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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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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跟李瑜说好了下班去长兴水果批发市场谈水果采购的事,冯臻今天没有在公司加班,到点就直接离开了。
短短一个星期居然来了同一个卖水果的地方三次,冯臻平常买水果都没有这么勤。本来公司每天会发水果,公司不发,她也不是很注意养生。之前都是想吃什么水果了才会特地买,然而犯馋的时候也少。
深秋天黑得早,这时夜色已经完全笼罩了整个城市,道路旁的路灯一盏一盏得亮起来,一条街上的商店也都亮起了灯。
水果批发市场有一扇铁门,两边是两盏大灯,冯臻拖着疲惫的身体,径直向那家店走去。本来就难受,又熬了一天,她已经感到全身乏力。
这回一老一少两个老板都在。年纪大的正在把店外的箱子往店内搬,年轻的正伏在桌旁,在厚厚的笔记本上写写画画,不时按一下旁边的计算器,看样子是在记账。
冯臻走进店内,站到灯光下,站到桌案旁。
正在认真记账的陈砚钧注意到有人进来,晃了晃神,才偏过脸抬起头,一时有点怔愣。
他很快就认出了冯臻,忙站起来:“是你啊?我记起来,你上周来这里买了个果篮。”
冯臻淡笑:“记性不错。”
正在店内码箱子的老陈老板听到他们交谈的声音,也走了过来。看到冯臻似乎有些高兴,招呼道:“今天来买点什么?”
冯臻对这位大叔印象很好,客客气气地道:“我今天是来谈生意的。”
陈砚钧有些惊讶:“谈生意?水果生意?”
他说话很好听,本来声音就很清朗,有种清风吹过竹林的律动感,一口普通话也格外流畅,字正腔圆的,半点口音也听不出来。冯臻不是本地人,同别人讲话一直用普通话。
冯臻有些站不住,说话时一直用手撑着桌子,她答道:“对,水果生意。凯旋7908知道吗?”
陈砚钧扫了一眼她撑着桌子的手,把原本自己坐的凳子移了移,示意冯臻坐下,随后问道:“安宁路,浦发银行大厦旁边的写字楼?”
冯臻没客气,于是就坐了下来,仰头同他讲话:“对。我们公司在凯旋7908的16楼,整层都是,全名时盈网络科技有限责任公司。公司总共97个人,每天都要给他们发水果。”
陈砚钧感叹:“福利挺好呀。”
冯臻无力同他谈笑,只盯着他看。
他的长相算不上丰神俊朗,不过五官倒也端正,眉眼间颇有些英气。他的面部线条流畅,轮廓很柔和,乍一看没什么特色,甚至让人有些记不住样貌,整体却有种说不清的养眼。他身形很高大,冯臻本不算矮,两个人站一块儿的时候,他比冯臻还高了大半个头。
陈砚钧摸了摸下巴:“所以,你来是想说,以后你们公司就准备在我这买水果了?”
冯臻点头道:“对,你们这批发价,比较便宜。而且我听那位老板说,你都会亲自送货上门的。”
陈砚钧来回走了两步:“送是会送,不过生意忙的时候,是不是我就不好说咯。”
冯臻勉力笑笑:“能送就行,是不是你不重要。”随后又补充道:“如果能谈好的话明天就给我们送吧,明天要雪花梨,97个。我今天可以先把钱付了,或者交定金,水果的费用加上运费,大概多少钱?”说着已经准备拿手机。
陈砚钧比了个手势:“别急嘛。我们这雪花梨也有5块6块7块一斤的,你要哪种?而且97个梨我是要数出来再用秤称才知道价钱的,我们论斤卖,又不论个儿。你总得看着我用秤称了确认足斤足两才付钱吧。”随后忍不住笑起来,“你不是公司负责采购的吧?明明看着挺聪明的。”
冯臻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已经连瞪他一眼的力气都没了。
她撑着桌子站起来,哑声说道:“随便吧。你明天称了送过来就行,到时候我们公司会有人给你付钱。”说完挪步准备离开。
陈砚钧有点莫名:“哎你……”话没说完,只见没走出几步的冯臻扶着头,身子摇了摇,直往一边倒去。
陈砚钧面色大变,急冲过去,扶住她上半身,才没让她倒在地上。
她是真的晕过去了,陈砚钧不知道她的名字,“喂,喂”地叫了几声,她勉力睁开眼,随后又闭上了。
陈砚钧将她一条胳膊架到处自己脖子上,回头冲店内叫到:“爸,她晕倒了,我送她去医院!待会儿你自己回去啊。”
老陈老板听到这话,急忙走出来看。
陈砚钧将她打横抱起,冯臻的包原本挎在胳膊上。陈砚钧抱起她的时候没注意,包直接掉到地上。她刚刚打开包拿手机,还没来得及合上,这时包里的东西掉出来一些,其中有一张名片。
陈砚钧一时心急,又叫了一声:“爸,爸!快过来,包捡一下!”
