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弱势群体》闵淅

6、Chapter.5医院

　　这天的天气还是很不错的，伊萨克的轮椅停在医院大门外，在略微有些强烈的阳光下他不由自主地眯了眯眼。
　　西蒙就站在医院二层的玻璃围栏后，他发觉伊萨克的目光移动到他的身上，神情意外的有些紧张。他双手搓了搓，简单地和身边的医生交谈了片刻，朝着伊萨克招手。
　　伊萨克没动，甚至霍澜在伸手推动轮椅的时候，伊萨克用力按住了固定键，让霍澜没能推动。
　　“先生？”霍澜用了几次力，没能成功，于是低头问道，“怎么了？”
　　伊萨克摇头，他迸出青筋的手缓缓放松了，声音听起来算得上平缓：“没什么。”
　　如果说西蒙自己一个人去医院这件事算得上奇怪的话，那么现在的情况——西蒙也把他喊到医院来就称得上是诡异了。当然，也有另外一种猜测，就是关于治愈吞噬症的药物，但这个猜测实在是让伊萨克不敢多奢求，毕竟希望越大，失望越大。
　　伊萨克控制轮椅进了医院大门，医院里外的温差很大，扑面而来的微苦味儿的空气对与伊萨克来说并不算陌生。他轻轻吐出一口气，左右环顾，发觉有好几个医生都在看他，眼神说不上奇怪，但足以让伊萨克不舒服。他没有刻意回避那些目光，停在医院大厅南角的电梯旁，很快，就有一个看起来非常年轻的女医生跟了上来。
　　伊萨克看着电梯上的数字，没说话，微微调整了轮椅的倾斜角。女医生似乎是感觉到了伊萨克的排斥，不好意思地朝边上挪了挪，让两个人的距离保持在较为合适的范围内。
　　“您好，克雷格律师”女医生主动打招呼，“我是周临安，您的主治医生。”
　　主治医生？
　　这个词让伊萨克的眉梢跳动了一下，心脏也忍不住跟着颤了颤，没想到，还真的是和吞噬症有关。
　　但很快伊萨克打量了周临安，觉察到了一些不对：“周医生，抱歉冒犯您，我不知道，现在助理医师居然也可以担任患者的主治医生吗？”他的目光落在周临安没有来得及更换的胸牌上。
　　“叮”，电梯门打开。周临安仿佛完全没有被伊萨克的话刺伤，反倒是主动帮助霍澜，把伊萨克的轮椅推进电梯里。
　　在完全封闭的环境里，周临安的声音因有些共鸣显得别样的清澈：“您真是好眼力，律师先生。我得承认，我是因为您的事才破格从助理医师升职的，但是和您接触、了解病情等一系列外人能够看到的行为活动都需要我作为‘主治医生’来完成。这样说来，我可以算得上是个障眼法。如果您想知道详细情况，待会儿可以问一问克雷格议员。”
　　伊萨克为西蒙的“独裁”有些不悦，病发在自己身上，他已经是个成年男人，完全可以为自己的事情做主，包括接受治疗。可西蒙总是这样，先斩后奏，完全不征求他的意见，还当他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子。
　　他们上了二楼，西蒙就在电梯口等待。
　　“我需要解释。”没有打招呼，也没有多余的话，伊萨克靠在轮椅椅背上仰视着西蒙，他目光锐利，不悦都写在眼睛里。
　　西蒙抱歉的抿出一个笑容，拍了拍儿子的肩膀，让霍澜先跟着护士去准备伊萨克的病房，而后才对伊萨克开口：“好吧好吧，这是我的错。我想你应该看过网页上的新闻了，吞噬症的治愈药物已经研制成功，安全监测已经通过。我们得抢一个好的时机，伊萨克，我想让你站起来。时间真的是太紧张了，没有来得及告诉你，真的很抱歉。”
　　伊萨克却完全没有一丝一毫理解他的意思，他摊手，用词极其简短：“还有，不止这些。”
