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弱势群体》闵淅

4、Chapter.3路西法 “你们知道

　　“你们知道吗，陈被关进了禁闭室。”
　　吃晚饭的时候，几个异能人凑到一起说闲话，眼神躲躲闪闪。
　　克洛伊手抖了一下，把嘴里没有来得及咽下去的菠菜嚼了两口，生生吞下去，觉得有点噎。
　　“他会不会精神失常，没法控制啊？”
　　那几个异能人并无恶意，声音都刻意压低，但这样被别人提起来闲聊总归让人忍不住为陈渝生心酸。克洛伊感觉自己没有胃口了，就把剩下的一大半饭菜丢进回收箱，在自动出水口接了一杯低糖水，想以此缓解一下自己凌乱思绪带来的不安。
　　她可以基本肯定，陈渝生不会精神失常。他是个军人，接受过一定的思想训练，再者，如果他因希尔的去世精神失常，也不会等到这个时候，也根本不会有机会去尽百般努力拿到希尔的骨灰。
　　那么，陈渝生为什么会被关进禁闭室？
　　低糖水被她两口灌下，微微的甜味让她感觉神经略有放松，于是深深吐出一口气。
　　闲聊的那几个异能人其中一位忽然转换了话题，道：“你们知道吗，陈在军队里分手的那位姓特别长的女中校今天来看他，也被拦在门外呢。”
　　克洛伊觉得餐厅是待不下去了，她跑了出去，一路上差点撞到迎面而来的“电极”异能人安湉，也没有来得及给这个身体不大好的女孩说抱歉。她几乎是一路狂奔，跑到了禁闭室所在的走廊，被眼前的场景吓得停住了脚步，在转角处不敢再上前。
　　传说中“姓特别长”的政府联合军中校尤金妮娅安德森迪娜没有穿军装，一身简单的黑衣黑裤，金色长发低低的扎成一束，完全露出高加索人种轮廓深邃的面庞。她的鼻子很高，看上去有些凌厉，加上此时面有怒气，让她看起来格外生人勿近。她就站在禁闭室01号房间门口，买来的礼物放在脚边，一手插兜，随意的拎着异能人迪诺李的领子，像拎小鸡仔一样，完全没费力气的控制着他。
　　傅昭诚站在一边，面色是分为难，但还是强行镇定，向尤金妮娅解释：“抱歉，中校，陈现在真的是精神上失常，如果不是迫不得已，我们也不会把他关进禁闭室。我们知道您是关心他，专程来看他的，但是眼下这个情况，不太适合面对面探视。”
　　尤金妮娅勾起唇角，把李掴倒在地上，抬头上下打量了傅昭诚两圈，冷笑道：“精神失常？所长，您这话说的一点都没有可信度。如果是普通的精神失常，一个军人完全可以应付，好吧，即便是不适合探视，我也是可以理解。”她顿了顿，用下巴点了点缩成一团完全失去行动能力的李：“您能解释一下，为什么这个异能人要从我背后偷袭我？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他的异能应该是控制人的肌体以及行动吧？如果不是我反应快，我现在应该完全被控制了。普通的精神失常，根本没必要这样心虚，没必要这样拦我，对吧。”
　　她眯了眯眼，朝前走了两步：“您这样，有意思吗？”
　　傅昭诚偏偏身子，死死挡住门：“中校，不论我说的话您信不信，我都不会让您进去的。这里是研究所，不是您的军队，一切都要按照应有的要求来，否则的话，您的安全问题和陈的安全问题都是要担负责任的。”
　　尤金妮娅“哼”了一声，左脚向后迈了半步，重心后倾：“所长，别怪我没有提醒您。您对研究所成员任意的隐瞒都是违反法律的，您要知道，异能研究所虽然有保密章程，但是对上级和驻军是有信息共享的义务的。今天我作为陈的好友来探望他，但您别忘了，我也是保护和监护研究所驻军的最高长官之一，您对我的任何隐瞒都不符合要求，不要逼迫我对您使用武力。请您开门。”
