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念无声》鱼鳅串

34、家长会 国庆大

　　国庆大假后开学的第一天，便是月考，对于一中的学生来说，月考就如家常便饭一般习以为常，然而对高三10班的学生来讲却意义非凡。这本是集高三年级理科之优生于一体，人人都想在这优等生的班级中看一下自己的水平，这次月考就如摆了一次擂台，人人都摩拳擦掌跃跃欲试，用他们自己的话来说便是要看看自己在这个班中真正算老几。林一念这个10班最后一名特批上来的学生更为看重这次考试，她需要一次洗礼的机会来证明自己。
　　吃过早饭，检查了一下自己的笔，林一念手拿文具盒便大步朝教室走去。教室早已布置成考场，36张桌子被拉大间距错落着分布，她找到桌上标注着36考号的位子。“嗨！”寻声望去，杨溢正坐在她右后方，他给了她一个鼓励的笑，她微微一笑算是答复。36，我一定会甩掉的。

　　考试从来都不是最烦心的事，最让人坐卧不安的是等待出成绩的日子。尽管考得自我感觉还算满意，林一念始终还是提心吊胆着，害怕那种感觉再次欺骗自己，害怕自己又像上一次一样犯什么低级错误。成绩却迟迟不公布。
　　周五下午高三全年级开家长会，第三节课便成了全年级的调剂时间，一些班级占据了实验室，一些班级占据了音乐室，一些班级占据了微机室，高三10班直接被调换成体育课。先进行热身运动再围着操场跑了三圈后，体育老师便让大家自由活动，听到自由活动四个字，同学们简直想把老师抛起来，多么难得的自由。男生几乎是以最快的速度冲进体育保管室，抢出几个球便直扑篮球场，有那不喜动的男生也会趁此机会躲在树荫下杀两盘棋；女生一部分打乒乓球，一部分下跳棋，大部分则三三两两坐在阴凉处聊天。
　　“何书会，你觉得这次咱班哪位同学是第一名？”一个女生问。
　　“杨溢吧，应该是他。”
　　“那可不一定，虽说分班时他是3号，可你看他平时……他又不是天才。”
　　“只有我们这种笨鸟才先飞，才头悬梁锥刺股。”
　　“也对，付出的时间与获得的成绩有时并不都是正比例的关系。”
　　“咱们来猜猜这次谁是最后一名吧。”
　　林一念条件反射般地竖起了耳朵，听她们继续往下说。
　　“考最后一名可不好看了，因为这直接还关系着原来班级的面子。36名，说出去自己原来的班主任脸上可就比较……尴尬了。”
　　何书会朝林一念所呆的地方望了一眼，说道：“不好说，能进10班的水平都不低，剔开第一梯队的那些天之娇子们，剩下的人应该差距都不大，是谁，都不好说。”
　　“也不晓得家长会开始没，老师不会在会上公布名次吧。”
　　“那是明显的事，肯定会。”
　　女生堆里叽叽喳喳地闹起来，大家都在担心着另一边家长会上的情况。何书会挪到了林一念的边上将原来屁股下垫的纸巾又铺好，坐下来问道：“担心不 ？”
　　“有点。”林一念回答她。
　　“其实上次要不是我……你肯定不会再是36的。”
　　林一念笑笑，不说话，她望了一眼篮球场上，拼杀得似乎很激烈，一个个晃动的身影中她还是很快找到了他。她转回目光，没话找话道：“你家长来了没？”
　　何书会哂然一笑：“我没爸妈，外婆来有什么用，她什么也不懂。”
　　林一念脸一红，意识到自己问了一个不该问的问题，伸出手去想要握一下何书会又马上缩了回来，再抬头时一个熟悉的身影走在香樟树下。林一念撑起身，拍拍屁股上的灰便朝她跑去。
　　张海青正大步焦急地朝教学楼的方向走去，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西服，黑色的裤子，黑色的皮鞋，手提一个黑色的包，一副80年代女干部派头。
　　“妈！”林一念叫道。
　　“你怎么在这里，不上课？”
　　“体育课自由活动时间。”
　　“哦，我走了，已经迟到了。”
　　林一念大步跟着母亲：“我跟你一起过去，你找不着教室。”
　　张海青没再说什么，两人疾步向教学楼而去，上到四楼10班教室门口她指指自己的座位，张海青便蹑手蹑脚地推开门从后面溜了进去。林一念站在外面听了一下，柯老师扯着破嗓子正讲着10班的传统历史，大展宏图的话让他说着总少了气势。她躬身朝自己座位看了一眼，张海青正襟危坐，端正得像刚入学的孩子，她的边上，一个烫着微卷波浪头的中年妇女面带笑意悠然地听着。林一念脑袋向前伸了伸，看清女人穿着米色的线衫，黑色的裙子，穿一双细细的高跟鞋，桌面上放着一个黑色的皮包。讲台上柯老师扫了窗外一眼，林一念赶忙弓起腰退到一边，慢慢下了楼。