他爸三两步走上前,将地上的东西都捡进包里,递到他手上。
陈砚钧抱着冯臻,疾步走出水果批发市场,到对面停车场里找到自己用来送货的厢式小货车,随后打开车门将冯臻放在后座上,自己坐到驾驶座,打响车猛踩油门,飞快地向医院驶去。
离这边最近的大医院是合康医院,就是王振坤腿伤住院的医院,也是冯臻经过多次检查,最终被苏默亭告知确诊为肺癌的医院。
陈砚钧很少来医院,这边见到门诊和急诊两座大楼,不知该去哪个。犹豫了一会儿,又坚定地抱着冯臻去了急诊。
合康医院是省内闻名的医院,日接待患者数以千计。尤其是急诊,各种突发状况都往急诊送,即便是这个时候,一楼大厅里也是人来人往。
陈砚钧不知该怎么办,逮住一个行色匆匆穿白大褂的人就急急地道:“医生,快看看她!”
那名女医生原本应该有别的应急状况,面色凝重,这时见到一个明显昏迷的病人,匆匆说了句“跟我来”,大踏步走了。
陈砚钧顺着医生的指引,将冯臻抱到一个病床上。这边的病床都用帘子隔开,看起来供不应求。
一天过去,冯臻脸上的妆容都淡淡地褪去,露出了苍白的脸色。
医生语声冷静,问陈砚钧:“知不知道她是怎么晕过去的?”
陈砚钧有点懵:“不知道。她刚刚来跟我谈生意,我就看她好像不太舒服,很乏力的样子。”
医生没再多话。陈砚钧见医生先是探了探她的脉搏,又用手电筒照了照她的瞳孔,接着用听诊器在她心肺处按了按。随后头也不回地对他说道:“你先去给她挂个号,然后在外面等一下。”
陈砚钧只好顺从地退了出去,医生在他背后将用来格挡视线的帘子拉上了。
帘子还没完全合拢,一个护士急匆匆地跑过来,眼疾手快地又将帘子拉开,焦急地说到:“靳医生,刚刚那位腹痛的患者……”
那名靳姓女医生语速很快:“静脉补液防止休克,马上联系童医生!”
那位护士又急匆匆地跑远了。
陈砚钧站在这里看了一会儿,随后走开了。他手里还拎着冯臻的包,是一个不大不小的棕色手提包。他爸刚刚急急忙忙地把地上的东西捡起来塞包里,又急急忙忙地拉上拉链。拉链没完全拉上,末梢开了个小口,露出一张白色硬纸片的一角。
陈砚钧去挂号窗口挂了号,随后找了离这边病床不远的一个位置坐下,看到那将出未出的纸片,将拉链拉开了些,从中抽了出来。
是一张名片。
陈砚钧将名片拿在手里翻覆着看了看,将“冯臻”两个字多看了几眼。
陈砚钧想着要不要通知一下她家里人,于是又厚着脸皮从包里翻出手机,按开锁屏键,不出意外,有六位数的锁屏密码。手机是很多年轻人心仪的品牌,还有指纹解锁的功能。陈砚钧想着,待会儿进去再试一下。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天色都已经完全黑下来,而急诊楼一楼大厅里来来往往的人和移动病床就没断过。醉酒的,打架的,车祸的,中毒的,小孩儿吃了不明物体的。陈砚钧一直在这里看着,深刻体会到了什么叫人间百态,中途还参与了一起醉酒医闹事件。
四个喝得醉醺醺的男人互相架着走进急诊大厅。他们一进门,身上的酒气熏得路过的人忍不住嫌恶得捂鼻。最左边的人皮肤很白,脸色也正常,看起来最清醒。他旁边的人穿着黑T恤,看起来最像是那个醉到需要进医院的人,低着头,完全由旁边的人架着走。再旁边是个满脸横肉的胖子,满脸通红,满嘴胡言乱语。最右边的人又高又瘦,竹竿一样的体型。进来没多久就找垃圾桶叽哩哇啦地吐起来。
其余三个人走到分诊台前,那胖子嚷嚷道:“医生呢?快来看看我兄弟,他好像胃出血了。”
分诊台的护士站起来,见对方明显不好招惹,好声好气地问:“请问他是否有吐血症状?”
那胖子嚷道:“没有!但是他醉得很严重,人都不清醒。”
护士依旧耐心:“这样,请你们先去挂号,挂消化内科。挂号处在那边。”说着用手掌指了一下方向。
那胖子满脸不耐:“挂什么号挂号!先来个医生看看不行吗?耽误了治疗出事儿怎么办!”
