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虫子、兔子、痞子》北星遥

4、云游浪人

　　玉雕般精致的男孩双手捧住少女的面庞。他身高太过袖珍，不得不踮起脚尖才触到少女的肌肤。
　　纤腰□□，三千乌丝垂落，通体的气派浑然天成，生得落落大方，衬得巴掌大的尺寸之地熠熠生辉煌。
　　指尖触感温润如玉，让人不忍释手，却唯独缺少人类该有的温度。
　　少女不是人类。
　　隐藏在阴影中的少女弯起的眼角和肉瘤上的人面如出一辙，没有温度的笑容说不出的诡异。仔细看，她皮肤下类似于血管的纹路，其实是植物的茎脉。
　　“山野木魅。”却鬼幽类是低喃自语，一语道破了此等尤物的真身。
　　这植物不知在这里活了多少年岁，得了天地的灵气，竟生出一副人类的皮囊。却鬼幽还记得初次的相遇，那时妖魅虽初具人形，可没如今这般姿色。
　　他抬手描绘少女的轮廓，勾勒出她的每一分肌肤。
　　这般绝顶美色，是常人无法承受之重。
　　却鬼幽的鞋子不知去向，他赤足踩在木魅的腿上，胳膊环住她的脖颈，半个身子投入木魅的怀抱。三千乌丝无风而动，包裹住怀中的人。
　　脸颊贴上妖孽的脸庞，贴近耳迹低语，宛若亲昵，“得罪了。”却鬼幽说。
　　他手心突然出现一柄匕首，说时迟那时快，却鬼幽往下猛地一扎，刀锋没入木魅的胸膛。不属于人类的胸膛中瞬立即喷涌出大量淡绿的粘液，一股清甜的草木香弥散开。
　　他吸入了些许香气，眼前场景扭曲了一下。他面前的画面发生了改变，他像是在照一面镜子，一个一模一样的男孩站在他面前，他的表情比却鬼幽生的灵动，黑溜溜的眼睛好奇、友好地看着他。突然对方的脸因痛苦而扭曲起来，如出一辙的长相变得陌生，他低头似乎看到了什么难以置信的东西。却鬼幽顺着他的视线往下，看到自己手中的匕首扎进了他的小腹。
　　鲜红的血淌出，男孩看着他，眼里流露出哀求，嘴唇无声地颤动……
　　却鬼幽一凛，将手上缠绕的三千乌丝尽数扯断。
　　男孩带着惊恐的表情消失了，变成木魅凝固的脸，倾国倾城的面孔几乎即将迸发出惊嚎。
　　一捥一剐，却鬼幽手中多了颗剔透的心脏。它像是随时会搏动，跳出却鬼幽的掌心。
　　“明知护不住，何苦自寻烦恼。”他的声音像坠入了冰窟，冒着冷气。木魅的幻术不是毫无作用，她成功惹恼了却鬼幽“在我面前玩弄幻术，简直、可笑。”
　　小灵停在心脏上，吐出丝，开始吞噬这颗美丽的心脏。却鬼幽转开眼不再看它。
　　血色的眼睛中勾玉一圈圈转动。
　　木魅似是垂泪，那不似凡人的面孔，楚楚可怜。如果平日里英气坚强的女子，突然作出小女生姿态，是很让人怜惜的。然而这却鬼幽的心简直如同铅石做的一般，没有引起丝毫波澜。
　　眼看着无瑕玉肌即将支离破碎，不远处一声不小心泄出的急呼突兀地传来，像是再无法忍耐他这般富有童真的暴行般。
　　举起刀的手落下，刀锋擦着木魅的面颊，砸进岩石中，一时碎屑四溅。
　　凛冽的眼神扫过，定在一棵扭曲的怪树上，树上的人面朝他摆着狰狞的面孔，死一般的寂静。
　　有人。

　　躲在怪树后的人抓紧手中的簿子，暗叫一声糟糕，被发现了。
　　透过树叶，那双小巧的脚转过180度的方向，一步步走来，每一步都踩在他心尖尖上，淡绿的液体顺着刀脊滴滴答答往下淌，在身后蜿蜒出长长的拖痕……

　　“你是不知道，那地方可是个魔窟哩，那些进去冒失鬼可就出不来了。”上了年纪的老妇人擦拭着桌子，絮絮叨叨地叙说。岁月使她的牙漏了风，话语也含糊不清了。
　　但青年并不讨厌这样的老人。当他只身一人满世界云游，一路上正是这样的人带给他了些许温暖。
　　“妈妈，你别说了啦。客人不喜欢听这个。”少女端着托盘走出来，为青年摆上茶和点心。
