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若深爱不离》昕九

4、梧桐院（下）

　　日子过了几天后，叶璃再蠢也看明白了，初夏对自己总是有些似有如无的敌意，她也不知道自己哪里招惹到了她，但两人虽然在同一屋檐下，却并不是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关系。
　　每天叶璃只需要打扫一下庭院卫生，再洗洗齐轩的衣服，然后便是空闲时间，而她在第一次被初夏叫着去所谓的“帮忙”之后，便学了聪明，只要一做完自己的分内事，便不在院里多待，去厨房那边找小玉唠嗑。
　　初夏自恃着自己身份高了叶璃一等，也不愿拉了脸子去找不痛快，本来梧桐院里就有固定的清扫丫头，齐轩也只吩咐随便给她找点事情做。叶璃不在梧桐院里晃悠，她反倒落得清静。
　　几日下来，叶璃也习惯了这种生活模式，只不过她却一直没见过齐轩，就算是想商量她的工资的事，也是有心无力。她本就是半路插进来的临时工，若是没有大Boss同意，估计管家那边也不会同意给她计算工资。
　　午饭后，叶璃哼着小曲从门外进来，打算去先睡一会再开始下午的浣洗工作。每天中午她也懒得再回梧桐院吃饭，就一直跟着小玉在厨房那边吃，虽然厨房的周管事一直强调每个院里有固定的月银采买，但无奈叶璃是齐轩安排进府的。
　　仗着齐轩的势，又加上叶璃好话说尽周管事才勉强同意把叶璃算进了厨房的工作人员里面。只不过每日里中午和晚饭前叶璃需要去厨房帮点忙，也就是择菜洗菜之类的。
　　“站住！”叶璃路过书房的时候，听到书房里传来一声冷喝，左右看看也没什么人，她退回书房门口，探了个脑袋进去，“是叫我吗？”
　　书房的桌子后面，稳稳的坐着一个人，不是齐轩又是谁？只见他还一手搭在手中的类似账本之类的书册上，另一只手维持在算盘上的动作，不过眼神却是已经转到了叶璃的身上。想来是正在清算盈亏，却看到叶璃从门口经过，才开口叫住了她。
　　“除了你还有别人吗？”齐轩放下手中的账簿，伸手端过桌子上的茶杯，此时已经收回了看向叶璃的眼神，“进来说话。”
　　叶璃一脸懵逼，平时齐轩不是早出晚归的嘛，今天怎么突然提前回来了？虽然她想和齐轩当面谈谈她工资的事，但是今天貌似有些太突然了吧？她还没有想好自己要说什么。
　　“额，齐轩…二少爷，您有什么话想对我说吗？”纵使不情愿，叶璃还是挪过去了，毕竟她现在还得仰仗着齐轩过日子，饭票不能惹。
　　齐轩端着茶抿了一口，才冷声说道，“我近来让人调查了你，却丝毫查不到你的来历。你还是直接把接近我的目的说出来吧，不然后果有你受的。”
　　正在心里打着小九九的叶璃一怔，她没想到他竟然去查了她的来历，原来她说的实话他一点都不信啊。不过她也心知肚明，自己穿越而来，难怪齐轩会查不到她的来历。这就相当于在这个时代平白无故的多出了一个人来，至于身份背景，当然是一片空白。
　　“我说过了，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来到这里，我并不是刻意接近你，我只是没有地方去，也身无分文。那天遇到的即便不是你，是我能够遇到的任何一个人，我也会毫不犹豫地向他寻求帮助。”
　　叶璃低下头，想到自己莫名其妙的出现在一个陌生的地方，她也很怕很委屈的，她只是依着本能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且短时间内根本抛不掉。
　　回想自己一路成长到今天，虽然自己的家庭不是大富大贵，可父母也没让她饿着冻着过，也从未少给过她的生活费，向来是能多给一些便多给一些，如今她却身无分文无依无靠，若不是心理强大，她只怕早已经崩溃，哪能像如今这样摆出一副没事人的样子？
　　“你出现的那么突然，我不得不谨慎一些。虽然你说自己也不清楚来到这里的原因，可又知道自己的名字，不像是失忆。这样吧，我给你一笔银两，你自行离去吧，也算是我发了次善心。”齐轩蹙眉，显然对叶璃的说法不满意，但他却又感觉不到叶璃是向他撒谎，如此才想了个折中的办法。
