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弱势群体》闵淅

3、Chapter.2天使的葬礼 如果当初陈

　　如果当初陈渝生知道陈希尔落得这样一个结局，还会为她注射基因吗？
　　乔纳森忍不住这样问自己。
　　他毕竟不是当事人，根本无法揣度陈渝生此时此刻的心情，旁人所谓的“感动身受”其实根本不存在。
　　乔纳森出门通知了所有研究员，要大家共同去寻找陈渝生，走到门口的时候，却发现克洛伊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醒了，正扶着门框歪着头看他。
　　“克洛伊。”乔纳森对于敲晕她这件事感到很抱歉，走到她身边去，想要摸摸她的头发，却没想到，克洛伊偏头躲开了。乔纳森的手尴尬的悬在半空中，他目光闪了闪，无奈将手收了回去。
　　克洛伊一只手拉着宽松的衣服下摆，没有解释为什么刚刚躲开，而是问道：“陈……失踪了？”
　　乔纳森清了清喉咙，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缓和一些，他实在是不想把自己焦躁的情绪带给本就不平静的克洛伊：“是，从希尔执行……咳……他就不见了。我们刚刚查过监控，但是他没有走大路，没法追踪。他现在情绪肯定是不太好，我们都怕他出事。毕竟，你知道希尔对他的重要性。”
　　克洛伊“嗯”了一声，低下头，没有再继续问下去。
　　短暂的沉默中，乔纳森似乎先似乎发觉到了什么，他皱了皱眉，弯下身子，十分严肃的要去看克洛伊的眼睛。
　　“你是不是知道他去哪儿了？”
　　乔纳森如愿看进那双黑色的眼睛，当他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克洛伊的目光躲闪了一下，她很快感觉到自己的反应不太对，又强行让自己看回去。
　　“你知道。”乔纳森断然下了结论。
　　克洛伊没有否认，她不再去直视乔纳森的目光，她知道自己根本没有办法对这位像父兄一样朝夕相处、彼此信任的人说谎，但是这个节骨眼上，她真的不想说出口。
　　克洛伊被乔纳森抓住了肩膀，紧接着乔纳森试图说服她开口：“你和希尔是好朋友，也肯定希望在希尔之后陈也出事，我们现在应当找到陈，保证他的安全，这很重要，你懂我的意思吗，克洛伊。”
　　克洛伊被他捏的有点疼，她挣扎了一下，没能挣脱，于是只能开口：“我只是猜测，但即便是猜测我也不愿意告诉你，抱歉，乔。”她说的干脆利落，没有撒谎，也没有说出乔纳森想要的答案。“乔，”克洛伊补充道，“你找不到他的，除非他愿意自己回来。你了解陈，正如你所说的，希尔对陈的重要性我们都知道，那你也应该明白，你现在即便是找到了他，他也不会离开那个地方的。”
　　乔纳森呼出一口浊气。
　　是的，克洛伊说得对。
　　但是就应该这样对陈渝生放而不管吗？
　　乔纳森打开通讯器，想给傅所长发一条信息，告知具体情况，但是却没能发出一个字——他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陈渝生是具体什么时候回来的，谁也不知道。
　　离陈希尔执行死刑已经过去了四五天，傅所长亲自带人外出寻找，完全没有头绪，他甚至尝试过借用识别系统定位，也没能成功。
　　一筹莫展之际，第六天早晨异能人孩子们晨练的时候，在研究所大门外发现了不知道已经站了多久的陈渝生。他的通讯器、ID芯片都被他自己拆除了，没有办法通过门禁，只能站在门口，地上落了整整一圈烟头。
