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遇》闻渊

4、第四章

　　周一上班，尤可跟冯臻商量，让她周三下午代他去参加一个互联网营销方案分享大会。
　　主办方原本邀请的是各个互联网企业的创始人，不过尤可觉得自己的长处在技术和产品，不在运营，而且他还有别的工作。但主办方邀请了很多媒体参加，这么一个推广自己公司的好机会不能错过，尤可于是跟那边商量，让自己公司的公关营销总监参加，还特地强调，比起自己，这位总监的营销能力那是泰山级别的。
　　冯臻笑道：“我哪儿有你说得那么厉害？都是你开发的软件本来就好用才能短时间内大受欢迎的。不过你这么看得起我，我只能以更好的工作业绩回报你了！”
　　尤可也笑说：“师姐本来就很厉害，大家都看在眼里嘛。”
　　于是这两天是更加忙碌的工作。

　　分享大会那天下雨，气温又降了几个摄氏度。大会在星级酒店的会议室举行，室内开着空调，冯臻上台只穿着衬衣。
　　她以前性格内向，不爱与人说话，但性格里又有些要强，大学时为了锻炼自己的口才，经常参加演讲比赛。这次准备很充分，而她本人也确实实力强劲，专业理论和实践经验都很过硬，加上容貌姣好，清冷的气质也有一种别样的吸引力，站在台上演讲，仿佛一株盛放的大立菊，不时赢得台下掌声雷动。
　　冯臻演讲的时候在台下记者团里看到一个人，一个年轻俊美的男记者，冯臻并不知道他的姓名。她的眼神不经意扫到他，只一眼，冯臻就从他的眼神中看出来，他也认出了她。冯臻一时觉得浑身不自在，她顿了顿，凭借着丰富的临场经验和良好的定力，依旧若无其事地继续演讲，然后就再也没看过那个方向。
　　会议结束的时候已经六点了，本来记者们准备会议结束后对各个精英进行采访，然而总裁们都表示能说的台上已经都说了，而且这个点已经到了晚饭时间，纷纷推拒。记者们只好作罢，渐次退场。
　　冯臻似乎怕那个记者会追上来，本来准备尽快离场，然而各互联网精英劝退了记者后却又你来我往地交换名片，热情似火地相互结识。前来找她的人也不在少数，她一时被堵在了当场。
　　做营销人脉必不可少，她于是也客客气气地与他们交谈。后来是公司市场经理的一个电话，才将她从人群中解救出来。那些总裁们则继续相谈甚欢，有些还说好晚上就在这家酒店，大家一起喝几杯，多聊几句。
　　好不容易离开会议室，走到酒店门口，冯臻才想起自己没带伞。
　　酒店的停车场是露天的，要走一段路才能过去，而秋雨潇潇，气势有些凌人，这么走过去肯定会被淋湿。
　　她正在酒店门口犹豫要不要冒雨走过去，一个声音忽然从背后出现。
　　“想不到冯女士还是这么厉害的人物，倒是我赚了。”语声阴鸷，满是嘲讽意味，声音却压得很低。
　　像一阵电流从后背激过，冯臻霎时觉得全身发凉，凉得她忍不住颤抖起来。
　　那人走到冯臻身边，冯臻测过脸看向他，他大概二十二三岁的样子，估计没多久才从学校步入社会。
　　他的模样是真得好看，五官精致，俊秀挺拔，估计在学校里就是不少女孩的爱慕对象。
　　这里太不是说这种话的地儿，记者走没走完尚且不知，待会儿那帮精英下来，这种话万一被谁听了，泄露出去，不仅她冯臻将名誉扫地，还会牵连到时盈的形象。
　　冯臻不欲与他过多纠缠，转过身就毫不犹豫地冲向雨里。
　　在雨里奔跑了一阵才到达停车场，冯臻找到自己的车，解开车锁拉开门，刚坐上去，副驾驶的门却被人拉开，随后一个人坐了上来。
　　冯臻没忍住，低低地惊呼了一声，随后强自平复心神。
　　还是刚刚那人，他手上还拿着一个包，装得鼓鼓的，应该是采访用的设备，上车后直接丢在前面车厢里。
　　冯臻语声冷冷，低喝道：“你到底要干什么！我们也是有买有卖公平交易，你当初也没有不情愿，现在追着我不放算什么？”说到“有买有卖公平交易”，她莫名觉得这话有几分耳熟，随后不合时宜地想起一家水果店，一个逆着光打电话的男人。
　　那人冷哼：“呵，我当初没有不情愿？要不是为了救我妹妹，你以为我会去做这种龌龊事！”他说完忽然转过头，恶狠狠地盯着冯臻，表情因为愤怒而有些扭曲，近乎狰狞。
　　冯臻语声淡淡：“那是你的事，跟我无关。你现在觉得屈辱，当初怎么想到更光彩的办法？你得到了酬劳，而我也为我的行为付出过代价。请你下车！”最后一句话带了几分怒气。
　　那个几乎可以称之为少年的男人依旧心绪难平：“我本来以为那件事过了就过了，以后我再也不会做！谁知道今天会再次看到你！一想到我跟一个大我十几岁的女人上过床，我就像吃了苍蝇一样恶心！”
　　一种深深的无力感从冯臻心底里涌上来，随之而来的还有对自己的厌恶，以及一种焦虑和恐惧杂糅的情绪。
　　她从来没觉得这是什么光彩的事，然而当初还是放任了自己，放任过后，又开始厌恶自己。再然后，一边厌恶，一边放任自己第二次，第三次，不同的时间，不同的地点，不同的人，都是一样的年轻俊美。
　　没想到就被人发现了，被人发现了不说，还以此为把柄进行勒索。冯臻不是什么社会名人，然而以后免不了要与媒体打交道。她装作不在意的样子，却没想到那人还知道她更大的秘密，足以要她命的秘密。
　　他说像吃了苍蝇一样恶心，她何尝不是？于是从那以后就再也没有过。

