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遇》闻渊

2、第二章

　　冯臻来到王振坤所在的医院。因为一早就知道了病房号，于是一手提着礼品，一手提着果篮，径直进了电梯。
　　走到病房门口，冯臻敲了敲门，过了会儿便有个中年妇人来开门。看模样，应该是请的看护。
　　这位王总果然是财大气粗，住的病房是这里最尊贵的豪华病房，宽敞的空间里除了一张病床外，还有真皮沙发，此外电视机、电冰箱、微波炉等各种家电也是一应俱全部。冯臻刚进门时恍然以为自己进了某高档酒店的商务房。
　　这几天果然已经有很多人来看望过，各色的鲜花礼品摆满了屋子。
　　冯臻此前并未见过王振坤，这时一见，对方是个四十多岁中年发福的男人，头发稀疏，脸圆腰圆，大腹便便，颇有种暴发户的意味。他此时正坐在病床上，病床附带的小桌子立了起来，上面放置着笔记本电脑，里面正在放戏曲，咿咿呀呀的唱腔回荡在病房里。床上的人闭着眼睛，跟着拍子打着手势，和着视频里的声音，嘴里念念有词。他右腿上缠满了绷带，用绳子吊在床尾，左腿倒是无恙，安稳地搁在床上。
　　冯臻听视频里放的曲目略有些耳熟，多听了几句才想起来，是京剧经典曲目《沙家浜》。

　　王振坤并未意识到有人进来，仍沉浸在戏曲的世界里。
　　冯臻抿了抿嘴角，走过去将东西放下了，叫了声“王总您好”。
　　没有反应。
　　冯臻又叫了一声。
　　仍然没有反应。
　　冯臻并不是什么好性子的人，她进门见到对方种种豪奢模样，又见到对方脑满肠肥的样子，心下已经生了厌恶之感。
　　然而她并不是不谙世事的小姑娘，34岁坐到总监的职位，哪儿能没点耐心和城府？

　　她就职的公司叫时盈网络科技公司，这家公司成立没几年，但积聚了一批高质量的电脑专家和技术人员，已经开发出自己独具特色的软件，此外还承接软件外包业务。经过几年的发展，公司规模越来越大，并且已经在业内小有名气。
　　公司创始人尤可，表面上是个戴眼镜板寸头的技术宅男，实际是很优秀的计算机专家与青年创业者，也是冯臻的大学校友，比冯臻还要年轻几岁。冯臻在之前的公司业绩相当可观，作为非技术人员，尤可仍然高薪将冯臻挖了过来。
　　冯臻的职位是公关总监，实际更重要的任务是为公司做营销，推广公司业务，其次才是对外关系维护。
　　她并未辜负尤可的期望，来到公司三个月，公司的影响力明显大有提升。
　　他们的主打软件，由于并不是社交、媒体、电商、金融等主流互联网+业务，盈利点较少，最开始的时候全靠天使投资人的投资才生存下去。这是一款心理问题诊疗软件，叫“心说”，是针对当下年轻人生活压力大心理问题频出而开发的，公司为此专门聘请并组建了一个心理咨询师团队。“心说”上针对不对的心理问题有不同的心理测试题，题目不断地更新和扩充，越来越丰富。用户根据自己的作答情况可以大致了解自己的心理状况，而“心说”则根据用户的不同状况提出了不同的疏导和治疗办法。这个软件最开始功能比较简单，仅靠公司内部的心理专家给出心理测试题并提出相应的建议。后来不断发展完善，有了治愈模块，平台为用户提供了很多用于心理解压的图片、音频和视频，都是治愈温暖让人看过听过之后心情大好的那种。普通用户也可以将自己认为治愈的媒体格式上传，不过时盈对这块审得比较严，达不到心理咨询师认为的治愈效果或者纯博眼球的内容都没法通过审核。同时“心说”开发社区功能，将注册用户的身份分为专业的心理咨询师和普通用户，用户可以发表言论或文章，也可以相互交流，而公司针对注册为心理咨询师的用户有严格的资质审查流程。“心说”并没有强制收费功能，而仅有一个赞赏功能，如果用户觉得自己沟通的心理咨询师还不错，可以给出一定的赞赏费用。不过听说，很多同城的用户，对于自己信任的心理咨询师，上门咨询也是有的。
　　公司原本在主流社交媒体上有推送平台，不过一直是心理咨询师团队在负责，主要是向用户推送一些心理疏导类的文章。他们本来工作就忙，因此推送内容有限，好久才更新一次，且理论有余而卖点不足，阅读量一直有限。她进公司以后让人力资源部招了一个文案策划和一个新媒体运营专员，负责公司在各社交媒体平台的推广。这两人一男一女，都是重点高校科班出身，女孩今年毕业，男孩已经毕业两年。冯臻挑人的眼光很高，两人的专业能力都很强。这两人进入公司以后，冯臻又与心理咨询师团队沟通，让他们每天特地安排一人，轮流推送心理学相关文章。心理学分支很多，这些人虽然都是心理学专业出身，不过研究的重点各有不同。负责文案策划的女孩每天写推广软文，结合公司业务与社会热点，在提高原有读者黏性的基础上扩充粉丝数量。新媒体运营专员负责其他主流媒体的运营，在各大社交平台进行“心说”的推广。心理学推送文章由心理咨询部门领导审核，而这两位的推送内容则由她审核。
　　除了线上推广，她还提出了一系列地面推广方案，让原本只会打电话或者上门联系客户的市场部人员负责执行。市场部门最高的职位是市场经理，如今也归她领导。
　　尤可是个注重产品与技术实力的人，冯臻觉得公司的产品原本已经具备受欢迎的特质，而技术团队的实力也没话说，她想用最低的成本达到最大的营销效果。

