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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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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臻从病房出来的时候已经十二点多了。她乘电梯下楼,中午的时候电梯里人格外多。下到第6层的时候,电梯门打开,走进来一位身穿白大褂高高瘦瘦面目和蔼的青年大夫。那位大夫走进来,在看到冯臻的时候,出于惊讶眼睛睁大了些,随后张了张口似乎想说什么,碍于电梯里人太多,只好作罢,只向她打了声招呼:“冯小姐。”
冯臻原本低头看着地面,听到这句招呼,抬起头看了看他,随后应了一声:“苏大夫,您好。”
电梯里不好讲话,两人便都没再说什么。
到了一楼,苏默亭站的位置离门口较近,先出了电梯。出电梯之后他转身,看到冯臻走出来,便跟了过去,将她带到一个僻静的角落。
两人站定,苏默亭先开了口:“冯小姐,您都好久没来做检查了,今天是来……”
“来看望一个客户。”
“这样啊。冯小姐,我之前也告诉过您,所幸您的肺癌发现得比较及时,癌细胞还没有扩散,及早进行手术切除肿瘤的话是不会造成太大影响的。您也为自己考虑一下,尽快安排时间来手术吧。对了,您已经开始戒烟了吗?”
冯臻低头捋了捋头发:“嗯,没有完全戒掉,不过最近抽得比较少了。”
苏默亭点了点头:“那就好。冯小姐,您还年轻,工作也不错,未来前景一片美好,要好好珍惜自己的身体啊!”
两人站的地方是住院楼天井边的小花坛,不远处就是住院楼的大门,中午的时候人来人往,有些嘈杂,显得他们这里格外安静。
冯臻有些不自在,一直低着头,天井地面的地砖很小,主色调为蓝色,大概铺在这很多年了,颜色有些暗沉。花坛边上有些虫子在密密麻麻地移动,她视力不太好,猜想那应该是蚂蚁。
她轻声回答了一句:“嗯,知道了。”
下午回到公司,冯臻先去向尤可简单交代了今天去看望盛名瓷器王总的情况,大概提了一下王振坤看过他们公司为几家合作企业创办的官网以及这次的项目会考虑时盈的事,其余琐事绝口不提。
冯臻去找尤可时公司的项目总监也在,由于与她的工作也相关,便留下来一起听了。
听冯臻说盛名那边会考虑自家公司,项目总监有些激动,颇有些踌躇满志地说到:“希望我的投标文件没有白准备!”
尤可笑看向她:“接下来就有得你忙了!”
项目总监名叫傅洛盈,是冯臻的校友,尤可的直系学妹。傅洛盈还有两年海外留学的经历,不仅通晓计算机理论,专业实力过硬,本人性格也是开朗热情口才佳,大学时期经常参加学校的活动,是学校的名人。大学那会儿尤可就对她爱慕得紧,以一个理工直男的执着追求和真诚少男心赢得了佳人芳心,跨国恋两年也没断过。回国后,由于大部分公司都禁止办公室恋情,两人分别进入不同的互联网企业。27岁时尤可辞职自己创业,连公司的名称都夹带私货,暗藏心爱姑娘的名字。傅洛盈更是二话不说,当即辞职,辅佐男友创业。如今四年过去,时盈日渐发展壮大,两人却始终感情甚笃。这两个人工作起来都是严肃认真一丝不苟,尤可沉静温和,傅洛盈情商很高,两人有意见分歧时也都能耐心商量沟通,至今没怎么闹过太大的矛盾。两人在公司里都很克制自矜,私下里却经常笑笑闹闹互相调侃。
尤可今年31岁,傅洛盈29,早已过了少男少女热烈轻狂的年纪。由于都是校友,这两人对冯臻也很尊重,在公司里叫她冯总监,私下都叫她师姐。冯臻比他俩都大不了几岁,然而看着这两人,时常会从心里生出“年轻真好”的感叹。
虽然公司可以说是最重要的两个人是情侣关系,不过尤可很清楚现代企业管理制度,知道办公室恋爱对公司的风险,因此非常双标地,明令禁止办公室恋爱。他不敢保证每一对谈恋爱的姑娘小伙子都会像他和傅洛盈一样,几乎从不吵架。既然吵架那肯定就会影响心情,接着就会影响工作,再不然两人商量着一起辞职,他公司还活不活了?
