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公子爱上我》城南巷陌

9、第九章 你是谁？

　　京州昼夜温差很大，走在逐渐冷清的街道上，夜间冷冽的风一吹，唐末原本有些昏沉的脑袋倒是清醒了大半，她缩了缩，下意识地裹紧了身上的衣服。

　　宴席散了之后，谢安先行离去，常衡送了达奚言回家，剩下唐末与苏怀之二人，沿着街道慢慢地往回走。

　　见唐末有些冷意，苏怀之把一块披肩递了过来：“幸得常衡心细，出门时给我多备了一块披肩，如今才能予你御寒。”

　　街边的馄饨店热气腾腾，老板娘正忙着煮馄饨，时不时吆喝几声，两名孩童在旁边玩耍，推推嚷嚷地争着一只竹蜻蜓。

　　唐末接过披肩，转头看着苏怀之的侧脸，耳边是孩童戏耍的声音，被冷风灌入的脑瓜子猛地开了窍，之前模模糊糊的事终于串成了一根线。她揉着披肩问：“怀之，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苏怀之挑眉：“哦？”

　　唐末道：“你来京州，并不是来探访旧友吧，或者说，见朋友并非你的目的。”

　　“此话怎讲。”

　　“方才在酒楼里，听他们聊天，我总觉得有哪里不对。这会儿想起来，是了，在河凉镇时，我们也曾目睹了一起孩童绑架案。京州丢的那六名孩童，和之前我们遇上的那个黑衣人，兴许有某些联系。若我没猜错的话，这其中只怕有什么阴谋。”

　　“无凭无据，何以作这样的猜测？”

　　唐末摇摇头：“我原本并未把他们联想到一块，惹得我产生联想的，正是你。”她说道，“在河凉镇时，当天晚上我与你一同到街上，我确确实实是随处走走，你却不是。那妇人刚呼喊，你立刻就追了上去，可见早已有所警惕。孩子带回来以后，你问那妇人，是否带着孩子参加了度戒仪式，又问孩子的生辰八字，倒像是知道些什么事情。”

　　苏怀之点点头：“分析能力不错。”

　　唐末斟酌一番，决定舍弃旁支末节，郑重地下了结论：“我猜想，你来京州的目的，便是特地来调查此事的。”

　　她以为，自己神机妙算，拆穿了苏怀之的别有用心，定会惹得苏怀之大为惊诧，谁知苏怀之竟十分坦然，还难得地夸了唐末一次：“原以为你这脑子不大灵光，没想到关键时候，还是有点经用的。”

　　唐末瞬间得意了起来，她洒脱地将披肩挂在肩上，捏住两个角，打了个结：“过奖过奖，我的聪明才智，恐怕超乎你的想象。”未等苏怀之回应，她又说道，“我还发现了你另外一个秘密。

　　“你的原名，不叫苏怀之吧。”

　　“那我应该叫什么。”苏怀之轻笑。

　　“像你这样的人物，在江湖上理应有些名气，想来，苏怀之只是化名而已，我仔细想了一下。”唐末道，“中原里，姓苏，武功不错，很少在江湖八卦场合露面，但特别爱多管闲事，到处查案的门派，就只有淮安苏家了。”

　　苏家祖上，于前朝曾拜大理寺卿，决断春秋，善于破案，原不算武林世家。后前朝倾灭，苏家前辈淡出朝廷，于淮安城建立门派，至今也有百年之久，虽已更迭数代，但爱管查案的毛病，始终没有改过来。

　　“听闻苏家年轻一辈里的苏为开，相貌堂堂，武功甚是高强，为人一身正气，古道热肠，乐于助人，最见不得冤屈，常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江湖上哪里有案子，哪里就有他。”

　　苏怀之嘴角擒笑：“原来在你眼中，我竟是这般正面的人物。”

　　正面？唐末有些犹豫，长达半个月的相处，让唐末很难把“古道热肠、乐于助人”这样烟火气的词和苏怀之联系在一起，他看起来，更像是那种作壁上观的仙人，无欲无求，懒得理凡间俗事。但她仍自欺欺人：“常言道，‘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你看江湖上，有许多人看上去面相凶残，实则骨子里充满了正义。我娘从小就教我，不能以一个人的表面来判定他的内心。”

　　“哦，听你这话的意思，你是想说我面相凶残？”

　　苏怀之偏过头来，定定地看着唐末。

　　两人原本便离得近，苏怀之忽然偏过头来，二人之间的距离便又近了几分。唐末在苏怀之那种名为“气场”的压迫下，矢口否认：“不是不是，我只是举例说明，人的内心和言行并不完全一致，你虽看着不像热心之人，但指不定心中有一团正义的火焰一直在燃烧，这团火焰，促使你日夜奔走在江湖之事，贡献自己的力量，造福广大人民群众。”

　　“看着不像热心之人？”苏怀之抓住重点，“那你的意思是，我冷漠无情？”

　　他又靠近了几分，唐末连连败退，抹了抹汗；“非也非也，看起来热不热心，和冷不冷模无不无情不是一回事。”

　　苏怀之挑眉。

　　求生欲使得唐末快速地硬掰：“在我的理解中，热心这个词，总是与盲目、好心办坏事之类的联系在一起的，怀之你一点也不盲目，你足智多谋，所以我才会说，你看起来不像热心之人。”