　　西蒙感觉到他态度的不同，看了一眼周临安，尴尬的把伊萨克的病历夹换了一个手拿：“‘障眼法’这件事，我想，你不适合知道。”
　　伊萨克冷笑了一声，手指在轮椅扶手上敲了敲：“西蒙，什么叫‘我不适合知道’，是你生病了还是我生病了？我已经成年了，你还在包办一切，你觉得这样合适吗？你觉得我是你的人工智能还是个机器，没自己的脑子没自己的意识，天天任你摆弄，这样有意思吗？打着为我好的旗号做这样的事，又不是一次两次了。”
　　“现在可以不要在计较这些事情吗？求你了伊萨克。”西蒙弯下身子，手撑在轮椅扶手上，和伊萨克平视，“我会改正的，我保证，可是现在当务之急是你的身体，不要任性，好吗？”
　　原来，他自己的合理要求是任性？
　　“这个矛盾看来是永远无法解决了，”伊萨克道，“我也想我自己好起来。可是，即便你是我的父亲，可当我什么都不知道就被送上手术台，我也会有任人宰割的恐惧感。你是我父亲，但同时，你也是和我一样完全不同的个体。”
　　西蒙的脸部神经抽搐了一下，他咬住自己的后槽牙，挥手让周临安把伊萨克推去检查。可伊萨克完全控制住了轮椅，周临安没办法挪动半分。西蒙仿佛是下定决心了一般，拨开伊萨克的手按动了轮椅的“禁用自动控制”键，让周临安行动。
　　“伊萨克，别在重要的事情上打岔了。”
　　这句话完全激怒了伊萨克：“你不就是就仗着我没有办法行动？西蒙，把你的笑脸收起来吧，我看的毛骨悚然。我不就是你养的洋娃娃吗，必须要对你说一不二，你让我觉得厌恶，西蒙！”
　　可惜，他这样的话完全没什么用处，他不能行动，甚至现在撑着自己在轮椅上挪动都不做不到，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自己被周临安推走。
　　西蒙背对着伊萨克，深吸了几口气，把自己刚才抽搐的面容调整好，拿出手巾在额头、鬓角揩掉汗水，仿佛仍然是那个不动如山、风度翩翩的议员。
　　“真是个好父亲啊，”一直站在安全门后的女人走出来，感叹道，“可怜天下父母心。”
　　这个女人的面庞在任何一个平常关注新闻的人看来都不算陌生，卷曲的金发，瘦削的身材，本应拥有中年魅力女性的风韵十足，可惜这段日子发生的事情对她打击太大，让她神采失活，无心保养，看起来苍老了不少。她是“校园暴力”事件受害学生的母亲，不过现在称她为埃莉诺医生更为合适。
　　西蒙朝她微微侧头，显得极为绅士：“谢谢你这次的帮忙。”
　　埃莉诺笑了一下，她目光扫过四周，确定周围没有什么人，才敢走出来一点：“不用感谢我，西蒙，毕竟你给我的帮助也不小。虽说没有实质上的支持，但是有些默认足以让我发挥了。如果不是你，我儿子的仇恨也不可能尽快得报，况且后续的事情还需要你的……所以关于伊萨克用药的事，你也就尽管放心。药是从我手里研发出去的，也和你保证过不会出问题，放心好了。”
　　西蒙点点头，低头看向一楼大门外的阳光：“我们的立场都差不多相同，身为父母，总是要为孩子着想。”他说完这句话，避开了埃莉诺的目光，微微斜着身子靠在了玻璃围栏上。
　　“西蒙，这一点你说的很对，”埃莉诺的声音有些沙哑，“你我，都是放弃了自己以前坚持的某些东西。对于我，舆论，是有好处的，我利用一下无可厚非；相对于你，权力上的些微放水能让我方便，也是有好处的。最终目的，都是为了各自的孩子，虽然……我的罗宾已经不在了。”
　　西蒙的通讯器响了一下，他抬手看了一眼，又注意了一下时间，才回头对埃莉诺道：“抱歉，紧急事件需要回行政中心处理。伊萨克的事情就拜托你了，这件事你我都不能暴露在公众视野之下，安排一个‘障眼法’也是你考虑的周全。我得先离开了，如果伊萨克再闹什么脾气，还是希望你多多包涵，如果有必要，镇定剂的注射……我也是可以接受的，只是，你也知道，我总归不愿意看见……”话没说完，他自己停下来，摆了摆手。
