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一道同云雨》照澜

8、云骁求亲

　　自从被霍云驿提点之后，霍云骁最近像变了一个人，每天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央着霍云驿和教书先生给他讲学。从四书五经到治国方略，虽然囫囵吞枣，但是至少能坐得住了。最令人哭笑不得是，他竟然还求着蒋玉璇找个先生教自己礼仪。
　　蒋玉璇自然全都应允，霍云骁从小调皮捣蛋，又何尝不是因为自己太过纵容溺爱？现下他既然知道悔悟，奋发图强，心里还是倍感欣慰。
　　尽管他的改变，是因为薛家小姐。
　　霍云骁“突击”了三个月后，在一个明媚的早上，找到了蒋玉璇，求她带自己去薛府表明心迹。
　　霍云骁心思单纯，他固执地认为，薛家之所以想把嫁给二哥而非自己，是因为自己之前的名声太差，而二哥的名声太好。可若是薛父薛母亲眼见到了自己，发现自己与传言并不相符，反而是一表人才，玉树临风，彬彬有礼，落落大方，对薛清澜一片真心，而且身强力壮，说不定就会改变主意。
　　霍云骁对于曾经贪图一时快乐闯下的祸有些后悔，可如果时间能够倒回，他还是愿意率性而为，只会更加注重方法和后果。
　　虽然他从不关心自己的名声，可若是这名声关系到能不能让阿澜的父母认可自己，他就十万个上心。
　　值得庆幸的是，阿澜好像并不在意自己之前的所作所为。因为从一开始，他就告诉了她自己闯下的祸端，她知道后，并没有嫌弃或者责备自己，反而笑得很开心，霍云骁想了想，开心就等于喜欢自己吧！
　　想到这里，霍云骁不由地弯起一双凤眸。

　　霍戎休沐这天，蒋玉璇与霍戎商量把乡下送来的新鲜花生带给薛府，也趁此机会遂了霍云骁的愿。霍云骁一听自己有机会去薛府“提亲”，一张嘴笑的咧开了花。
　　小霸王认认真真梳洗打扮了一番，着一件靛蓝色的窄袖劲装，祥云暗纹，头发一丝不苟束进玉冠，只是从内院信步走向中庭，便惹得府内的丫鬟面红耳赤，浮想联翩。
　　蒋玉璇看到他信步走来，微一愣神——这个从前一天到晚疯跑的小儿子，竟在不知不觉间长大了。
　　这次去薛府，蒋玉璇并没有带霍云驿。
　　云骁的性格她最清楚不过，认定的事情就不会再改变，让他放弃，那简直比登天还难。在蒋玉璇看来，无论薛家是否同意云骁与薛清澜的事，薛清澜都不宜再与霍云驿有牵扯。霍云骁对薛清澜的感情再明显不过，若因为一个女人而导致兄弟阋墙，实在不值。
　　今日去薛府，要么霍云骁可以得到薛家的认可，要么两家便再无缘结亲。

　　这厢，薛简明和叶灵方一听霍戎和蒋玉璇携公子登门造访，心下已明白他们此行目的，当即令薛清澜打扮一番。
　　只是，当听到门房说是霍三公子，两人一头雾水。来不及细想，就带着薛清澜前去迎接。
　　这是薛清澜第一次见到霍戎。
　　看到霍戎，她才真正明白什么叫“一身精神，具乎两目”。剑眉之下，一双眼睛锐利有神，如射寒光。腰背挺拔，脚底生风，往那一站，便是一棵松柏，一座山峰。薛清澜恭恭敬敬地对两人施了一礼。
　　这厢霍云骁也郑重地对薛父薛母见了一个大礼。如果不是听过他此前的“斑斑劣迹”，还真的会以为这是个翩翩公子。
　　恭敬地行过礼后，霍云骁弯起眼眸看向薛清澜，笑着轻喊了一声：“阿澜”。
　　他长的是一双凤眸，静若无人，动若赴敌，顾盼间神采万千。爽朗大笑，即有星河倾泻而出，流光溢彩；弯眉一笑，便如三月春风佛面，引得陌上花开。
　　薛清澜微勾了唇，礼貌地回礼，“霍公子。”
　　叶灵方闪过一抹疑惑，“阿澜，你与霍公子认识？”
　　“是，与霍公子曾有几面之缘。”
　　薛清澜不敢说二人交好，毕竟这在薛父薛母看来，私相授受非大家闺秀所为。
　　霍云骁怔忪了——几面之缘？怎么会是几面之缘？他们明明见过好多好多面，说过好多好多话，一起抓坏人、砍柴、收菜，还是……还是生死之交，怎么能叫几面之缘呢？
　　而且，刚刚她喊自己什么？霍公子？她以前明明唤自己霍小爷或者云骁……
　　他委屈的大眼睛扫了一眼薛清澜，一副受伤的表情，见薛清澜压根没有看向自己，霍云骁一张嘴噘得老高。