　　“啊？”叶璃有些错愕，她还以为他把她调来梧桐院，是已经同意自己待在府里了，却又因为她戏耍了他好就近报复。原来却是因为怕她来路不明，所以放在眼前好看着她吗？如今查不到她的来历，所以就要赶走她了？
　　外面的天气还是温热，一阵阵秋风吹过，扬起庭院中的落叶，伴着周围古色古香的建筑，美得可以入画。可此时叶璃却止不住的浑身发冷，她想过自己会被刁难，会失去一些自由，可她从未想过自己会在短时间内离开齐府，所以从未想过自己离开齐府之后要做什么，或者是说，离开齐府以后怎么生活？
　　“二少爷，我真的…没有恶意，能不能…能不能求你…让我…留在…府里？”叶璃狠狠的握了握拳头，尽量让自己用平淡的语气说出这句话，可纵然如此，也已经用尽了她全身的力气。
　　她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对一个只有几面之缘的陌生男人，说出“求”这个字！而且还是在一个陌生的世界，她多希望这是一场梦，这只是一场漫长的噩梦，多希望睡一觉醒来之后她已经躺在家里温暖的床上，旁边有那个呆萌呆萌的室友，又一本正经的催她起床吃早饭。
　　齐轩打量着此时有些伤心欲绝的叶璃，心想在第一次见叶璃时就已经动过一次恻隐之心，或者说不止一次，不然他不会让她上车，也不会借她衣服，更不会答应让她入府。平时他是连一个眼神都懒得在女子身上停留的，却对一个初次见面的女子，一而再再而三的退让，自己都未免觉得惊奇。
　　可是如今，他派了几拨人去查，却都查不到叶璃的来历，要么是真如叶璃所说，她来自一个叫做中国的地方；要么就是，叶璃效力的东家位高权重，已经帮她抹去了她所有的信息。
　　若是普通的商业竞争对手派来的细作，他倒不在意将她留下，只要不让她接触那些商业核心就好。可是现在是那位爷成事前的重要时期，对任何人任何事都不能有一丝一毫的大意，所以他只得让叶璃离开。给她盘缠，已经是他所能给予的最大的善心。
　　“一会儿你去账房拿二十两银子，便可自行离去。”言罢齐轩便不再看她，只低了头继续核算帐目。
　　叶璃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去房间的，只觉得浑身有些无力，她努力了好久却还是没能拿起眼前的茶壶为自己倒上一杯茶。
　　不该是这样的啊？究竟是哪里出了错，为什么齐轩会赶她走？她没有一丝一毫的恶意，只是想在自己想清楚怎么另谋出路之前，先让自己的生活有个保障。
　　之前明明好好的，她只是和厨房那边的人来往，什么都没有做过，也没有和初夏起过正面冲突，可她如今却要被主人家赶走了。是她太高估了人心的善良吗，还是她小看了这个社会的残酷？
　　不过也是啊，本来就是萍水相逢的陌生人，人家凭什么帮你呢？能够收留你几天就不错了，难道你还指着人家收留你一辈子不成吗？虽然人家赶了你走，但是人家也给了你银两啊！
　　知足吧叶璃，你干嘛要沮丧呢？当初你去外地读书、找工作时不也是一个人都不认识吗？现在就当是重新经历了一次，不过你在这几天不也认识了好几个人吗？没什么大不了的啊！
　　叶璃一边换上自己的衣服，一边在心里一遍遍的自我鼓励。她本来就不会给人家做丫头，干嘛因为人家主动放她走而心有戚戚，何况人家还给了她银两，她虽然会的不多，但她见过的东西很多，又是在现代土生土长了二十年，单单思想、眼光就已经甩了这些古人很多条街好吗？只要她愿意，想生活下去应该不是太难吧？
　　将小玉的衣服叠好放在床上，她没办法帮她洗好了，只能一会还给她让她自己去洗了。十月份的天，穿着夏季的短袖果然还是有些冷的，叶璃忍不住搓了搓胳膊上闻风而起的鸡皮疙瘩。
　　虽然齐轩让她离开，可好歹也收留了她几天，临走时，叶璃还是要同他道个谢的，她并不是那种不识抬举的人，也不愿意主动给人惹麻烦，让别人为难的事，她向来是能不做便不做。这是她的教养。