　　傅昭诚双手紧紧握拳，额角渗出冷汗，他似乎在想一个更好的说辞去说服尤金妮娅，但显然尤金妮娅已经等不及了。她推开傅昭诚，却被傅昭诚紧紧握住手腕，即便傅昭诚是个成年男人，但毕竟不再是壮年，跟军人的力量抗衡结果显而易见，他的桎梏轻松被尤金妮娅挣脱开，险些摔倒在地。他根本没有办法拦住尤金妮娅，现在研究所的警卫全部听命于这位驻军最高长官之一的女中校，没有人会来帮忙。
　　克洛伊就是在这个时候发动了异能，她虽然完全不知道陈渝生怎么了，但下意识明白尤金妮娅不能进去，陈渝生的情况也不会只是“精神失常”这么简单。
　　尤金妮娅即将接触到电子锁的手指尖忽然被冰碴子覆盖，双臂被冻住，她转过头去，看到克洛伊站在离她不远的地方，咬紧唇，半晌才开口，声音都微微颤抖：“安德森迪娜中校，拜托您，看在陈是您……是您的朋友的份上，别进去了。”
　　尤金妮娅的气场实在是太过强大，那双眼睛几乎是含着杀意一般的凶悍，让克洛伊在这样目光的注视下完全不敢与之对视。
　　“你是在教育我，教我处理人情关系吗，孩子？”尤金妮娅的声音压低了，像是野兽一般带着危险的气息。她不可思议地扭动自己被冻僵的手臂，强行伸出去要用蛮力破开电子锁。
　　电子锁与尤金妮娅之间迅速筑起一道高高的冰墙，墙上伸出短而尖的冰刺，尤金妮娅的鼻子离最近的冰刺不过两公分。这完全惹怒了她，她鞋尖一甩，一段长尼龙绳被金属顶端牵引，依靠惯性缠住了克洛伊的小腿。尤金妮娅向后一拖，克洛伊就因为重心不稳倒地。她正好后脑勺着地，磕得头晕眼花，就在这个空隙，尤金妮娅将冰墙踹碎，并成功拆除了电子锁。
　　因为电子锁功能失效而想起的警铃声震耳欲聋，克洛伊晃晃脑袋，在眼前仍有重影的情况下伸出手，尤金妮娅脚前便出现一滩冰水。尤金妮娅根本没有注意，向前迈动的脚踏进冰水，滑了个趔趄。克洛伊抿唇，扶着墙站起身，伸手向地上仍旧缩成一团的李，在他眉间点出一粒冰碴。李蓦然清醒过来，也不顾肘部的疼痛，强行控制住了尤金妮娅。
　　克洛伊还没能松口气，就看见禁闭室竟然从里面打开了！
　　“都住手！”陈渝生的声音听起来极其虚弱，他扶着禁闭室的门，弯着腰，像是哮喘病人一样不住的喘气，“所长，把这儿交给我吧，您先走吧，我想和尤金单独谈谈。”
　　话音未落，就听见尤金妮娅发出了一声不可置信的惊叫：“陈！”
　　克洛伊呆愣在了当地。
　　陈渝生的衣服被他自己拉扯的七零八落，一双翅骨从他的肩胛骨出刺出来，扎破了皮肉，带着干涸的血，伸展出了和陈希尔的翅膀一样的弧度。翅骨光秃秃的，没有羽毛的观感更是惊悚。
　　陈渝生注射了陈希尔的异能基因！
　　傅昭诚盯着陈渝生，从他眼里看到了苦苦的哀求。
　　“李、克洛伊，我们先走。”他叹了口气，向两个孩子招招手。
　　待人都走远，陈渝生终于支撑不住，因为剧烈的疼痛双腿一软，直至跪倒在地，他的脊背弓起，血肉外翻，几根翅骨越发凸显了。
　　尤金妮娅嘴唇颤抖着，仿佛再三确认，才质问出声：“陈渝生，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
　　陈渝生勉力撑住身体，肌肉似乎要爆开：“当然。”
　　“当然？”尤金妮娅提高了声音，“陈渝生中校，你是退伍军人，私自注射变异基因，做出反人类举动，你知道你的行为足以让你被判死刑吗？”
　　陈渝生脸上豆大的汗珠打落到地上，他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支起身子，颓然坐下，气若游丝道：“死刑……哈，性命已经不重要了，如果你要报告上级，那就请便把，毕竟你一向大公无私。基因是我私自注射的，最初的时候傅所长他们都不知道，不要牵连他们。”他疼得忍不住，咬紧了牙根：“至于我，如果被判了死刑，那就去陪陪希尔，告诉她当初是因为我出了个馊主意，让她最后孤立无援，一个人面对死亡。如果上天不要我这条贱命，我就替希尔活着，长着和她一样的翅膀，面临她没能够面对的人生。”