回到自己办公室,冯臻先给下属安排了一些工作,又查看并回复了一些工作邮件,开始自己的工作。她这个公关总监既要负责公司对外关系维护又要负责品牌营销,工作量比较重,好在公司招的人都比较给力,帮她分担不少。
公司六点下班,冯臻一直待到七点才走。其实尤可并不倡导加班,他说大家在规定的上班时间内把工作完成,就可以按时下班。公司本来做的主要项目就是心理健康,他并不希望用加班这种方式来增加大家的工作压力。不过公司的研发团队、心理咨询团队和网站编辑人员平常工作都比较重,而大家经常很自觉地加班。
冯臻并不想早早回家,她从28岁以后就步入了高新阶层,早就这个城市买下自己的房子。只是自己一个人在偌大的房子里,未免显得形单影只。虽然她早就习惯了一个人,然而在公司,暮色四合的时候,办公室里纷纷亮起灯,一群人坐在一块儿,即使大家相互之间没有交流,整个个公司里只听得见服务器不断“嘀嘀”的声音,她也觉得安心。
下班经过市场部办公室的时候,她看到昨天提醒她的那个实习小姑娘也没走,正对着电脑啃苹果。7点还没吃晚饭,也是该饿了。
是傅洛盈的提议,让公司每天给大家发水果。IT从业人员职业病风险太大,不得不想方设法让大家保持一些健康的生活方式。
看到那姑娘啃苹果,冯臻想起自己早上吃过的梨,不由得泛起了口水。
想起梨,冯臻又想起那个水果店老板削梨的神情,想起果皮呈一线从雪梨表面慢慢褪下的样子。人们谓艺术品通常是静物,冯臻却觉得,他削梨的样子也是艺术。
就想再看一回。
这不是她第一回这样。一样事物如果满足了她感官上的需求,就很容易带给她情感上的冲击,领略过第一回,便想要再感受一次。大学的时候,学校外面的小吃一条街上有一个卖糖人的大爷,她第一回见他画糖人就觉得有趣,第二天便又去看。后来只要路过那条街,只要那个大爷当时有生意,她都会停驻欣赏片刻。上一家公司有一次安排员工旅游,去了邻省的一个小镇,这个小镇并不是特别有名,然而风光秀丽民风淳朴,最关键的是食物都特别美味,种类又丰富。她小时候生活比较苦,什么都不挑,酸甜苦辣咸都吃得下,后来生活条件慢慢好了,口味也渐渐被养叼了。然而那个小镇上,几乎每种食物都能带给她无比的享受。她自认不是吃货,然而回来以后一直念念不忘,不久就抽空又去了一次,甚至凭借自己精妙的文笔和富有技巧的营销手段,在各大社交平台上安利这个小镇,也不知道效果如何。
于是回家时就特地绕了道,经过了长兴水果批发市场。
这地方离公司并不是很远,但回家确实不顺路。
依旧将车停在了公园外围,冯臻下车走进了水果批发市场。
下车的时候她觉得自己有点傻,现在已经不早了,水果店都关门了也说不定。
走进去发现确实有几家店关了门,不过那家还亮着灯,冯臻径直走了过去。
店外已经没有水果箱水果篮之类,店内倒是还堆着一些。冯臻看那箱子上的水果图案,有火龙果,有苹果,有梨,还有些别的。
店里的墙上挂着一台电视,正在播放戏曲频道,屏幕里的人都是一身珠冠锦裳,挥舞着长枪大刀,唱腔婉转,水袖迎风,身姿婀娜。
这种平常比较少见的景象一天见了两次,冯臻一时有点时空的错乱感。
那个年轻男人并不在,只有那个年纪大的老板,正在将店内的水果箱摆放整齐,时不时抬头看向电视屏幕。
老板背朝着门外,没看到冯臻,冯臻也没出声。
过了一会儿,老板回身抬起头,才看到店外站的有人。
天色已经全黑了,夜里刮起了阵阵的风,温度降了很多,冯臻穿着长款风衣,用手紧了紧领口。店内的灯光照的空间有限,冯臻站在阴影里,老板一直走出来,才认出这人早上来过一回。
“啊,是你啊,你早上来过一回是吧?呃,这会儿是来……”他不知道冯臻来干什么,总不至于现在来买水果,于是拖长了疑问的口音。
“来买点梨,要你们这最好的那种,有润肺功效的。是按批发价算吧?”
