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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章六 夜色温柔 ...

  •   夜色降临,阿邵问旅店老板借了一整套烧烤用具,三个男人就先将大型器械搬到海边去准备了。过了一会子谦来敲门,说弄得差不多好出去了,美纪扭过头来叫我,我愣了一下,低着头站起来,让刘海垂下来遮住眉眼,慢慢挪到门边。
      “你怎么了?”
      看我样子古怪,子谦甚感困惑地问。
      我不出声,仿佛没听见他的话一样。美纪看我一眼,又对子谦道:“你先去吧,我们一会就过去。”不待子谦反应就掩上了门。
      “美纪谢谢你。”
      “抬头。”
      不理会我说什么,美纪大姐一样的命令又出现了,我不敢违抗,想了想最终还是抬起头怔怔地看她,眼里有一丝恐慌,不知她看了我的脸会不会突然爆发。
      “天!”
      果然听到一声惊呼,身高近一米七的美纪急忙俯下身凑近来看。我的脸哪还是初来到时的样子,眼睛红肿得夸张,脸上泪痕纵横交错,脸不知是因为前几夜睡得太少还是因为这几日晒的,疲累之下发作,红红的跟醉了酒似的。其实我坐了一下午,身边也没镜子,只是整个人忽冷忽热昏昏沉沉的不舒服,脑中出现了小时候生病时吓人的样子,怕又是如此,才没敢抬头面对子谦。
      总之八个字。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是不是不舒服?”美纪看我有些恍惚,关切地问。
      我点头,不敢隐瞒。
      “烧烤还是不要去吧,我跟他们说。到时候再叫老板给你弄些清淡的东西吃。”她说着就要把我往床边拉,“现在去床上乖乖躺着,都说瘦子身体弱,你再不好好休息要成精了。”
      我赶紧阻止她,脚顿在原地一动不动,死死地钉住。美纪拉了会才发觉不对劲,拉一个病人竟还会这么费力,回头却见我一脸倔强,嘴抿得紧紧的,死活不肯动。
      “怎么?”见我不乖乖听话,她不禁挑眉。
      “还是去吧,海边那么暗,洗把脸就看不出了。”
      “这样还要去?”
      “嗯。”我点头,不想坏了大家兴致,“我想去。”
      美纪知我脾气拗得很,只得答应,放了我去洗脸。我开了水龙头匆匆地抹脸,美纪靠在门边等我,“到时候不舒服要和我说。不要硬撑。”
      摸索着从旁边架子上扯下一块毛巾擦干脸,我扭头冲美纪笑,“你真的很像妈妈。”
      门边的人瞬时站不住了,面上皱成一团,撩起随带的手提包作势要砸过来。忽然想起我的情况,包甩到半空才一下顿住,美纪悻悻转身,“走吧。”虽然知道我是开玩笑,但她是最听不得别人说她老的。像妈妈。等于老。
      “不要和他们说。”
      我跟着美纪走出房间,一路强调着往海边的烧烤摊走。
      “知道拉。说了很多遍了。”
      美纪还是板着脸,气冲冲地往前走。
      脚下沙子松松软软的,漏进凉拖里,细细的摩擦着脚底。很舒服。阿邵看到我们,站起身使劲招手,小野坂跟子谦正往铁棒上串肉和蔬菜,埋头奋战的样子很是有趣,看得我忍不住笑。
      “吃什么?”待我们走近,小野坂问。
      “哈哈哈哈——小野坂你就像一卖烤肉的摊贩——”
      我还来不及说,就听见阿邵响亮的笑声,扭头便见他正仰头狂笑,眼泪都要出来了。心情不好,美纪撩起包就朝阿邵后脑勺砸去,恶狠狠的样子。笑声一下中断。阿邵捂着头蹲下来,眼泪真的喷涌而出了。这次换我和小野坂笑起来。阿邵在美纪面前,真有几分窝囊。
      终于将所有东西都串好了,子谦自顾摆几串放到架子上烤,过不多久香味就飘出来。胡闹许久,一群人终于感到饥饿,走到桌边拿几串肉串一起去烤。我本只拿了一串里脊肉,还未放到架子上就被美纪拦截,低头就见手里的里脊肉已被换成一盘蔬菜色拉。
      “你身体不好,吃这个。今晚不许碰碳烤的东西。”
      我苦着脸可怜巴巴地望向美纪,烧烤不让吃烤肉,这也未免太残忍了。我又不是一点食欲没有。
      “给你。”没听见我们的对话,小野坂以为我还没来得及拿,好心递过来一串里脊肉。感动得热泪盈眶,我转身正要去接,身后美纪伸手一抢,里脊肉竟又到了她的手里。这一切看在小野坂眼里,直觉得一头雾水。
      “这里还有很多。”小野坂指指桌子。
      “她今天不能吃这些重口味的。”美纪凶巴巴地说。
      小野坂一愣,随即转向我问:“你身体不舒服?”