　　埃莉诺微微点了头，看着他按亮电梯的下行键：“这是自然，您尽管去忙，这里就交给我。”
　　事情自然进展的没有那么顺利，伊萨克颈侧终究是多了个针孔。
　　病房外，霍澜还是有些不放心，来回踱步，甚至多次通过单向玻璃向里面看。一边的周临安笑着劝道：“霍管家，您放心吧，只是个镇定剂，没关系的。克雷格律师的脾气这个样子，您估计平时也不少受罪。”
　　这话让霍澜听起来有些不悦，她一反往常的温和，上下打量周临安：“周医生，您是没资格说这样的话吧。先生平时的脾气很好，我在克雷格家工作也很顺心。不管你有心还是无意，都不要拿这个当成谈资，和我不行，和其他医生也不行。”
　　周临安完全没想到她是这个反应。
　　周临安认为，克雷格家这次是有求于医院，态度自然会好一些，却没想到一个管家对她言语间的小错误都能这样对待。不过身为“障眼法”外面的一层皮，她也无能为力，只得道歉。
　　“您这样算不算是‘锱铢必较’？”周临安笑道，“抱歉，开玩笑而已，别放在心上。您这样的态度倒有些像我以前工作地的同事，我们管一群小孩子，准确的说，是一群小实验品，他居然也要时时刻刻不让我说错话，说是对小孩子的心理有影响。”
　　霍澜的瞳孔猛然缩了一下：“小实验品？”
　　那不是？
　　“周医生以前在异能人研究所工作吗？”霍澜问。
　　周临安挑眉：“果然是我这张嘴不太能守住什么秘密，不瞒您说，是的。”
　　霍澜一下子急切了起来，她想尽快组织语言，却没想到越忙乱越出错，半晌竟然没能说出一句话。
　　“您是想打听点什么？”周临安看着她微微急红了的面颊，捂嘴笑起来，“我离开那里很久了，离开的时候什么研究成果都没有呢。您就是好奇，我估计也不能提供什么信息。”
　　霍澜哑然，无意识的转动着手中伊萨克的保温水杯：“我……对研究不感兴趣，只是好奇里面的生活是什么样子的。”
　　“还能是什么样子，”周临安耸肩，“小孩子都被优待，这是真的，可是痛苦也不少。实验台上的痛苦得用日常生活里的甜头来弥补，小家伙们吃得好玩得好，还有人教读书，挺幸福的。监研员得看运气，负责的就像我的前同事那样，遇见了不负责任的，私底下日子也不太好过。”
　　霍澜的脸色蓦然暗了，她低着头，仿佛要把那个保温水杯按出一个小坑。她完全没注意伊萨克此时已经醒了，而周临安似乎也是有意，没喊她，自己推门进了病房。
　　在她回过神来的时候，连单向玻璃都被拉上了帘子，里面挂上了“正在检查中”的牌子。霍澜把保温杯放在一边，捂住自己的心口，感觉到有些不舒服。
　　“霍！”
　　她听到病房里伊萨克的声音，猛然站直，丝毫也不顾忌里面那个牌子，推门进去。
　　里面被压抑的平静，伊萨克看着周临安，满脸不耐烦：“你有必要一个简单地基因检查就给我注射镇定剂吗？”说罢看向门口的霍澜：“霍，你带了茶来吗？”
　　周临安扶着床边，显示出了极大地耐心：“你的情绪很不稳定，克雷格先生，这样对于检查是不利的。另外，建议您最近不要再喝茶了，这会影响您身体检查数值的准确性。”
　　伊萨克看着周临安，慢慢的吐出一句话：“周医生，我不管你在‘障眼法’里的重要性有多大，我还是希望你尊重我，尊重克雷格家的任何一个人。我不是在威胁你，但是也想让你明白，你的这个工作是个机会，也是个挑战。”
　　他从容地深处自己的右臂：“是要抽血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