那护士不卑不亢:“对不起,我们急诊有接待病人的一套流程。您这种情况,请先去挂号!”
分诊台离陈砚钧坐的地方不远,从他们几个人往这边走,陈砚钧就隐隐感觉他们要闹事,于是悄无声息地靠近分诊台。
胖子脸上横肉一扯:“你们他妈大医院不给看病是吧!信不信老子把你们这地儿掀了!”说着一掌拍到台面上,发出巨大的响声。
路过急诊大厅的的病人家属纷纷看过来。
那个小白脸看起来怯怯懦懦的,在一旁劝道:“算了强哥,救命要紧!”
胖子转脸看他:“老子知道救命要紧,可他妈这医院给救吗?”
护士无可奈何:“我说过了,你们只要去消化内科挂号,去找专业的大夫看病就可以了。”
胖子再度转过脸来看她:“老子现在就要看病!”边说边已经扬起右手,做出打人的姿势。
他的巴掌扬到半空,突然被人捉住手腕。
胖子难以置信地偏过头,看到一个比他高出许多的人站在面前,眼神中带了凌厉的气势,仿佛能凭空在他身上剜出几刀。
小护士躲过一掌,站在分诊台内不安地看着他们。
胖子想抽回手:“你他妈……”对方却没松开。
陈砚钧语气轻松却讥诮:“有你在这骂骂咧咧的功夫,你兄弟都能够治好病活蹦乱跳地走了。”
胖子瞪眼:“你小子多管闲事是吧?”
陈砚钧勾了勾嘴角:“是又怎样?”
这时医院的保安已经纷纷闻讯赶了过来,将几个醉鬼拉开。也有医生过来,将那个所谓胃出血的黑T恤带到急诊室观察。一场风波才渐渐平息下来。
胖子被拉走前还冲陈砚钧挑衅:“你小子狠是吧,我看你能狠到什么时候!”
陈砚钧上身穿着黑色针织衫搭牛仔外套,下身是黑色休闲裤,他一手揣在裤兜里,一手搭在分诊台台面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听到这话,冲那胖子扬了扬下巴。
小护士很感激他,见众人走后,对他说道:“刚刚真是谢谢你了。”
他这回真诚地笑了笑:“小事儿。不仅欺负女人,还欺负医护人员,有点良心的人见了都不能不管不顾的。”
他刚刚过来的时候把冯臻的包交给了另一个护士照看,这下去拿了,又回到刚刚的椅子上坐下。
另一个小护士关切地安慰了几句刚刚被陈砚钧救下的护士,在他走后又忍不住花痴道:“长得好看人又仗义,也太苏了吧!可惜就是有女朋友了,唉!”
被救的护士性格从容一些,对此不以为意,淡笑着看了同事两眼:“你都说了,长得好看人又苏,有女朋友不是很正常嘛。”说着自己却忍不住偷偷打量着陈砚钧的背影。
他身材高大结实,走路的样子带着点漫不经心的从容。坐到椅子上,看了看手里的包,又看了看另一边挡住病床的蓝色帘子,面上隐隐露出担忧之色。
不知道她女朋友怎么样了,小护士想。
陈砚钧劝架的时候,冯臻病床边的帘子被拉开过,那位姓靳的女医生走了出来,似乎是想找陈砚钧,看到这边在闹事,而她找的人正在充英雄,皱了皱眉,又进去了。
陈砚钧坐下没多久,靳医生又出来了,径直走到他面前,问到:“有没有这位女士的基本信息?”
陈砚钧站了起来,说到:“她包在我这里,我刚刚看到名片,她叫冯臻,是一家网络公司的公关总监。要不要……”他犹豫了一会儿,“要不要再看看有没有其他的有用信息?”