　　优雅，得体，高贵，大方一连串的词在林一念的脑海中冒出来。如果不出意外，这个女人便是杨溢的妈。她这时才想起刚才见到张海青时有什么不对劲，张海青今天不光是穿了一套自以为标致的衣服，她今天居然还抹了粉，怪不得脸比平日白了不少。林一念突然很想笑。
　　体育课结束家长会还没有散，许多同学纷纷上楼偷偷摸摸地凑到走廊上偷听偷看。第四堂课快要结束的时候，家长会终于开完了，看着家长们从教室里走出来，这群十七八岁的大小伙大姑娘们惶恐得犹如小孩子般小心翼翼地靠近着自己的家长。
　　“妈。”林一念也极其认真地喊了一声张海青，这个妈可一直最关心自己成绩单的。
　　“真行！”张海青咧着嘴一把拍在女儿的肩膀上，力道之大，如果不是林一念看见了她脸上的笑，准以为自己又像小时候那样得挨揍了。看张海青的反应，应该考得不至于太差，刚这样想，她又马上便推翻了。在张海青的认知中，能进一中，那是好样的，能进一中的10班，那可是了不得的，因为一直成绩优异备受大林湾人赞扬的堂姐在一中读书时也没上重点班，就凭这一点，张海青哪怕是知道自己仍旧最后一名，恐怕……
　　“老师公布成绩没？”
　　“当然公布啦，不光公布成绩了，还念了名次。”
　　“我……”
　　“20名！”张海青激动地捏了一下女儿的手臂。林一念舒了一口长气。
　　下了一层楼，那个穿米色开衫黑色裙子的优雅，得体，大方，高贵的女人从过道的另一端走过来，她的身边跟着一位打扮端庄的妇女，这位家长林一念认识，叶脉的母亲。
　　“还是你们家杨溢争气，这孩子太能干了，简直不让大人操半点心。”
　　“哪里，也有操心的事。不过我刚才来的时候见着你们家小脉了，老话真的讲得太对了女大十八变，越变越好看，不过从她小时候我就说这孩子漂亮，现在长大了，更有一种古典气质。小脉还在学琴？”
　　“没了，现在功课多就让她断了，平时就在家自己弹弹。”
　　“女孩子成绩过得去就好，培养一些爱好挺重要，学过的和没学过的这明眼人一看就不同。”
　　“我也这么说，可这孩子还是挺看重成绩的，没进到重点班回家大哭了一场，我和他爸劝了好一阵才止住。不过她有这个心，也是好事。成绩嘛，不可强求，过得去就行了。”
　　“你这女儿，我自小就喜欢。又乖巧又懂事，如果不是离得远了，真就当我自己女儿了。”
　　“要不今天晚上就到我那儿去，大家也好久没聚在一起吃饭了，正好今天是周末不用上晚自习，让杨溢和他爸也一起来。”
　　“喂，你有没有听我说话，我问你话！”张海青使劲扯了扯女儿的手，林一念这才从身后两人的对话中回过神来。
　　“啥？”
　　“我问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回去，这周不是大星期么。”
　　“哦，不回，我送你去车站。”
　　两人刚走出教学楼迎面便看见张医生立于楼梯对面的花坛处，像是在等人的样子。林一念只得招呼道：“阿姨！”同时提醒自己的母亲，张海青瞬间笑容满面地迎上去：“张医生，你也来开会。”
　　“是啊，你好！都来开会，老人家身体现在还好吧？”
　　“好好，就是闲不住，不过农村的人就是这样。你等儿子？”
　　张医生笑笑，看一眼楼梯上，又盯着林一念：“听明雄说你进重点班了。”
　　林一念愣了一下，她脑海中快速地分析了一下这话的意思，杨明雄把这件事告诉给她妈妈的用意是什么，想到自从进了10班自己就一直没再去履行当初的诺言，不禁脸上有些发烫，慌忙说道：“阿姨，不好意思，我这段时间忙着自己的学习的确没有花精力辅导……”
　　“嗨，你误会了。我知道你往常有帮助明雄，现在你们毕竟不在一个班而且重点班的压力肯定更大。明雄也只是提了这件事，我们都没有别的意思你不要多想。”
　　就在双方各自解释的同时，叶脉和杨溢的母亲也走近来招呼张医生，杨溢的母亲看了一眼林一念，又望了望张海青，向这位刚刚开会时坐在自己身旁的女人微微含首算是招呼。身处三个衣饰考究的女人面前，张海青这身80年代打扮的行头令她自己也略显不自在，而三位女人相熟的态度让她觉得自己再站在那儿不适宜，跟张医生啰嗦了两句便走了。