　　解释得乱七八糟，好歹苏怀之不再计较了，转回头，笑而不语，唐末愣是看不出他心中所想。

　　她松了一口气，跟着苏怀之在京州夜间略显清冷的街道上慢慢行走，不多时又转头悄悄地看他几眼，诺，这人虽有时说话毒了些，但心地应该不错。只不过他身上的气质太冷清了，好似与谁都合不到一块，有种“不是眼前无外物，不关心事不经心”的意味，确实不像是那种会到处多管闲事的人。

　　但除了苏为开，她实在想不出苏怀之还能是谁。

　　“喂。”唐末拉住了苏怀之的衣角，“你到底是不是苏为开？”

　　“这很重要吗？”苏怀之问。

　　重要吗？唐末愣住了。

　　好像也不是特别重要，大家不过是萍水相逢而已，转眼就要各奔东西，何况，自己不也隐瞒了身份么。

　　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她竟然开始在意自己不知道苏怀之的身份这件事情。

　　被苏怀之一问，她猛然醒悟，自己似乎问得太多，不符合江湖规矩。

　　年幼时，喜不喜欢一个人都会摆在面上，留在身边的，那都是真心实意的朋友，大家对彼此知根知底，连心里不堪的那一面都能分享。再长大一些，因着都是成年人了，知晓了江湖规矩，即便不喜欢谁，为着利益和面子，也断然不会撕破脸皮，总要假模假样地客套着。久而久之，即便偶尔遇见个赏识的人，能在一起玩笑几句，但大家却再也难以扯下伪装，对彼此付出真心了。

　　成年人对朋友的定义，和幼时是不同的，这是唐末早就领悟到的事情。

　　约莫两年前，她尚未迷恋上话本之时，还是有些活泼外向的，时常外出游玩，有一回，她在南湖画舫上认识了一位女子，名唤霜华，据说是三清峰的弟子，外出游历，途径齐南城，欲前往云龙山寻一味草药。霜华长得煞是好看，谈吐不凡，所识颇多，端的是通情达理，体贴聪慧，唐末很是喜欢，加之云龙山靠着万剑山庄，唐末义不容辞，便拍拍胸脯，自愿带她上山寻找。

　　瞒着唐庄主，她悄悄带了霜华上山，转悠到日落时分，终是皇天不负有心人，在一面峭壁上发现了那株草药的踪迹。彼时，唐末武功比现在还差，费了好一番功夫，险些滚下山崖，整条左臂被尖锐的石头割得鲜血淋漓，才采得了那颗草药。

　　宋祁玉知道此事之后，把她骂了一顿，叹道：“迟早有一天，你会发现，有时候人的真心并不值多少钱。”

　　唐末不认同，在她的认知里，对朋友应当无所保留，她既和霜华相知，为她受一点伤，那又如何。

　　宋祁玉回了她两个字：“傻子。”

　　有一回，唐末去找霜华，远远地听见了霜华屋内的嬉笑声，她兴冲冲地走过去，便听到了一名女子的声音：“听闻师姐近日与那万剑山庄的大小姐唐末关系极好？”

　　接着，她便听到霜华的声音，霜华似是有些无奈地说：“唐末待我不错，但我与她的想法有诸多不同，实际上很难合得来，倒不如和你相处来得自在。当初为了草药，勉强与她结交，如今她时常来找我，推脱不得，我不过也就敷衍敷衍她。毕竟多一个朋友，总好过多一个敌人。”

　　唐末顿感五雷轰顶。

　　她是名门之女，但从小在万剑山庄中，虽有些师兄师姐，却极少有其他朋友，如今，好不容易结识了霜华，以为二人惺惺相惜，却不知，原来在她眼中，自己是个不得不应付的人而已。

　　自那以后，唐末便不再去找霜华了，也知晓了，这世间有许多人，待人虽好，但这种好不过是逢场作戏，虚与委蛇，而大家实际上也都知道，只是并不点破而已。如宋祁玉所说：“这是江湖教会你的第一课，人与人之间，称朋道友，却谈不得真心。大部分人只不过是维持表面上的和善，在不伤害彼此利益的前提下礼尚往来，仅此而已。”

　　这算哪门子友情，唐末虽嗤之以鼻，但回头一想，若世道如此，贸然交付真心，倒是自己的错了。由此，她便也接受了这样的规则，戴上一份伪装与人交往，果然轻松得多。长此以往，再往后，即便真遇着了一些不错的人，却也再懒得敞开心扉了。

　　如今，面对苏怀之，她却忘却了这种规则，盲目地想要得到对方的一颗真心。

　　唐末不得不承认，即便年纪不小了，也得到过一些教训，但自己终究太过天真，算不得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成年人。

　　她终是叹了口气，没再问下去。苏怀之见她似有些低落，竟难得地用柔和的语气跟她解释道：“我是谁，跟我对不好不好，有没有把你当作朋友，一点关系也没有。之所以不说，是有迫不得已的原因，总有一天你会知道的。”

　　唐末落到低处的心情又生龙活虎地蹦跶起来：“这么说，怀之是把我当作朋友了？”

　　苏怀之道：“那是自然。”

　　“既然大家都是朋友了，不如一起去吃碗馄饨，如何？”唐末回头看了眼馄饨摊子，热气腾腾的，煞是诱人。

　　苏怀之失笑：“你请我？”

　　唐末摸摸钱袋子，里头有达奚言晚间赞助的一锭银子，咬牙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