靳医生冷静地道:“不用了,麻烦给我看看她的名片。”
陈砚钧将冯臻的名片递到她手上,靳医生拿着名片,走到分诊台。陈砚钧原本想跟过去,被她拦住了。她将名片递给了护士,说了些什么。
刚刚那位从容的护士对着名片,在电脑上啪嗒啪嗒地敲了几下,眼神扫了几下屏幕,随后抬起头,对靳医生讲话。
陈砚钧注意到,那位护士只说了几个字,神色却好像十分为难。
而那位女医生听完护士的话,神色也沉重起来。两人随后又交谈了几句。
靳医生在分诊台前站了一会儿,似乎做了个长长的呼吸,随后向陈砚钧走过来。
“你跟她之前不认识是不是?今天真是多谢你将她送来医院。进去看看她吧,应该过不了多久就能醒了。”她语声温柔沉静,大概是医生的特质,带着抚慰人心的力量。
她说完走到一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电话。
陈砚钧看了看她,走向了冯臻病床所在的方向。
左侧床边不知何时多了个凳子,陈砚钧抱着冯臻的包坐了下来。
冯臻身上盖着医院白色的被子,左胳膊露在外面,手上插着针管,正在输液。她的头也偏向左边,眼睛紧紧闭着,不知道是做噩梦还是什么别的原因,眉头拧在一起,好像怎么也舒展不开。
陈砚钧静静地打量着床上这个人。
虽然她此刻躺在这里,面色依然苍白,但以陈砚钧不常与女性接触的眼光来看,她长得是真得漂亮,是那种明艳又大气的长相,有事业女强人的干练,又透着股似有若无的清冷感;她很高也很瘦,身材算得上高挑。
陈砚钧觉得她的美应该是女性也能欣赏的那种。
已经十点多了,冯臻的手机居然一次也没响过。陈砚钧觉得还是应该想办法通知一下她的家人,只好再次拿出手机,准备试一下用冯臻的指纹解锁。他轻轻捏住冯臻的左手,先用左手手指挨个儿去按“HOME”键,没成功,又绕到床那边去试右手,这回用右手拇指试开了。
陈砚钧无心查探冯臻的隐私,眼下实在是迫不得已。他直接打开了通讯录,却发现最近几条通讯录都只有号码而没有备注,他又往下翻,发现联系相对频繁一点的人也很多,从备注里也没法查探冯臻与他们的关系。没办法他只好去看联系人分组,分组里仅有同事、客户、其他三项,也没有亲人朋友之类,没有爸爸,没有妈妈,没有丈夫,没有男朋友,没有闺蜜。
陈砚钧锁上手机,放回包里。
他看着床上的人紧锁不开的眉头,自己的眉头也忍不住跟着微皱起来。
也不知过了多久,床上的人忽然出了声。
陈砚钧正在发呆,一听到有动静,径自回过神来。
床上的人却没醒,不仅没醒,而且眉头皱得更紧,仿佛陷入了什么梦魇。她嘴唇翕动,喃喃有语。
陈砚钧听不清她讲什么,只好俯下身子,将耳朵贴近了听。
他听到她说“别过来,别过来!”她在梦里应该是在大叫,可惜却发不出声,他听到的声音极小极细。
他又无措起来,不知道该怎么安抚,只好拍拍她的肩膀,轻声唤道:“冯小姐,冯小姐。”
她仍然没醒,紧闭着的眼睛,右边眼角兀自落下一滴泪来。
陈砚钧从来没见过一个女人脆弱无助成这幅样子。他伸了手去,想抚去她那滴眼泪,又觉得不太好,终是缩了回来。
陈砚钧没谈过恋爱,也很少与女性接触,平常接触的女性都是生意上来往的。上大学的时候倒是有过喜欢的姑娘,不过流水有意落花无情,那女孩子在他表白之后第五天有了男朋友。他从此没了念想,慢慢的也就淡了。以前也有几个关系还不错的女性朋友,都是大学时的同学,不过那些朋友或活泼开朗或热烈豪放或安静温婉,他们在一起就喝酒谈天,从没有人在他面前展现过这幅样子。她们现在也都结婚的结婚有对象的有对象,联系不像以前频繁。
过了一会儿冯臻安定下来,陈砚钧看了看她,终于还是伸出手,为她拭去了那滴泪。
这时他们这里的帘子被打开,走进来一个高高瘦瘦的男医生,手里拿着病历。他面相很和蔼,不过此时神色凝重。
陈砚钧不认识,这位医生正是合康医院有名的胸腔外科专家苏默亭。见他走进来,陈砚钧下意识站了起来。
虽然自己只是个做小生意的,但他对医生、老师、消防员、警察、军人以及类似这种为人民服务职业的从业人员一直特别尊敬。
苏默亭跟他打招呼:“你好。”
陈砚钧看了看他白大褂上的胸牌,看到科室和姓名,颔首致意:“你好。”
苏默亭看了看床上的冯臻,问道:“这位女士一直没醒过来吗?”
陈砚钧答:“对,不过刚刚好像做了噩梦,情绪很不稳定。”
苏默亭若有若无地叹了口气。
陈砚钧看他这样子,又想起那位靳医生在分诊台前的神色,忍不住问道:“医生,她病得很严重吗?”
靳疏桐刚刚给苏默亭打电话的时候,说了冯臻是谈生意的时候晕倒被人送来的。苏默亭猜想两人关系并不密切,自然也不便透露病人的病情,只说了句:“还要再观察观察。”
陈砚钧也不好多问,只好沉默地看着苏默亭给冯臻做检查,随后在病历上做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