　　比起乔纳森、傅所长他们连日劳累的疲惫与憔悴，陈渝生平静的有些反常，他穿着长风衣，除了脸色发黄以外，其他都如常人一般，脸颊上甚至没有隔夜留下的胡茬。这个亚洲男人两脚前后错着站立，一手撑着墙，眼被香烟的雾气熏得微微眯着，眼眶泛红，就这样一声不吭的等着发现他的人来解除门禁。
　　对了，克洛伊看到他怀里抱着一个浅蓝色的水晶匣子。
　　门禁解除，众人纷纷为他让出一条路来，都低头站立着，不敢出声。
　　陈渝生没有去拦匆匆跑回研究所联系傅所长的人，他极其缓慢的穿过人群，他走路的姿态犹如僵尸一般，骨节似乎不能弯曲，强行被肌肉拉动着完成迈步动作。他吃力的走到乔纳森面前，仿佛有话要说，然而张了张嘴，没能说出口。他看到了乔纳森身边的克洛伊，似乎是微微挑起嘴角笑了一下，想表达一下对她没有说出自己身在何处的感谢。这样的神情让克洛伊感觉到胸口闷闷的，想安慰他，却没能整理出词汇。
　　下一秒，陈渝生晃了晃，手里的水晶匣子几乎要掉下去，克洛伊反应稍微快一点，立马伸手接住了那个匣子，紧接着，陈渝生一头栽倒下去。乔纳森眼疾手快，揽住了陈渝生下坠的身体，左右张望后，大声道：“来帮忙，快，带他到屋子里去！”
　　克洛伊却像没听到一样，她的注意力完全落在了水晶匣子上。她的手指抠住匣子的边缘，看到匣子表面上雕刻的天使像，感觉全身的力气都在被抽走。
　　她知道，那个长着翅膀，天天撒娇要她冻水果冰当零食的小女孩就在里面，变成了一把灰，一阵风吹一下就能消失。
　　陈渝生肯定是去了相关部门，想尽了办法把陈希尔的骨灰带了回来。
　　“克洛伊！”乔纳森见她不动，提醒道，“去，帮忙把格林喊来，陈这是怎么了……”然而，当他看到克洛伊通红的眼眶时，再也说不出什么了。
　　克洛伊抱紧了那个水晶匣子，轻声道：“能不能……让别人去通知格林？希尔在这儿，我想陪她一会儿。”
　　乔纳森低头看了一眼已经昏倒的陈渝生，哽了一下，没有再指使她去做其他事，而是把陈渝生搀起来，走向屋子。
　　克洛伊吸了一下鼻子，感觉到嗓子有点哑，她伸手抚摸着匣子上天使的翅膀，真正感觉到希尔是不在了。这个念头让她的心口绞疼了起来，不得不弯下身子缓解。
　　就在这个时候，在外带队找人的傅所长傅昭诚风尘仆仆的赶了回来。他几乎是一眼就看到了站在院子里抱着水晶匣子不说话的克洛伊，于是他向身后的同事打了个手势，让他们从侧门进去，怕他们惊扰到正处于情绪波动中的克洛伊。
　　他走到克洛伊边上，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目光不由自主的也落在那个天使的翅膀上。
　　克洛伊有所发觉，抬头去看他。
　　这位慈祥的长者，仿佛在这两个月内老去了十岁，应付外界舆论、接受司法审查、寻找陈渝生、安慰不知所措的孩子，忙碌和压力让他几乎筋疲力尽，两鬓隐隐约约能看见白发，胡子也没有刮，和往常风度翩翩的那位所长几乎对不上号。
　　“是……希尔吗？”他问道，虽然他已经猜测出了七七八八，但还是问了出来，想要得到一个笃定的答案。
　　克洛伊点点头：“今天陈带她回来了。”
　　傅昭诚半晌没说话，看着那个匣子，目光慢慢变得柔和，仿佛看到的就是活生生的陈希尔。
　　“怎么会这样呢？”克洛伊低声喃喃。
　　傅昭诚深深吸了口气，并没有回答：“希尔……性格好，脾气也好。想当初，你们刚进研究所，怕生，希尔呢，反倒是大大咧咧惯了，见了我第一面就咧着嘴对我笑。当时你们正在做基因化验，你知道呢，那真的很疼，希尔居然一边做化验，一边要求研究员给她买布丁吃，离开甜食就没法活下去。她当时刚刚掉了门牙，说话漏风，咬东西也不顺，就那样还是想吃糖。她和渝生，三天一吵，五天一闹，我感觉最好玩儿的就是看渝生顶着被希尔抓乱的鸡窝头，气急败坏，指着希尔的鼻子吼她‘你等着瞧’。然后希尔就对着她老哥做鬼脸。”傅昭诚顿了一下，感觉到有点说不下去，他拍了拍克洛伊的肩膀：“你还记不记得她刚长翅膀那段时间，伤口疼，就和尚念经一样天天要好吃的补营养，谁知道后边那半个月早就不疼了，还是想吃好吃的，结果胖了四五斤，脸都圆了。”
