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遇》闻渊

1、第一章

　　太阳在云层里忽隐忽现，映得道路两旁的景致也忽明忽暗。
　　冯臻右手搭在方向盘上，抬起左手看了看表，十点十八分，已经在这个红绿灯前堵了七八分钟了。
　　T城算得上是一个大城市，这个“大”原来仅指面积，近年来随着国家政策的扶持，加上本地高校人才资源丰富的优势，T城吸引了不少知名企业来此投资，很多高新企业也纷纷涌现，经济也发展起来。为了加快发展速度，T城近几年也加大了市政工程施工力度，修地铁线、建高架、盖高楼，一整个城市几乎每条路上都有围挡。对于一个本就人多车多的城市来讲，这无疑加剧了交通拥堵的状况。
　　今日是周四，工作日早上的交通堵得不可开交。冯臻在一个高架上堵了近半个小时，好不容易开动了，不久却又遇到红绿灯。因为是辅路，绿灯时间比较短，只有20秒，红灯却有60秒。前面的车排成长龙，一眼望不到头。指示灯切换成绿灯，这边的车流便像蠕虫似的往前挪动一下，切换成红灯便停滞不前。如此过了四五轮，冯臻的车终于慢吞吞挪到了路口。眼看着就要通过路口了，然而一辆车龟爬似的挡在前面，就这么一耽搁，信号灯又成了红色。
　　冯臻忍不住捶了一下方向盘。
　　冯臻去的地方并不是公司，而是医院。
　　公司最近正在谈一个大项目，好巧不巧的是，对方项目负责人前几天回家途中遭遇车祸，听说腿伤的很严重，已经在医院躺了几天了。
　　公司的市场经理前几天去医院看望过。然而上面觉得还不够，为了表示对对方的尊重，也是为了拿下这个项目，恨不能每天都派人去看望，生怕一个疏漏就有人钻了空子，一番辛苦打水漂。
　　今日派去的是公司的公关总监。
　　市场部新来的实习小姑娘，前几日跟着她们部门经理去过医院，不知从哪儿听说今日公关总监也要去看望，前一天在公司相遇时，支吾地对她说道：“冯总监，你……你可要做好思想准备呀，他们那位王总，见着美女，嘴上都没个把门儿的。前天我去是如此，我一个同学在他们公司实习，我听说……听说……”
　　冯臻啼笑皆非，拍了拍她肩膀说道：“行了我知道了。放心吧，我能跟你一样儿吗？”
　　她知道公司对这次的项目是珍而重之，连带对对方的项目负责人也是十分重视。此番车祸入院，公司派她去看望，少不得要厚礼相待。她事先从一些边边角角的消息打听到，对方那位王总，名叫王振坤，除了酒色财气无一不欢外，居然还喜欢戏曲。仗着在公司位高权重，每天早上都要在办公室放上一两曲，边听边跟着咿咿呀呀地唱。还倡导公司全体员工都要欣赏戏曲，热爱戏曲，发扬中国传统文化。
　　考虑到这点，冯臻便提前到影像店买了一些典藏的戏曲影碟，又备了一些补钙壮骨的营养品，想着到医院附近再买个果篮。
　　整个城市刚进入十一月，空气中已经带有丝丝的凉意。冯臻打开天窗，微微透进来的风使得车内的温度稍微降了降，人焦躁不安的情绪也渐渐平复下来。
　　政府在加大发展力度的同时也没忘了做好绿化，近年来拓宽了不少道路，主要道路两旁都修建了花坛，里面种满了花草树木。相距不远就会有一个绿化带或者中心公园，遍植绿树，使得一年四季都有郁葱之色，造出一种生机盎然的景象。
　　这段马路两旁种的是榕树，枝桠众多，繁密茂盛，顶上的枝桠延伸交叠。若是夏日，当是绿树浓阴，遮天蔽日。不过在深秋的天气里，枝头的叶子已经纷纷染上枯黄，逐渐凋零。
　　冯臻车开得并不快，一半也是由于交通拥堵的缘故。即将到达一个路口需要转弯的时候，她看到右前方挂着一个“长兴水果批发市场”的大标牌，马路对面是一个小公园。冯臻看到公园外围有停车位，想着此地距医院已经不算远，便将车开过去停了，下车走进水果批发市场。
　　水果批发市场里面是个圆形的场地，地面用水泥铺就，场地一圈挨家挨户都是水果批发店，店面大小都差不多，店内店外都摆满了各种水果箱子和水果筐、水果篮之类。场地中间是一个垃圾仓，里面堆了一些废纸盒子和腐烂的水果。各个店里的老板，封箱的，装篮的，称重的，打电话的，看起来都忙的不亦乐乎。冯臻这么明显一个顾客走进来，都没人理她。她挨个在几家店门口溜达了一圈，走至一家门前，停下了。
　　她停下，是因为这家的老板终于对她招呼了一句“您看看买点啥，我们的水果都可新鲜着嘞！”，老板看起来五十多岁，身体倒还健朗，他正忙着把橙子一个个地装进箱子里码好。那橙子个儿很大，表皮锃亮，颜色橙黄，还没切开看着就已经十分诱人。
　　店里还有个男人，侧身对着店外，正在打电话，逆着光，看不清什么模样。他讲话的声音倒是清清朗朗的，只是一开口一副小商人语气。
