命，说不定我就还能再活许多年呢。”
　　两位白衣大褂表情严肃的大夫听了她这番话，互相看了对方几眼，俱自叹息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