　　“这是要怎么样……才能把小丫头逼成……”
　　杀人犯。
　　这三个字最终还是没说出口。
　　“至少，她现在回来了，”傅昭诚苦笑着摇摇头，“待在我们身边，她会不会也觉得自在一点。”
　　克洛伊安静的听他说着，知道看着他们长大的傅所长心里也一定不好受。她忍不住也去回忆以前的片段，越回忆，越觉得喘不过气。等傅昭诚的通讯器响了，他回过身的时候，克洛伊感觉到鼻尖凉凉的，一滴泪落在鼻尖上。
　　她哭不出来，不是因为不悲伤或者是不相信希尔的死讯，而是猝不及防，虽然理性上接受了外界信息，但是情感上还是抵触，这样矛盾的感觉让她脑子里乱乱的，根本没办法再分出去一些神经用来哭泣。
　　她把脸颊贴在匣子上，想离希尔近一点，但是脑子里一直有一个声音，戳刺着她的感知——
　　你们隔着生死。
　　陈希尔的葬礼没有敢声张，怕再出差错，外界对异能人的不利舆论铺天盖地，一旦有了一个小缺口，怕只会一拥而入。因此，除了研究所成员和陈希尔的辩护律师之外，没有再通知或者邀请其他人。
　　希尔的安身之处在研究所后面小山坡的山腰处，没有墓碑，也是怕招惹弊端。陈渝生醒来以后，花了三四天，用一块扁平的石头，刻上“Angle”，权用来代替墓碑。
　　葬礼那天没有如同电影里那般应景的阴天或者是大雨，阳光明媚的有些过分。傅昭诚安慰孩子们，说那是天堂为了迎接天使打开大门的时候溢出来的金光。
　　2102年10月21日清晨，人群向小山坡聚集，克洛伊落在最后，好巧不巧，遇到了这段日子里经常听说的、希尔的辩护律师。
　　尽管她知道这位叫伊萨克的律师身患有吞噬症，但真正见到他的时候，还是被他一眼就能发觉的病气戳了一下心口。男子坐着轮椅，一个人，消瘦，鼻子上架着金属边眼镜，精神状态不是很好，身体微微朝着椅背倾斜。他尽可能快的操纵着轮椅，但因为不能有大动作，显得有些笨拙。
　　克洛伊想靠近他说声谢谢，毕竟他只身一人，拖着病体敢于在法庭上舌战群雄，保护希尔，已经很不容易了。步子还没迈出去，就被伊萨克发觉，他竟然看了她一眼，径直控制着轮椅向她而来。
　　“是……克洛伊吗？”他的声音微微有些沙哑，“我听希尔说你是黑头发黑眼睛，有一双笑眼，希望我没有认错。”他停在克洛伊面前，抬头看她，发觉那双笑眼只留下了个形式，没什么真正的笑意。
　　克洛伊点点头，向他道谢：“谢谢您，为了希尔。”
　　伊萨克摇头：“我没有什么值得感谢的，我只是在做我认为正确的事。”然后他转移了话题，将一样东西递给了克洛伊：“探视的时候，希尔要我给你的，她说这是她翅尖上的翎羽，她答应了要送给你的。”
　　希尔没有答应过给克洛伊翎羽，克洛伊看着伊萨克递过来的东西，嗫嚅了一下，。陈希尔的翅膀羽毛不是纯色，而是像隼雕一样，驳杂着褐色、灰色和白色。这根翎羽是翅膀尖上最长的那一根，褐灰色，不是很宽，尾部还有些许血迹。
　　希尔……是不是知道自己没有希望了，所以把这个留给了她，又怕伊萨克忘记送过来，就说是答应过的？
　　克洛伊为自己的猜测颤了一下，伸手要接过来，她触碰到伊萨克的指尖，将羽毛握在手心里。胸闷的感觉又来了，像是被压住了一样。这根羽毛和装着希尔骨灰的匣子不一样，是希尔身上未曾变化的东西，带着她熟悉的希尔的气息。这样的东西让她无法自制自己的悲恸，这次，是真的从情感上也明白，希尔是真的不在了。