　　冯臻听他讲的是“杨老板，这做生意呢讲究有买有卖公平交易，你要我送五箱香蕉五箱梨也不是不行，不过咱什么时候把上次的十箱水果账给结了，嗯？”
　　电话那边不知道说了些什么，那男人嗤笑了一声，随即晃悠两步，转过身去，冯臻站在店外，便听不清他讲什么了。
　　她问店门口的老板：“你们这水果零卖吗？”
　　老板点点头：“可以零卖，也按批发价给你算。”
　　冯臻又问：“有果篮吗？”
　　老板抬起头看看她，又回头冲店内喊道：“钧儿啊，咱这儿果篮还有吗？”
　　那男人终于挂了电话，转身走了出来。
　　他将手机拿在手里打着旋儿，走至近前才将它塞到裤兜里，另一只手随意地搭在刚刚封好摞得高高的水果箱上，看着冯臻说道：“果篮有98的、138的和168的，你要哪种？我现给你装。”
　　冯臻淡淡地道：“168的吧。”随后便不再言语，随意抬了抬头，看向水果批发市场上方的天空。
　　今日是多云天气，天空与往日并没有什么不一样，只是云彩多了一些而已。
　　男人顺着她的视线往天空看了一眼，随后便走进店里，不多会儿一手提了一个小篮子一手拿着礼品包装袋走出来，篮子里装着一把剪刀和一卷胶带，肋下还夹着一卷什么。又拿一个小盒子，将猕猴桃、橙子、火龙果、石榴、红提还有其他一些水果拣了个遍，都是看起来质量最上乘最新鲜的那种。
　　冯臻见他出来，便将视线转向他。
　　他在店门口的小凳子上坐下了，将篮子和装着水果的盒子摆在面前的地上，先用各色的纸皮绕着果篮一周铺了一圈，随后用胶带仔仔细细地缠住了。又将盒子里的水果挨个拣出来，在篮子里放好。他显然对果篮包装是极为熟练的，各色的果子大小不一，都被他摆放得整齐且有条理，果篮小小的空间也得到充分利用。水果都摆放完毕后，他拿出之前肋下夹着的那卷东西，冯臻这才看清，那是一卷保鲜膜。他将保鲜膜扯开，绕着堆得满满的果篮包好。水果堆得太满，保鲜膜宽度不够，偶尔会出现豁口，他便用手扯一扯，直至保鲜膜将所有的果子都覆盖住。随后他又撕开胶带，将保鲜膜在果篮外围固定好了，这时一个果篮才算基本成型。他站起来，拎起果篮的提手在手里掂了掂，似乎是要确定它足够牢固。他试了试，感觉没问题，又将礼品包装袋撑开，将果篮装进去，又前后移了一下，似乎是要确定果篮被放到了正中间。那礼品包装袋很大，果篮装进去绰绰有余。他将多余的部分沿提手边缘用手攒到一起，随后不知从哪儿拿出一根红色的彩带，用攒礼品袋的手握住了，冯臻还没看清他另一只手是怎么操作的，就见一朵装饰礼花在他手中成型。礼花两边有两根细细的丝带，他用这丝带将礼品袋系住了，还打了个蝴蝶结，随后将礼品袋口上多余的部分理了理，确保整体看起来美观。
　　这整个过程不过四五分钟，做完这一切，男人站到一边，看了看冯臻说道：“您看看，还满意吧？”
　　冯臻原本在旁边看着，听到这话，也抬头看了看他，正准备开口回答。这时一阵风吹过来，激得她嗓子发痒，便忍不住咳起来。
　　这一咳便有点停不下来的意思，她捂嘴咳了好一会儿，直咳得双颊泛红。
　　那人在旁边看着，一时有点手足无措，半晌才进去倒了杯水出来递到她手上。他抬起手，想帮她拍背顺顺气似的，然而似乎又觉得不太好，遂又将抬起的手放下，只轻声问了句：“没事吧？喝点水。”
　　冯臻好不容易止住了咳嗽，就着水杯喝了口水，随后将水杯搁在一旁的桌子上，回答道：“没事。付款码在哪儿？”
　　男人拿来打印好的付款二维码，冯臻付了钱后，提着果篮准备离开，走了两步，忽然听到那人在背后叫道：“等等。”
　　冯臻回头，正准备问“还有什么事吗”，就见那人从一旁的箱子里拿起一个梨，他用左手拿着，向空中抛了抛，又接住了，右手从一旁的桌子上拿起一把水果刀，便开始削梨。
　　他手指修长白皙，骨节分明，就这么一手捏梨，一手握着水果刀，水果刀绕着梨周身旋转，果皮呈一线，慢慢地从梨身上褪去。他削梨的神情看起来漫不经心，然而眼神盯着手上的动作又透着点专注。这样矛盾的神色，使他看上去有一种说不上来的养眼。
　　一只梨被完整地削好，果皮竟自始至终连接未断，一圈一圈的绕着，堪堪掉到桌上。
　　他捏着果蒂将削好的梨递过来，说到：“我们这儿最好的雪梨，有润肺的功效。”
　　冯臻接过梨，看了看他，很郑重地道了句“谢谢”，随后便转身离开，边走边吃梨。
　　那梨倒是真的甜，脆生生的，而且水分饱满，一口咬下去，“喀嗞”一声，果肉和汁水在口中散开，特别可口。
　　冯臻咬了几口梨，右嘴角扬了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