老板有点惊讶,随后点了点头:“是,是按批发价给你算。你是要早上钧儿给你削的那种?”
冯臻抬眼:“钧儿?”
老板回身边找购物袋边应她的话:“是我儿子,我姓陈,他叫陈砚钧,砚台的砚,千钧一发的钧。”
冯臻往店内走了几步,站到了灯光下:“这样啊,那他去哪儿了呢?怎么把店交给你收拾?”
陈老板将摞在最上面的一箱雪梨搬下来,用剪刀拆开了封装,开始往购物袋里拣梨,说到:“送货去了。刚刚有酒吧打电话,让他送两箱水果过去,估计是新客户。一般的酒吧都是晚上营业,不过以前的固定客户,都是下午就送过去了。我们一般白天就忙完了,晚上关门都比较早,毕竟做批发生意嘛,晚上生意很少。”
“店内送货都是他一个人负责吗?”
“这里基本都是他一个人在送,有时候生意太多了,就雇人帮忙,或者请运送公司,我们在濛川区还有一家分店,那边是雇人在经营,他每个月过去检收。”说到这里他叹了口气,“说起来,他毕业工作没两年就自己开水果店,一直到现在,开了两家分店,还投资了好几家高档水果店,也不容易啊。原来我还一直恨铁不成钢,嫌他不找份正经工作,做点小生意能有什么出息。现在看来,还是我狭隘了,小生意也能做出样子来嘛。”
冯臻看着他装了几个梨,拿到电子秤上去称,问到:“他多大了?”
“都28了,还没结婚,连个对象也没有,说起来这事我就发愁啊。”
冯臻笑了笑:“他过得也挺好的嘛,何必着急结婚?”
老板将梨递到她手上:“28块钱。”随后接上了她的话,“做父母的哪儿能不操心孩子的终身大事啊,不仅我愁,他妈比我还愁呢,成天张罗着要给他找姑娘相亲。”
冯臻拿出手机扫支付码,声音低了一些,似乎夹杂着叹息:“可怜天下父母心嘛。”
陈老板看着她扫码的动作,语声恳切:“是啊,还是你懂我们的心,我们每次跟他提到这事儿,他就一脸不耐烦,说‘着什么急嘛,你们别瞎操心’。唉,你不知道,我像他这么大的时候,他都能打酱油了。”
冯臻“呵呵”笑了两声,将付款结果给他看了看,安慰道:“你们也别着急,遇到心爱的姑娘他自己就该着急了。不早了,你也早点收拾收拾回家吧。”
老板似乎对她颇有好感,连连答应着:“诶好好,姑娘,天色暗了自己多加小心啊。”
冯臻提着一袋梨准备往外走,两边的水果店都关门了,没有灯光,路面有点看不清,那位老 板拿出手电筒打开,给她照亮了这一段路。
冯臻蓦地鼻子一酸。
来自陌生人的温暖,就像夜路里不期而遇的一盏指明灯。
冯臻觉得明天有时间可以把这一段经历写到“心说”里去。
第二天依然是一个忙碌的工作日。
冯臻一直不太注意自己的身体,以前就经常早上起晚省略早饭,晚上没胃口就省略晚饭,熬夜是家常便饭,抽烟抽得也凶,上班时间不太方便,下班便要拿出一根,熬夜的时候一晚上烟灰缸里堆满烟蒂也是有的。五月份上家公司组织体检的时候医生见她在咳嗽,问道是不是经常这样,她点了点头,医生又问会不会经常有胸痛气闷等症状,她犹豫着答了声有。医生留了心,后来又让她去做了好几次检查,胸部CT气管镜腹部超声等等,如此几番下来,拿着她检查结果的胸腔外科医生终于面色凝重地告知她,可以确诊为肺癌。不过她比较幸运,好多肺癌患者被检查出来的时候都已经是中晚期,她尚在早期,肿瘤还没有发生转移。医生于是建议她尽早准备手术,以免癌细胞发生转移,病情加剧。
她不是不相信科学的人,然而对于手术,心里总是有股没来由的抗拒。苏默亭让她戒烟,她其实没怎么把这话放在心上,不过后来每次抽烟的时候,总会不由自主地想起自己肺部长了致命的东西,抽得也渐渐少了些。