　　王振坤所在的公司是有着上百年历史的瓷器厂，名叫盛名瓷器，他的职位是总经理兼招标监事。盛名瓷器最近发布招标文件，针对各大网络公司，要求为其升级和完善官方网站，要兼具公司介绍、员工管理、网上商城以及其他等多种功能，还需要不定期为其更新升级。
　　这是个大项目，拿下这个项目，收益多少不说，对方是知名度颇高的公司，这样的合作如果达成，无疑会给公司带来更高的知名度、更强的竞争力以及更广阔的市场。
　　冯臻很清楚，拿下这个项目很重要的一环，就是要取得眼前这人的合作意愿。

　　第一声不应或许是视频的声音太大，对方没听清楚，叫两声都不应，冯臻便要斟酌着是否要再开口了。
　　对方没开口搭理她，她也不好坐下，只好在病床旁边站着，甚至一道看起了电脑上视频里播放着的《沙家浜》。
　　冯臻对中国戏曲并不感兴趣，尤其不喜欢那婉转迂回的唱腔，一句唱词要咿啊好久才能唱完，还不明白是何意，她看电视看到戏曲频道都是要立马切换掉的。但是她很喜欢伶人的扮相，描眉画眼，身姿婀娜，水袖迎风，在台上一舞一动，都美得别具一格。
　　《沙家浜》是抗战时期的故事，故事中的人物大多是新四军装扮，主要人物阿庆嫂是茶馆老板，也是中共地下联络员，一身普通妇女的打扮，并不是她印象中的彩衣华裳。
　　她听到阿庆嫂唱：相逢开口笑，过后不思量。人一走，茶就凉。有什么周详不周详。
　　这本是一个智斗的唱段，剧里的阿庆嫂面对已投降日寇的“忠义救国军”司令胡传魁和参谋长刁德一的盘问，沉着机智巧妙应对，英气十足，十分令人敬佩。然而冯臻听到这句，不知想起了什么，有些失神。
　　病房的窗户很大，窗帘向两边拉开了，窗玻璃开了一小部分，多云的天气使得屋内的光影忽明忽暗。不知是王振坤着实风雅还是看护有心，病房里各色的花都被插进了花瓶里，散发的香气一阵一阵的被风吹到鼻端，倒是很怡人。