　　她想通过吐气来缓解自己的不适，却没想到，连带出了一声啜泣。这声啜泣，粘连着她两个多月来的所有情绪，从喉咙里呕出来，像是带着丝丝心头血，神经也跟着一起疼痛起来。她无暇顾及面前这个男人是陌生人，潜意识里似乎明白，这个人尽管在这两个月里和她经历不同，但他们的心情和感受是一样的。
　　她终于哭出声来，不得已弯下身子扶住伊萨克轮椅的扶手，指节泛白。或许是压抑的太久，情绪冲出来的时候让她额角也开始了疼痛。伊萨克看她的样子，感觉到有些猝不及防，但还是试探的伸手握住她的手腕：“克洛伊……”他不知道自己说什么才能让这个女孩停下来。
　　这时，一滴凉凉的眼泪落到了伊萨克的手背上。
　　这似曾相识的感觉让伊萨克恍惚了一下。
　　那个长着双翅的异能人女孩在行刑前因为害怕，嘴唇都泛着白，强自镇定，话都不成话的央求着伊萨克给她一块糖。伊萨克身上只有半片口香糖，他看着陈希尔努力好几次才把糖塞进嘴里，没有咀嚼。紧接着，警卫用束缚带绑住她的手脚和残破的翅膀，她想挣扎，却被电棒刺激的全身抽搐。他就这样目送着陈希尔被送进行刑室。大门关上的一瞬间，他觉得手背凉凉的，低下头看到了一滴已经晕开的眼泪。
　　发自心底的无力感侵上伊萨克的感官，两重经历合为一体，让他不敢抬头去看克洛伊，他眼角的泪被他自己拭去，他摩挲着克洛伊的手腕，轻声道：“我们去送送希尔吧。”
　　克洛伊推着伊萨克走上小山坡的时候，已经渐渐平静了下来，只是满眼通红，手指甲因为刚刚攥着轮椅扶手太过用力劈断了一个，手心里还有指甲留下的红印。
　　她推着伊萨克，在人群外围站定，感觉到伊萨克仿佛是为了安慰她，向后身后，再次握住了她的手腕。克洛伊感觉到他指缝里还有没有干的水迹，才慢慢回过神来，自己方才在一个陌生人面前完全展现了自己的软肋。
　　或许，算不上真正意义的陌生人。她的一切感受和伊萨克其实别无二致，关于希尔，她想，伊萨克愿意为希尔辩护，那么他对异能人前路的担忧或许和她也是一样的。
　　乔纳森站在一边，无声地看了一眼伊萨克。
　　日光穿透高大的松木，稀稀疏疏落在草地上，恰有一块金色的光斑打在“墓碑”上。白色的玫瑰围着“墓碑”摆了整整一圈，研究所的成员们站在里白玫瑰不远的地方，也有孩子手里仍握着一朵白玫瑰。
　　傅昭诚站在靠近“墓碑”的一侧，用陈希尔最熟悉的中文轻声诵读着悼词——
　　天使也许在人间无法飞翔，愿她带着光明与快乐，飞往天堂。希望在天堂，她能治愈自己的翅膀，远离痛苦绝望，快乐的俯视人间。
　　人群中的大部分都没有宗教信仰，但大家却在此时此刻无比同一地在胸前画了个十字。
　　伊萨克的通讯器出现提示，他低头看了一眼，松开了克洛伊的手腕。
　　“会好的。”他对克洛伊说。
　　他没有等葬礼结束，控制着轮椅下山了。克洛伊回头看他，忽然感觉到了一丝奇怪的东西。
　　陈渝生在傅昭诚念完悼词后走上前去，发觉“墓碑”上有几粒松针，想把它们清理掉。但他因悲恸僵直着，一旁的傅昭诚帮着扶了他一把，他只能单膝跪在白玫瑰边上，用一种近乎于攀爬的姿势，勉强用指尖触碰到了松针。
　　众人听到了陈渝生的哽咽。
　　陈渝生尝试着想站起来，没能成功，他仿佛有哪里不对劲，脊背完全没办法支撑身体，弯成了一个诡异的弧度，额角的青筋迸出来，冷汗混着泪水流进颈子下的衣服里。
　　“陈！”
　　这一声呼喊不知道是谁发出的，克洛伊拉回自己的注意力时，陈渝生的身躯豁然倒下，他手指痉挛的抠住“墓碑”一角，全身都开始不正常的抽搐，他向前挪动了几厘米，终于难以支撑，头重重的砸在了“墓碑”上。
　　暗红的血迹，自他的额角扩散而去，顺着刻字的沟壑，将“Angle”染成了血红。
　　克洛伊呼吸急促了起来，她紧紧盯着被染红的字，感觉到有什么事情已经完全不受控制的发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