她也没将这事告诉任何人,说来有些凄凉,因为她性格一直比较孤僻,不像其他女生那样,有能倾诉心事的闺蜜或者好朋友,从大学到现在共经历过三家公司,她与周围人的关系一直都只是同学和同事。也有些男同事和接触过的男性对她或明了或含蓄地表达过想交往的心思,但因为一些经历,她已经对儿女情长没了心情,所以也一律或明了或含蓄地回绝。
公司没有食堂,不过整栋写字楼旁边就是一家美食广场,冯臻中午与同事一起下楼吃了饭,晚上没有胃口,这顿便又略过了。
她买的房子九十多平米,一个人住绰绰有余,她一个人在家的时候,显得格外空寂。她于是买了各种各样的家具,把家里布置地满满当当的,这样,至少视觉上会温馨很多。厨房的用具也一应俱全,不过她几乎没怎么在家开过火,周末在家总是点外卖,要么就储备一点零食方便面之类,以免挨饿。
她可以算得上是一个精英阶层,不过日子过得一点也不精英。
冯臻周末闲在家,要么看看在各大应用商城上查看公司“心说”的下载量,要么到处发掘平台,写推荐文章,要么看一些财经杂志或者营销相关的书。看得倦了,她又忍不住伸手摸烟盒。她把黑色的卷烟从烟盒里抽出来,放在鼻端轻嗅了嗅,有股巧克力的味道。这烟点起来有股浓郁的香气,在室内堪比香氛,但她最终没点,又放了回去,随后去茶几的抽屉里拿了口香糖,丢了几颗在嘴里,走到了窗户边。
这是面向小区内的一扇窗户,她的房子在12楼,从这个角度看上去,小区内的绿化景观能尽收眼底。
晚秋时节,亚热带季风气候区里的树木已经开始凋零。小区相隔不远就有一棵银杏树,一片一片的小扇叶挂在枝桠上,已经尽数染成金黄色,放眼望去,金灿灿的一树叶繁,美不胜收。偶尔有叶子从树梢幽幽飘落,落到地上已成枯黄的草丛里,再寻不见了。花坛里还有些四季常绿的树,此时也不复夏日的郁葱,颜色有些暗暗的。低矮处有一些丛丛簇簇的大立菊,颜色各不相同,花朵硕大,颜色艳丽,一朵一朵得攒在一起,端的是富丽堂皇。
冯臻站在窗户前欣赏了一会儿花园里的景色。
今日是周六,天气也很好,晴空朗照,万里无云,很多家长带孩子们做户外运动,也有些上了年纪的人外出散步或买菜,小区里零星有人进进出出。
是人间烟火气,一片祥和。
不多时冯臻注意到从小区门口进来一个人,一手提着一个箱子,仍然身姿矫健步伐稳重,身影莫名有些眼熟。
冯臻在家看书的时候戴着眼镜,一直没摘下来,不过12楼距地面有些高,戴着眼镜也并不能完全看清那人的模样。
过了一会儿那人抬起头,左右看了看两边的楼,大概在确定位置。
他向这边的楼看过来的一瞬,冯臻认出来了,正是昨天水果店那个年轻老板,冯臻想起昨天傍晚那位陈老板说起他的名字,陈砚钧。
冯臻好奇,难道还有零售兼外卖业务,也得他自己送?
这个小区物业管理很严格,内部人员进出小区都要刷门卡,外卖一律不准进入,她平常点外卖都是自己下去拿,想不明白他是怎么进来的,不过冯臻也懒得想。
冯臻一直站在窗户旁,一只手搭在窗台上。她看着他进了对面的一栋单元楼,过了好一会儿才走了出来,手里的箱子变成了现金,他一边走一边低头数着钱。
隔着这么远,冯臻仍能从他数钱的动作里隐隐感受到他的愉悦。
直到看他走出小区,冯臻才从窗户旁离开,走到厨房,从橱柜里拿出一个梨。她水果刀用得不顺,削梨用的是那种刨式的削皮刀。
一口咬下去,还是一样的香甜多汁,吃得人心情也明朗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