　　一行人来到前厅坐下，考虑到商讨这些事情薛清澜不宜在场，叶灵方便让她先回自己院子。寒暄过后，霍戎拱了拱手，说明来意。
　　“简明兄，我今日前来，实有一事相求，为了不成器的犬子……”
　　霍云骁一听这话当即就想从椅子上跳起来——哪有人上来就先说自己儿子不成器的？爹爹他到底会不会说话！
　　霍夫人一见霍云骁这暴脾气要发作，连忙接过话头：“实不相瞒，骁儿曾经和薛小姐有过几面之缘，甚是投机，回去之后竟茶饭不思，苦求我们带他来表明心迹。作为母亲，看着骁儿一片痴心，着实心疼。薛大人，薛夫人，你们若是觉得骁儿尚可，就请给他个机会，若是不满意，我们也绝不勉强。”
　　蒋玉璇这话说的是滴水不漏，饶是薛简明也不得不佩服这霍夫人的口才。只是……薛简明和叶灵方对视一眼，在彼此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惊讶——薛清澜怎么惹上了霍云骁这个小霸王？
　　薛简明沉吟了一会，拱手说道：“霍兄，云骁这孩子，也是我们看着长大的，假以时日，必成大器。只是……阿澜性子淡漠，喜静喜文，恐怕两人志趣并不相投。”
　　霍云驿已经崭露头角，霍云骁还是调皮捣蛋的毛头小子，这二人，可谓云泥之别。叶灵方对于霍家临时换人的行为倍感恼火，不满道：“霍夫人，上次我跟您打听的，是二公子。我们是看中二公子才华横溢，能文能武，又年长几岁，知冷知热。霍小公子好武喜动，这二人如何能凑到一块啊！”
　　这二人每说一句，霍云骁心就沉一下。
　　他又委屈又生气，他不懂，文人都说，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为什么他们不能对自己刮目相看？
　　霍戎突然想到，蒋玉璇曾说这小姐是个有主见的。他抿了一口茶，轻轻放下茶盏，看向薛简明和叶灵方。“这合适与否，还是要问问薛小姐的意思吧。”

　　按理说，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哪里有子女置喙的份儿？霍戎这样讲，无非是想最后尝试一下，倘若薛清澜拒绝了，霍家是战功赫赫的名门大家，碍于情面决计不会再坚持。
　　只是，这样一来，与霍云驿的婚事也泡汤了。薛简明眯起眼眸，又有些惋惜，心道：罢了，没有霍家，还有其他世家望族。
　　薛简明与叶灵方交换了眼神，后者叹了口气，唤来丫鬟，去请薛清澜来前厅。

　　薛清澜来到前厅，众人皆注视着她，尤其是霍云骁，眼睛贼亮。薛清澜不禁有些困惑。蒋玉璇将事情阐述一遍，薛清澜才恍然大悟，原来当初薛简明和叶灵方属意的，是霍云驿。
　　薛清澜哭笑不得，她压根没见过霍云驿，只是听云骁多次提起过他二哥。霍云驿是世家公子里面比较出色的，一表人才，文武双全。可是这样的人，终究要投身官场，报效朝廷。因此她不想嫁给他。
　　她无意于荣华富贵，不想做命妇，只想在乱世中保全自己。嫁给不学无术的霍云骁，拐着他隐居山林，躲开乱世纷扰才好。

　　霍戎见薛清澜神色游离，不禁开口问道：“薛小姐，你与骁儿有过接触，可愿意给他个机会？”
　　薛清澜没想到自己竟被霍戎点名，她下意识地看向薛父和薛母。
　　叶灵方深深地看着她，眼中满是暗示，似乎是担心薛清澜不敢当面拒绝大将军，于是鼓励道：“澜儿别怕，你怎么想的，便怎么说。”
　　薛清澜想起前世，每当被风控的总监驳斥，问到她的意见时，她都会下意识地看一眼自己的部门老总。这种习惯竟然也延续到了这一世。
　　她在薛简明和叶灵方眼里看到了明显的拒绝。
　　这像极了前世的自己，看准一个投资机会，在被风控驳斥时，看向自己的领导，却发现了他眼中的不赞同。
　　薛清澜在心底微微叹息。
　　“阿澜……”
　　霍云骁目光灼灼地看向她，仿佛看向珍视已久的宝物，又仿佛溺水之人抓住的唯一稻草。她在他的眼睛里，看到的是不顾一切的执着，不怕受伤的支持。这是她在前世的相亲对象眼睛里从来没有看见过的神采。
　　那些人眼里没有喜欢，只有欣赏。没有爱情，只有欲望。

　　薛清澜想起第一次见霍云骁的时候，就被他的眼神深深吸引——明亮、干净、坦荡。
　　飞扬而不跋扈，直率而不孤傲。
　　她前世接触过很多人，却从来没有任何一个人的眼睛像霍云骁这般引她靠近。他就像一个太阳，走近他，便有光明，有依靠。
　　他对于生活之事从不烦恼，从不会优柔寡断、瞻前顾后，想笑便笑，想怒便怒，随喜随性，毫不压抑。他就是这样一个特立独行、个性张扬之人。
　　霍云骁就像薛清澜心里的一个影子，一个理想，一个映射，一个从没有出现过的自己，一个实现不了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