　　不知过了多久，王振坤终于肯睁眼看向她，还没开口，先笑了一声，说道：“今儿又是打哪个公司来的呀？倒还懂点礼数，能跟我一起看戏。不像前几天来的，上来就吹自己公司，恨不能我在病床上就把合作方案签咯。”
　　冯臻也笑了笑：“王总，我今天不是来谈合作的。”
　　王振坤哼了一声：“我没见过你，不是来谈合作，难道你是专程来看望我这个瘸子的？”
　　冯臻顿了顿，随后说：“我听说这家医院请了最好的骨科大夫来为王总治疗，一定会让您完全康复的。再者说，即便会留下什么后遗症，以王总这样乐观积极的生活态度，喜好风雅的品味，相信，您以后也能生活得很自在。”
　　王振坤盯着她看了看，半晌，鼻子里轻嗤了一声，用下巴指了指一边的椅子，说道：“坐吧。”
　　冯臻于是坐下了。
　　王振坤又开口了：“说吧，哪个公司的？高恒、众联、聚星还是别家？”
　　这个城市的高新产业近十年以来发展地如火如荼，依靠着丰富的高校和人才资源，各种互联网公司层出不穷。高恒是成立很早的公司了，在业内的知名度颇高，几乎已经成了本市的一个名片。众联成立较晚，并没有那么有名，不过作为业内人士，冯臻也有了解。照前几年的发展状况来看，众联的实力比起时盈来还稍逊一筹。而聚星是一家传媒公司，主要负责为合作公司做广告宣传和形象策划,和她目前要谈的项目并不相关，或许是瓷器厂有别的业务需求也说不定。
　　冯臻脸上带笑：“哪个都不是。如果我说我是音像店的，打听到王总爱听曲儿，特地来推荐光碟，不知道王总会不会信。”说着便拿出之前准备好的光碟盒子，递到王振坤手上。
　　王振坤眼神亮了亮，从她手里接过包装精致的光碟，反复端详了好一会儿。
　　那其中有越剧、昆曲之类，有些经典的曲目，如《柳毅传》、《牡丹亭》等，也有些比较小众。
　　“倒是挺会抓人的喜好。”王振坤说这话时声音里有几分笑意，并不排斥她这种明显的奉承意，反而挺受用。
　　“王总喜欢就好。”
　　王振坤打开光碟盒子，又弹开了电脑光驱，将一张光碟小心地放上去：“不过你说你是音像店的工作人员，我是不信的。”
　　冯臻没说话。
　　“你这一身利落干练又疏离忧郁的气质，音像店那种小格局是养不出来的。看你这样子，职务和地位肯定不低，是白领吧。”
　　冯臻低了低头：“王总说笑了。白领也好蓝领也罢，不过是庸庸碌碌讨生活而已。像王总这样，身居高位而能自得意趣，才算是感受了生活的真谛啊！”
　　王振坤承了她这意味不明的一句夸，哈哈笑了起来，笑完才说道：“嘴还挺毒，有趣。要是每天来的人都像你这样，我估计得提前出院。行了，我认真问你，哪个公司的。要是真来谈合作，咱们或许还可以谈谈；要是没什么特别的事，那也别耽误咱俩的功夫了。”
　　冯臻听他这么说，便从包里拿出名片。
　　王振坤接过去看了，名片上印的是“时盈网络科技有限责任公司公关总监冯臻”，下面附有联系方式。背面是公司地址和简介，还印着“心说”app的图标以及一个二维码。
　　王振坤又笑了，不过这次的笑带着点挖苦的意味：“又是时盈啊，你们公司我也听说过。不过前几天来的不是书呆子就是小姑娘，我随便两句话，就被噎得哑口无言面红耳赤恨不能找个地洞钻进去。不是我说，那些人外联能力这么差，就不要目的性那么强来看望病人了嘛。”
　　冯臻：“……”
　　“不过你们公司招女员工是不是很看重长得好看？来了几个，还都看着挺顺眼。今天来的，虽然看着清冷了些，倒是最漂亮的呢。”说完呵呵笑了两声。
　　冯臻坐着，双手合握垂在腿侧，听到这话，被左手覆住的右手捏了捏拳头，面上挤出一个笑容，说到：“王总如果能和我们合作，就会知道，我们公司不仅招女员工注重好看，招IT工程师，也是非常注重实力的，不仅都来自知名重点高校，精通计算机理论与实际操作，而且在校期间就有过非常丰富的项目经验，来到公司以后对待工作也是兢兢业业一丝不苟。不知道之前来的人是否有机会告诉王总，我们公司这几年为很多家企业创建过官方网站，如俏景园林、千禾装饰、优润一品酒店等等，在这方面经验丰富。王总如果有兴趣，也可以自己找来看看。”
　　王振坤在电脑键盘上啪嗒啪嗒地敲了几下，慢悠悠地在触控区点了点，边浏览网页边点头：“嗯，界面倒是做得简洁又美观，该有的性能也都有。”
　　冯臻见他还算满意，稍微松了口气。
　　“不过冯总监你也知道，我们盛名瓷器厂一百多年了，名声比较大。做官网呢也不是小事，前来竞标的互联网公司很多，具体选哪家，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的事儿，我还得跟董事会商量决定。我这几天虽然人在医院，也还在查看各个公司的资料，最终肯定是要综合考虑我们的需求、对方的实力、项目周期以及项目预算等多方面因素，才能做决定的。”
　　冯臻微笑着说：“我明白。我们时盈虽然诚挚的希望能与贵公司达成此次合作，不过生意场上本就如此。即便这次不能合作，买卖不成仁义在，如果能让王总对我们公司有个好印象，以后会有别的合作也说不定。”
　　王振坤再次呵呵笑起来：“对于你们公司我目前还没有什么印象，不过你这位公关总监，我倒觉得挺有趣。这次的项目肯定会考虑你们公司的。”过了一会儿他又说到：“对了冯总监，我们瓷器厂最近还在征集另一个项目，戏曲相关，具体细节我就不告知了。我看冯总监也对戏曲感兴趣，届时成品出来一定送一套给你。”
　　冯臻心说你从哪儿看出我对戏曲感兴趣，不过面上还是表现得稍微有些兴奋，眼神亮了亮：“那就再感谢不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