　　林一念紧紧跟着母亲，在花园里张海青从包里掏出一叠钱，林一念接过来抽出一张退回给母亲，张海青又给她，一念一把塞到张海青的包里：“足够了。”
　　“不回去也好，多看点书，就指望你了，银燕那样子能把高中混毕业就不错了。”
　　“她实在读不下去也不要逼她，每个人有每个人的活法，不能都按着你的要求来。”
　　张海青停下脚步望着女儿，想说什么终究又没说出来，步子却加大了不少。林一念紧跟着母亲，穿过花园，沿着操场边上向校门走去，操场上传来打球的声音她忍不住望了一眼，只一眼便瞧见了仍旧在篮球场上的杨溢。

　　出了校门母女俩时不时扯几句话，林一念一看表，估计时间赶不上了，张海青却一脸无所谓的样子。“快些吧，不然晚了。”
　　“说到晚了，你猜我今天遇见谁呢？”
　　“懒得猜。我只肯定你是班上最后一个到场的家长。”
　　“要不是莫书记，我能迟到！”张海青激动地说，“我本来在向阳等车的，他老婆非把我拉上他们开的车，他们也到资水来说顺道一起了。一起就一起吧又不是我非得贪便宜坐他车，他老婆一开始对我还多客气的，说一些感激的话，毕竟我调过两次货给他家，可后来，你知道她说啥？”
　　“不知道，说啥都跟我没关系。”
　　“还就和你有关系，把老子气得，半道上就下车了，不然老子哪会迟到。”张海青说得激动了，她一激动就老子老子的，林一念瞪一眼她，那老子才缩了回去。“我跟你讲嘛，人家说你和他儿子在通信。咋可能，离得这么近的，有什么可写信的，我才不信，就和他们争论了几句。”
　　“是写过，没什么好争的。”面对张海青一脸惊讶的表情，林一念又补充了一句，“是他先给我写的，我就回了一封。”
　　“我就说嘛，老子就看不惯他们那一副了不起的样，人不求人一般大，书记好了不起。后来，后来又说，好像你们有谈恋爱的意思，还说什么他儿子怎样怎样的，他儿子了不起么，了不起怎么不进一中，怎么不是重点班。”
　　林一念翻了一个白眼，实在无话可说。可张海青激动起来个没完：“说他儿子给你写了情书，他们两口子都看到了，人家害怕耽误了人家的宝贝儿子，现在每个周末是车接车送。你有给他写什么……”
　　“什么也没写，就是同学间的话。”
　　“我就说嘛，他以为他儿子了不起，难道我女儿会差劲？气得我半道上就下车了，不然我怎么会迟到。不过柯老师没批评我，反而表扬你了，哈哈。”
　　怪不得这么久以来一直碰不上莫子庸，原来是这么回事。林一念在心底不禁为莫家父母的行为感到一丝无奈，原来无中生有也可以让人如惊弓之鸟。可怜天下父母心，这到底是可怜还是可恨可笑呢。不过随着年龄的增长张海青对女儿原本的冷漠却在日渐转变着，林一念对此深有体会，也在逐渐适应和回应她。
　　两人走到车站时已近六点，回向阳的最后一班车是下午5点40分。
　　“没车了。”
　　“没事，车站外的野猪儿多的是。”话才说完，便有几个男子上前来揽客，到向阳镇最低60块钱。张海青理也不理人家，径直朝前走，有一个不死心的男人跟过来，要价50。
　　“40，我只给40。”
　　“大姐，如果是平地不要说50，40我随便走，但是回向阳得翻几座山啊，汽油也得多烧几升，回来我还得放空。”
　　“我不管你烧多少放多少，我只给40，不过我可以答应你拼车，回去的路上遇着顺道的，你捡客或许还有收入，我不拦你。”两人几番下来还是应了张海青的价格。看着郑重其事而来的母亲为了十块钱与人讨价还价，林一念又后悔刚才对母亲说的那句话。她扯过张海青，轻声道：“其实家长会不过就是例行公事，你大可以穿着平时的衣服来。”
　　张海青低下头看了看自己，扯了扯衣裳：“这样不好么!”
　　林一念笑笑，又低下头轻声道：“下次抹粉不要忘了抹脖子。”
　　张海青一下子钻进车里，甩了一句：“走了。”林一念傻傻地看着她上车，司机启动车子，驶了出去，张海青在车子里叫起来：“停停停，我女儿还没上来！”司机一脸诧异：“不是讲好的一个人的价？”
　　“好歹送她到一中学校啊，顺路的事。”说完便将头伸出车窗冲林一念吼道：“上来，送你回学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