　　“不不，小姐多虑了。老婆婆，我是一个云游的浪人，以写作为业，就指望这些树高度日。再说一些腐朽森林的事吧。”青年央求道。
　　“啊，我看你拿着两把武士刀，还以为你是什么武士呢。”少女发出一声轻呼。
　　“没有的事，云游四方总会有些危险的地方，拿着防身罢了。这两把刀是家师所传，我学艺不精，也就撑撑场面。可惜到了我的手上，跟着我这么个人真是辱没了它们。”青年说“我倒是奇怪，你们这里见着人带着凶器到处行走，却没有警惕，于今的世道可谓清奇了。”
　　“小伙子如你这样的便要我们警惕，我们哪里警惕得过来啊。我们这靠近木叶，全副武装的忍者没见过上千，也有几百了。上个月美仪家，来一个肚子上开了个大洞的，衣服全砍得破条似的，没来得及赶回去就死店里了。真是晦气。美仪她那么大年纪一个人，还发好心寻人把尸体埋了。没想到第二天就发现坟被刨开了，那可怜小伙的尸体不翼而飞。”老婆婆谈性上来了，便坐到青年对面聊起来。比起别的山民，她不怎么避讳这些。她年轻的时候必是位姑娘中的豪杰了，看她女儿标志的模样，想来当年也是一代风光霁月的佳人。
　　青年也觉得与这婆婆聊来有趣，便提道“我听说忍者会把流落在外的同伴尸体回收回去。毕竟他们那些人的秘密很多，不方便暴露。”
　　“分明是带了回去毁尸灭迹。”少女不平道，一双眸子发着异常明朗的光。引得青年多看了她两眼。
　　老婆婆拍了拍女儿的背，示意她去厨房整理餐具。
　　少女用布掩嘴偷瞄自称云游浪人的青年，脸上泛起红晕，乖巧地躲进厨房。青年的视线随帘子一晃、两晃，少女鹅黄的裙摆消失不见了才收回来。
　　“哎呀，别再说忍者大人们的事了。小伙子你是好奇腐朽森林的虫窟吧。你好奇归好奇，可千万不要去啊，去了那里的人可没有一个人能回来的。腐朽森林时常会有发生一些怪事，更盛的是每个月月圆时分的虫潮，那黑压压的铺天盖地的一片，像潮水一样吞噬所过之处的生命。任何看见的人都会为之颤烈。几个月前我见过一次，真是惊吓死我这老太婆了。满林子的爬虫暴动似的，在腐朽森林上方形成了一片黑云。好在它们不会爬出森林，我们这儿才没被糟蹋了。也就这两年才开始的事，但怎么说也威胁太大了。我们到底不想离开自己世代生活的家乡，成为一个无籍之人啊。”老婆婆叹了口气。
　　她见青年丝毫没有敬畏之感，也知自己多说无用，只是最后那么一劝 “小伙子你怎么不听劝呢？这些内容也够你书稿用了吧，要知道钱再多没命花，它也是一文不值啊。”
　　青年起身辞行，“老婆婆不光是书稿的事，我也是有受人之托，当竭尽全力。”
　　“那你便去吧。”
　　青年朝着森林行出一里路，忽听到背后有人喊他。他回头，就见一抹明艳的鹅黄。
　　“姑娘你怎么就这么跑出来了，别叫你婆婆担心啊了。”
　　姑娘喘着气，瞪了他一眼“我想起一件事，不知对你是否有用。”
　　“还请姑娘不吝赐教。”青年忙说。
　　姑娘虽不爽他的态度，但还是说“传说森林里的虫子是被妖物所控。之前有个扬言要斩妖除魔的武士，是大名府上的人，厉害的紧，可进了森林几天后就被发现躺在稻田里，马蜂窝一般几乎看不出人样了，卡半口气，死前不断重复着什么，笛声、御使虫子的魔眼妖童之类颠来倒去的胡话。”
　　“谢谢，我记下了。”
　　“你还是要执意去找死吗！”姑娘娇眉倒竖，喝道。
　　“我不做没准备的事，若姑娘担心我便与你约定，三天后我出来时还去你家茶舍喝茶。”
　　“谁要你的约定了，你执意找死，与我无关。”姑娘这样说着，可还站在原地，目送他远去，似乎在期盼他打消作死般的念头，顾盼间搅动了一江春水。
　　真是位善良的佳人，青年嘴角挂上一抹笑意。