      心里咯噔一下,我赶紧摆摆手:“没有……就是口腔溃疡而已,吃烤肉不太好。”这才蒙混过关。
      吃完一份色拉,再无法在一片烤肉的香气中待下去,于是拿了一罐果汁往近海处走,这一处烤得开心,竟也没有发现少了一个人。走到海边,浪一袭一袭地冲刷着海岸,发出沙沙的声响。夜色温柔。听着海风的声音,整个人瞬时松下来,瘫坐在地上。其实吃过色拉也已是半饱,只是方才佯装身体无恙,在那一片热火朝天里还是有些累人,现在来到近海,夜晚的海风迎面吹拂,凉爽宜人,想那几个人闹腾的愉快,便也忽略了我,一下便放松了警惕,露出真实的虚弱。
      “不舒服?”
      风呼呼地吹着,身边忽然传来子谦的声音,由高处一直落下。
      我紧张地抬头,瞥见一身T恤沙滩裤的子谦,脸隐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低垂下头,我极力让语调显得正常,“没不舒服。”
      “嗯。”
      他应一声,不再说什么,静静地立在一旁看着墨色的大海,周身是一贯的沉静。
      子谦不说什么,我也只好沉默,听耳边风声更甚。又过几分钟,我终于还是无法习惯这样相处的尴尬,是我心里有鬼,才会产生这样的不自在,我匆忙地站起身,招呼一声便打算往回走。却在一秒后,一头栽倒下去。果汁落到地上,洒出大片,渗进沙里,一下便被完全吞噬。
      我心里忽然一阵慌乱。每一次昏厥,都似能感觉到死亡的近距离。
      感觉到有人拦住我倒下的身子,潜意识里感到子谦抱起我猛跑起来。意识慢慢变得模糊,耳边嗡嗡的几乎听不见声音。然后便连感觉也消失了,漆黑在颠簸中向我压来。无知无觉。
      醒来是在房间里,美纪正换我额上用冷水浸过的毛巾,见我醒了立刻絮絮叨叨地训斥起我来。
      “不是叫你和我说的吗?不舒服的话。”
      “我来不及说……”
      美纪冷着脸又要发话,一旁忽然响起一个低沉的声音,“她是来不及。我作证。”
      我立刻将头偏向另一边,这才看到坐在床边椅子上的子谦,刚才竟忽略了他。
      “以为你只是不舒服,没想到这么严重。”
      “嗯……”我憋了半天还是说不出一句话来。
      美纪扫我们一眼,起身就往外走,“我去看看阿邵。”
      “阿邵怎么了?”
      “喝高了。”美纪头也不回,撩下一句就带上了房门。
      听见房门砰得关上,我一下变得慌张起来。小染死后,我便无法面对子谦,更不要说在这几乎封闭的房间里独处了。
      “你好象很紧张。”
      “嗯……”
      “我变得可怕了?”
      “嗯……”
      我还是慌乱得无法正常思考,再加上脑子本就不太清醒,此时更显浑噩。
      “‘我原谅你’。她说过了吧,那么你也该原谅自己了。这样下去,真的没有必要。”子谦兀自想了一会才又开口:“你在我面前一直闭口不谈小染,起初我以为是你不愿谈起,可是后来看你在我面前总小心翼翼的……与小染最亲的人不是我,是你,她在最后最在乎的是你,我不认为看到你这样自责她会高兴。延固,你这么做并不是赎罪。真的不必再这样下去了。”
      从未听子谦表态过,我一下反应不过来,怔怔不知所措。
      “那你会原谅我吗?”
      意识到自己在说什么的时候已经来不及收住。
      “你并没有对不起我。”
      子谦声音淡淡的,听不出情绪。
      “可是……”
      “她是我第一个喜欢的人,第一个让我在乎的人。我想念她,这三年来亦没有忘记过她。但是延固,小染已经死了,我会一直记得她,在心里,在记忆里,而不是在自责中。那是意外,不是你的错,如果她没有冲出去救你,那么今天,痛苦又会是谁的?你会愿意看到她像你现在这样吗?”
      我不语,静静地仰看着天花板。
      小染,是否正如子谦说的,你带走的是记忆,而将伤痛留给了我们。所以那句我原谅你,是对我的原谅,更是对自己残忍的赎救,因为你知道我会自责,我会潜在深深的悲伤中无法自拔,因为你知道你的死将置我于绝望的境地,你怕我苦苦挣扎,才希望我明白,一切都不是谁的错,而只是命运,无法违抗。可是我明白得太迟了。那些逝去的时光我已无法挽回,未来却又无从知晓。我止于一片茫然之中,要如何挣逃出去。我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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