　　这人是第三次的那个，不过也是一年多以前的事了。
　　她觉得这时候不能再激怒他，否则后果可能会不堪设想，便不再说话，转过头去看飘雨的车窗外。
　　累积的雨水一线一线地从车窗外滑过。
　　雨也不由自主，受地球引力作用，只会落到地下，流进尘土里，何时见雨水倒流回天上过？
　　人就更是如此，很多时候以为自己能够掌握命运，命运却时常给你个下马威，让你知道，你一切试图冲破它的牢笼的行为，都是徒劳，你能改变的部分极为有限，你只能被它裹挟。
　　那人见她不说话，情绪并没有平复，他突然捏住冯臻细瘦的胳膊，冷冷地问道：“为什么不说话？心虚是么？”
　　冯臻被他捏得生疼，却也没有反抗，她忽然换了话题，淡淡地，似乎是用聊天的语气问道：“你今年多大了？在领潮新闻是实习，还是已经转正了？”
　　那人不耐：“关你什么事？”
　　冯臻依旧平和：“是不关我的事，随便问问。”
　　那人捏着她胳膊的劲道稍微松了些：“23，进入领潮3个月，还在实习，这里入职一年才会根据工作表现决定淘汰或转正。”
　　冯臻说：“那你好好努力，争取转正。领潮是全国知名的新闻媒体，在这里发展好的话，以后前途无量。”随后又问道：“同事关系都还好吗？上级怎么样？”
　　那人终于松开握住她胳膊的手，本来情绪看起来终于稍稍平复了些，听到她这么问，又带了十足的戾气：“好个屁！这边竞争压力很大，先来的总是一副莫名其妙的优越感，说话阴阳怪气的，上级也爱摆官架子。真是搞不懂了，这个行业谁比谁牛逼吗？不都是靠每天到处跑才能有素材。为了博噱头，有些人还不按真实情况写。最看不惯的就是那种因为自己的主观偏见，以客观公正的口吻写着歪曲事实贬低诽谤当事人的新闻稿的所谓记者。你知道吗？他们学新闻的，最擅长的就是用写事实的语气表达自己的意见，新闻稿里没有什么形容词，看起来只是在描述说明事件，让看新闻的人轻易就相信，实际上真相可能相差十万八千里！”
　　冯臻再次感到脊背发凉。
　　她对他表示认可：“你是个很有正义感的人，相信你会成为一名很优秀的记者的！”
　　他看向前面的车窗：“正义感明明是这个行业的人最应该具备的素质，可是有正义感的记者却大多混得不好。一个人能获取到的信息毕竟是有限的，为了挖掘最终的事实真相，需要付出多少精力？有时候新闻可能是要人命的事情，一旦发出的报道与事实不符，造成无法挽回的后果，我们一辈子都会背上良心债。而有些记者只用发几篇博眼球的报道就能轻易获得关注和流量，奖金哗哗地拿。”
　　冯臻语气严肃起来：“写花边新闻的记者会获得流量，而怀有正义感勇于挖掘事实真相的记者不仅会获得良心上的安宁，也终究会被人们知晓，被行业记住，被历史称颂！你要做的，就是坚持你自己的原则！”
　　那人转过头，深深看了她一眼，随后扬起一边嘴角摇了摇头，自嘲道：“居然会跟你说这些！”
　　他推开门，左手拎起包，右腿迈了出去，准备下车。
　　冯臻原本强自镇定，这时见他终于准备离开，心里才松了一口气。
　　却没想到他又回过身来，问道：“冯臻是吧？时盈网络科技公司公关总监，我记住你了。”
　　他终于下了车，“砰“地一声关上了车门。
　　见他走远，冯臻努力平复了一下呼吸，方才启动了车。