　　他进入了腐朽森林，果真暗无天日，一如传说中的魔境。到处的爬虫，让人防不胜防。整个森林呈现灰暗的色调，仿佛弥漫着一曲怪异的哀歌。只要一个精神恍惚，就能陷入其中。
　　当死气森森出现一个鲜亮的存在，就像黑夜里的烛火，吸引着迷惘的飞蛾。云游浪人的视线不自觉地就跟随着他的身影，虫子像是敬畏纷纷避开那幼小的身影，可偏偏不愿意远离。
　　浪人定睛一看奇了，这里这么会冒出个孩子来？
　　像是个大户人家的孩子，穿着也光鲜亮丽，他不该出现在这里，他的大人呢？看他的狼狈样不像是自己来的样子，是迷路，还是……？
　　浪人想到了一种可能。他是个大户人家的老么，过着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但作为一个小孩他对外面的世界总是充满了向往，终于等到了一日，大人告诉他今天可以一同跟着他们外出。他兴奋极了，车缓缓启动后将脑袋探出车窗，微风中猫一般惰懒地伸展着四肢感受自由的滋味。他看见前方有一些东西倒在路中央，没等他明白过来什么，车轻轻晃了晃停下来，接着路边跳出几个彪形大汉。刀背的反光中一个孩子的世界崩塌了。他在仅存的老家丁保护下跑进了林子，豺狼虎豹的围追堵截下老家丁也最终倒下了。虫对他虎视眈眈，却不敢上前，想来和浪人自己一样，身上也有什么可以免收毒虫侵扰的宝物。可他一个孩子怎么活着离开这魔域啊。
　　浪人脑补出了这么一大段剧情，把自己脑补地够呛了，但却没有伸出援手，经验告诉他，事出反常必有妖。这种禁地里出现一个长相非凡的小童子，太过反常。浪人都不敢打包票，做出些莽撞的举动来。
　　他紧跟在小童身后，提着武士刀不敢放松片刻。小童一路跌跌撞撞，他的心也跟着揪了起来，小童身上每多一分淤青，他都不免懊悔自己为什么要疑神疑鬼，不就是个孩子，还能把他怎么样了他不成？就在他忍不住要出手相，这时恰逢小童一脚踏空滚入那幽冥的地界张开的一条口子中，浪人紧跟着窜了出去，却晚了一步，眼看着他被黑暗吞没。
　　浪人从黑黢黢的口子往下望，什么都看不见。这附近的爬虫比外围厉害很多，他有预感这里便是传说中虫窟的入口。那……小童掉下去怕是凶多吉少了。
　　进去是龙潭虎穴，但如果不救他会愧疚的。
　　浪人一咬牙跳了进去，而虫子或者人，一切的一切，幽冥世界的事物都没有注意到他的存在。他们叫这个远道而来的客人看了一出好戏。
　　御虫……妖童……
　　眼前场景与传闻中的一模一样，妖童的称呼十分恰当。君临幽冥的妖童在幽蝶的衬托下，怎么看都不像是个人类，像是活生生游走于世间的山野鬼魅。
　　一股凉意从头灌到脚，幸好他没有被皮相迷惑，存了几分疑虑，多想一步。
　　后怕过去后，浪人把自己藏得更好了一点，他以一种全新的目光打量着妖童。妖童现在的气势不可同日而语，像巡视自己领土的国王，遇上了不入流的强盗，比起恼火，嫌弃更多一点吧。
　　他一开始就是奔着虫窟来的，那接下来他要去哪里？
　　浪人知道只要跟着他这处险地更多的秘密就会一一展现眼前。虽然好奇心害死猫的道理人人都懂，但如果懂得就等于会遵循，那世界就会少了不少乐趣。如果不是因为他的好奇心，也不至于过着浮萍漂泊的生活。
　　好奇心战胜了怯懦，云游浪人选择尾随上去。
　　他见证了虫子诞生，回报丰厚同时遍体生寒，密密麻麻一层层的瓦罐像是无穷无尽般，藏在地下怎么也挖不完。妖童用来装载虫子物体的部分是寻常物件，街边贩卖的罐子，这些熟悉的东西却不能引起丝毫安慰。破碎的瓶上染着泥、图案刮花、缺了一角，似乎预示着闯入这里的世俗人，会和这瓦罐一般支离破碎。
　　不祥之感如此强烈，该走了罢。
　　不，还不到非走不可的关头，再多看一点。就一点点，一旦发现不对就立马走。浪人这么说服自己。
　　然后冷不丁的，少女风情万种的胴体闯入眼帘。