　　他说话的时候，目光是涣散的，尤金妮娅几乎以为他的瞳孔要凝聚不住，下一秒就会死去。
　　“你在威胁我，陈渝生，你明明知道我最不想看到你死，还……”尤金妮娅扑倒在他面前，紧紧揪住他的领子，“你在威胁我？”
　　陈渝生只觉得自己快没力气了，他向后仰去，露出了脆弱的脖颈：“谁都威胁不了你，你知道的，尤金。你说你最不希望看到我死，可是当年我以命相抵，也没能拦住你去核污染区，不是吗？况且，现在我说的都是真的，我只是……想替希尔活下去，她还没成年，就……”
　　“可她杀了人，那是她应得的，陈，醒醒吧，你根本不清楚你自己在干什么！”尤金妮娅看到他额角的冷汗，手抖了一下。
　　“我至少比你清楚。”
　　陈渝生朝着尤金妮娅笑了一下。
　　这个笑容让尤金妮娅无端的感觉到了心惊胆战，她完全不知道陈渝生此时此刻的笑容寓意何在，更不知道他现在到底在想什么。
　　“尤金，我这段时间明白了一件事。”陈渝生的一滴冷汗流进了眼眶，蛰得他忍不住闭上眼，“对错都是相对的，没有绝对。希尔杀了人的确是错的，但那些学生欺辱希尔难不成就是对的吗？希尔有报复心理的确正常，但用了杀人的手段就是对的吗？我们没办法去理清楚，即便是理清楚了，我们也改变不了什么。”
　　“我们家里，父母都是烈士，只剩下我和希尔，现在希尔没了，就只留下我一个人了。我如果苟活于世，必定过不了心里这关，也是不义的，我要面临和希尔一样的人生，我要把我灵魂里的一半分给希尔，我不是一个人在活着。”
　　尤金妮娅吸了吸鼻子，揉按自己通红发酸的眼眶，慢慢站起身：“所以说，现在你死了，希尔就又死了一次，对吗？”
　　陈渝生没有回答，但答案显而易见。
　　“我这次来的原本目的，就是想安慰安慰你，因为我知道，你不是和死亡学生家长一样的那种人，认为希尔死了，错责都在别人，”尤金妮娅道，“我知道这件事一定会折磨你一辈子，只是想……可以帮帮你能让你看开一点，因为你老是钻牛角尖。没想到，你这次还是用了这么极端的手段。你这样说，我居然觉得你这样做是理所应当的，同样的事情，我大约……会做出一样的选择。”
　　“怎么会这样？”尤金妮娅忍不住问道。
　　陈渝生似乎是忍痛忍到了极致，他爆发出一声低哑的吼叫，脊椎因为翅骨的重量向前压倒，尤金妮娅想去扶他，却被他一手拦住：“想知道为什么吗？尤金，我们本质上，是一种人。”他说完这句话，整个人开始抽搐，皮肤开始泛着不正常的红色，他背上的翅骨向外伸展出来，带出了更长一截的骨骼。
　　他疼昏了过去。
　　基因变异之所以要从小孩子开始实验，就是因为成年人的变异速度比小孩子难以控制，陈渝生的变异速度实在是太快。虽然避免了一定程度上的基因排斥，过快的变异速度也足以要了陈渝生的命。
　　尤金妮娅终于再也无法维持表面上的平静，她抱住陈渝生的腰，把他揽到自己身上，手指不受控制，连着两三次才成功的打开了通讯器，通知傅昭诚快来救治陈渝生。
　　陈渝生靠在尤金妮娅肩头，无意识地喃喃，可惜他声音太低，尤金妮娅没能挺清楚。
　　“陈？”尤金妮娅以为他是在交代些什么。
　　没想到，这次听到了一句更清晰的——
　　“回到我身边。”
　　不知道是说给尤金妮娅，还是说给陈希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