　　冯臻回家冲了个热水澡就直接躺到了床上，觉得头炸裂般得疼痛。
　　她脑海里涌现出各种各样的画面，一直辗转难眠，好不容易浅浅睡着，又做起了光怪陆离的噩梦。
　　夜里多次被噩梦惊醒，然后再在混沌中睡去。
　　早上起来的时候，已经觉得全身发热，浑身上下如过了水一般。
　　照镜子的时候发现脸色奇差，她于是化了妆，打上腮红，又涂了口红，勉强使自己看起来精神一些，就这么去了公司。
　　她平常都是淡妆示人，今日可能打扮得过于艳丽了些。负责文案策划的小姑娘早上在公司见到她，眼神放亮地说到：“总监今天好美啊！”
　　冯臻促狭一笑：“没有你美。”
　　小姑娘霎时脸红，急辩道：“我是真心的！”
　　冯臻呵呵笑了两声，进了隔壁办公室，留了那小姑娘在外间被其他人打趣。
　　美不美不知道，身体不舒服是真的。她浑身都有点无力，头部闷闷的痛，胸也闷痛，她在里间断断续续地压抑着咳嗽。
　　与她相反，公司今天的氛围充满了热血。听说前几天盛名瓷器招标项目组已经向时盈发了邀请招标文件，而傅洛盈也已经把不含报价的初步投标文件发往了盛名瓷器招标项目组，听说王振坤也已经出院，今天邀请这边的项目组过去商谈。如果盛名瓷器对这边的初步方案还比较满意，就会提供正式招标文件。

　　行政助理来发今日份的水果，一人一个硕大锃亮的橙子。
　　公司不是快消行业，没有什么采购部，一应采购事务都是行政经理在负责。行政部和人事部也没有分开，最高领导是人事行政经理，下属两个人事助理和一个行政助理。
　　冯臻去茶水间接水，路过财务办公室，听到买橙子的经理跟财务经理诉苦：“现在水果怎么这么贵啊！楼下的水果店又涨价了，今天这两箱橙子你知道多少钱吗？560！”
　　公司总共有百来号人，这么一算一个橙子五块多钱呢！
　　行政人事经理是位女性，性格风风火火，而财务经理是位男性，性格温吞，说话慢条斯理的，时不时会舌头打结。两人年纪差不多，都比冯臻小。
　　互联网公司嘛，要的就是朝气蓬勃！冯臻不是公司里的“老”人，是公司里的老人。
　　财务经理扶了扶眼镜，轻咳了一声，说道：“老板照……照顾大家嘛。你只管买就是了，反正钱我出。”
　　对方不服气：“钱是你出的嘛！分明是老板出的好不好？”
　　冯臻敲了敲门，打断了两人的争论。那两人一个抬起头一个回过头，财务经理说到：“请进！”
　　冯臻是想到了长兴水果批发市场，她觉得那边会便宜很多。
　　行政人事经理名叫李瑜，冯臻问她：“有没有想过换采购商？”
　　李瑜看了看她：“这个还真没想过。楼下比较近嘛，换供应商的话，如果远了，运费也是一项成本。而且，”她声音放低了些，“反正尤总也没给我压力，让我降低采购成本。”
　　财务经理盯着她，插嘴道：“压力都、都在我这好吧？”
　　冯臻看看他们两人：“如果综合成本能更低呢？”长兴水果批发市场离公司不远，料想要不了多少运费。
　　李瑜点了点头：“那当然是愿意换的。话说冯总监您有渠道吗？又近又便宜的那种。”
　　“荣光大道金盏路路口，有个长兴水果批发市场。我问过了，他们的水果按批发价算，会便宜很多。”
　　“诶？那离我们公司倒也不远。不过批发的话，会不会经常有堆积，水果够不够新鲜啊？而且他们会送货上门吗？我们没有专门负责每天采购的司机啊。”
　　冯臻想了想说到：“会吧。至于够不够新鲜的问题，你挑最新鲜的买就得了。”
　　李瑜有些激动：“那行，今天下班我就去看看——不对，今天我闺蜜约我看电影来着，6:30开场，艾玛怎么这么不巧，那我明天再去！”
　　冯臻忍俊不禁：“这样吧，我今天下班去谈，前几天在其中一家买过，也熟悉一些。谈好了，明天你跟楼下说好，以后就不在他们家买水果了，明天我就让那一家来送。对了，明天准备给大家发什么水果？”
　　“雪花梨！”
　　冯臻顿了顿，随后说道：“行，今天谈好了，明天我就让他们送雪花梨来。两箱是吧？”
　　李瑜手指敲打着办公桌的桌面：“几箱不清楚，我们公司总共97个人，能保证人手一个就行了。谢谢冯总监！”
　　冯臻笑了笑：“这点小事也要谢。行，我记住了。”随后转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