　　她没有霓衫云裳，也无锦绣天衣，一头夜幕般铺开的乌丝犹如江流瀑布奔流而下，不见半枚金钗玉凤点缀，她赤条条的跪坐，明明身无外物，却叫人不敢亵渎，肌肤反着透彻的光，像是洗净了、摆在神龛前，斟满美酒的白玉盏。
　　少女高昂着胸，毫不吝啬得展现妙曼的曲线。略抬起的下巴，高傲的像个女王，她静坐于千年枯木下的倩影，宛如端坐于琼楼玉宇之上，圣洁明艳，凌然不可侵犯。
　　浪人跨越千山万水，去往过无人之境，却不曾想世上竟有如此美丽的女子。
　　他迷迷瞪瞪地想着，此后大概世上别的女人再入不了眼了。若……这一辈子也是值了。
　　妖童隐于少女的怀抱，像一个眷恋亲情的孩子，摩挲母亲的肌肤，泛着妖冶的面庞相呼应。少女散发着女性的光辉，一时浪人对未知的存在，生出奇异的妒恨。
　　接下来的事让发生的极为突兀，妖童眨眼间将少女的心脏活生生地挖了出来。看少女泫然欲泣的表情，浪人无法想象世界上竟然会有这般残忍的人，会对这么美丽的女人下手。更何况在浪人看来这少女必然是妖童之母。
　　不为他是个妖物，而是干出弑母之事的孽障，简直天理难容！
　　他左手的武士刀已经出鞘，他要杀了那个恶魔!
　　他感到心脏位置，痛了一下，那一下像是烙铁按在了上面。浪人疼得一个激灵，回过神来。
　　真是诡异，他摸了摸心口位子的口袋，那里一块硬邦邦的东西让他清醒过来。没等他搞懂发生了什么，又见那妖童挥刀劈向少女。这一刀倘若下去，那少女定然粉身碎骨！
　　他难抑惊惧想喊 “刀下留人”，声音经过喉咙却压成了一个无意义的音。
　　妖童的刀落偏了，他缓慢地扬过头。
　　浪人对上了一对淌血般的眼睛，腥风血雨排山倒海般向他压来，他冷汗刷的就下来了。
　　常年累积下的预感敲响了警钟。浪人二话不说登时掉头就往林子里跑。
　　他才跑出几步，周围的环境扭曲起来。有什么东西被激发了，似乎整个世界在对他进行围追堵截。扭曲的人面纷纷活了过来，挣扎着想摆脱树干的束缚，树上甚至长出扭曲的手，四下摸索，向他抓来，他拿刀劈砍，作用微乎其微。背后重重脚步声，不紧不慢地坠着，不论他往哪个方向逃窜都如影随形。
　　“停下，闯入者。”冷冷的童音响起。
　　浪人埋头逃窜，只当听不见。
　　他陷入了重重迷境，前后左右都是扭曲的人形，无穷无尽般，不见出路。无论往哪个方向妖童都步步逼近。
　　糟糕了，他哪里不明白自己中了幻术，可纵然急得满头冒汗，也无济于事。
　　“人间无道……”空气中弥漫着靡靡之音。
　　危急时刻，登时一道凄厉的鸣叫响起，犹如金鸡破晓，闪电劈开迷雾般，使人通体清爽，随即衣袋里的宝物再度发挥了它本事。一道光穿透了重重孽障印到他的视网膜是，浪人急忙朝着光飞扑过去。
　　他跑啊跑啊，两边的怪树间劈开一条通道，他躲闪着怪树上长出的胳膊狂乱的挥舞，短短几步感觉像是度过了几百年。忽眼前一空，已是脱出了怪林。浪人一喜前方就是地下洞穴的入口，它连通了妖童也无法占领的地下暗河，再几步就是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进了米仓的耗子——所欲为了，逃出生天了。
　　“唯有百鬼莫愁，此乃为鬼莫愁。”
　　浪人脚下平整的地面突然一空，周围的环境破碎了的镜面般一片片碎裂。他来不及惊慌，整个囫囵滚了下去。
　　却鬼幽抬起头，半空中的荧粉飘落在他的额头。往上，蓝天白云、水汽霓虹，背光的蝴蝶扇动它斑斓的翅膀。落下的荧粉覆在物体表面，凝熄了整座沸腾的怪林。
　　却鬼幽放慢脚步，往下看去，坑底部不远处，一个三十左右青年人侧面躺着，昏死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