　　还是在书房里见的齐轩。叶璃回去换了件衣服也没耽误太久，本身也没什么东西需要带的，就直接抱着要还给小玉的衣服过去了，打算离开时顺便还给小玉。
　　“多谢齐公子收留我几日。我确实身为分文，多谢公子慷慨解囊赠送银两，我会将此恩情记在心上，日后若有机会，定会回报给公子。”叶璃也学不来古人太文绉绉的语气，只是将自己心里的想法说了出来。
　　齐轩还是维持着先前看账簿的姿势，不同的是，这次并没有抬头看叶璃，只淡淡的嗯了一声，顺便提醒叶璃去账房领银两。
　　“这银两算是我借你的，日后也会还你。我走了，后会有期。”叶璃见齐轩也没有多说的意思，当即将心里原本想好的一大篇话咽了回去。有些道理她既然已经明白了，也就不需要通过话语来进行强调，再以此来抚慰自己心上的一些创口。

　　离开了梧桐院，叶璃直接去了小玉当差的地方。现在这个时间点，小玉正在厨房里准备晚饭需要用的食材，虽然离晚饭时间还早，但可以提前先清理好蔬菜和鱼肉，只需在晚饭前淘洗几遍就好了，这样又省去了许多事情，更免得到时会手忙脚乱。
　　“叶璃？你不是刚回去吗？”小玉正在洗青菜，因为正对着厨房门口，所以叶璃一进来，小玉就看到她了。
　　叶璃心里无奈的笑笑，她也不想来啊，可是却不得不来。
　　“小玉，我来还你的衣服，顺便告诉你一声，我要离开了。”
　　周围正在做自己事情的人，闻言也都放下手里的事情，过来围住叶璃，开始七嘴八舌的询问她缘由，毕竟她才刚来几天，怎么说走就走？
　　“我就是一个过路人，是齐轩公子好心收留了我几日，我怕再叨扰下去会给你们添麻烦，这就打算离去了。”叶璃尽力让自己看起来很自然，控制着面部表情，不让它显出僵硬之感。
　　听了原因，厨房众人恍然，怪不得二少爷会如此迁就叶璃，原来人家算是客人啊。
　　小玉洗净手从叶璃手里接过衣服，然后就看到了叶璃身上的短袖和阔腿裤，脚上还极为不搭的穿着她的绣鞋，显得很是另类，顿时皱起了眉毛。
　　“叶璃，你这是穿的什么啊，奇奇怪怪的？”
　　听小玉如此一说，众人也都将注意力放在了叶璃的穿着上，之前只顾着问叶璃为何离开，倒是疏忽了她的装扮，如今一看，倒是忍不住吸了几口凉气。
　　“叶璃啊，你这穿的什么啊，露胳膊露腿的，快回去把衣服穿上！”一个负责做饭的厨娘首先说了出来，一个姑娘家的，怎么能让别的男人看了身子去？她女儿连胳膊都不敢露出来，何况是腿和脚踝了。
　　“是啊，叶璃，这天气那么冷，快回去多穿点衣服，而且姑娘家家的，怎么能这么不知检点呢？”这次说话的是另一个打下手的大婶。
　　旁边还有几个烧火丫头，也是羞红了脸不敢看叶璃。还好现在没有男人在场，不然这几个大婶怕是会把叶璃数落的无地自容了。
　　其实她一路走来厨房，还是被好几个小厮看到了，但也只是多盯着她看了几眼，想想在现代穿着短袖热裤人字拖逛街的时候，叶璃也就不觉得有什么了。
　　虽然叶璃一开始就想到了现在这个局面，可她没有别的衣服穿啊，连自己的鞋子都没有，一直穿的都是小玉的衣服和鞋子，还好她脚不大，不然只怕连鞋子都没得穿。
　　知道古人思想保守，可她并不想要欠别人什么。原本是想等发了工资她去买两身新的衣服，再给小玉买一件，可今天齐轩就赶她离开，这其中的意外她怎么同众人解释？只好干脆什么都不说。
　　“叶璃，你把我的衣服拿去穿吧，我送给你了。现在天气那么冷，你穿这么少肯定会生病的。”一开始同小玉借衣服时，叶璃就告诉了她自己没有衣服可以穿，就只有身上那么多。
　　这时小玉突然想起来，赶紧将手里的衣服又塞回叶璃手中，并拉着她离开众人的包围圈，“李婶，我陪叶璃去换个衣服，马上就回来。你先帮我看着点周管事。”
　　小玉一路拉着叶璃跑回她的房间，直到关上门，才重重的舒了口气，松开了拉着叶璃的手。“叶璃，不就是一件衣服吗？你过来同我说一声就是了，干嘛非要还我，以后不知她们会怎样在私下里数落你呢？”
　　叶璃抱着衣服笑了笑，她原本只是借着小玉来融入齐府的生活，因为借衣服的交情，所以她平时才和小玉接触的比较多。可是似乎小玉已经把她当成了朋友，这让她心里涌起了一些愧疚。
　　“你怎么还笑啊？女孩子家最重要的就是声誉，你这样以后肯定就很难找到好夫家的。”小玉看叶璃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顿时急的有些跳脚。
　　“好了好了，小玉，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我就是不想欠你的，本来想打算洗好还给你的，可是因为时间匆忙，我就来不及洗了……”叶璃赶紧出声安抚小玉，不得不承认，小玉的存在，的的确确给了她在这异世里的很多温暖，不然她肯定是无法这么快就开始新的生活的。
　　“不用了！这件衣服我送给你了，你快去换衣服！”小玉生气的打断叶璃的话，并将她推入了屏风之后，“你快点换，我一会还要回厨房做事，不能耽误太久。”
　　叶璃也就不再言语，乖乖的把自己的衣服脱下，又换上了小玉的衣服。其实她去梧桐院之后，初夏也给了她两件衣服，但她就只穿过两次，每次也就只穿了一天就赶紧洗干净放好，若非她没有替换的衣物，她是根本就不想碰初夏给的衣服的。
　　她可以接受初夏对她没有好脸色，但她不能忍受初夏以一副施舍的姿态把衣服丢给她的态度。她叶璃虽比不上陶渊明，可也不愿因为两件衣服就忽视了别人对她的敌意；虽说她向来秉承着与人为善的准则，但别人若是欺负了她，也不是简简单单就能让她放下的。
　　“我帮你再梳一次头发吧。”叶璃换好衣服后，小玉就将她拉坐在了铜镜前，拿起梳子为她整理凌乱的头发。

　　两人简单的道了别，从小玉房门口分开。叶璃看着小玉往厨房的方向走去，又停顿了一会儿，才迈开脚步去了账房的方向。
　　想必是齐轩已经打过了招呼，叶璃只说是齐轩让她来领二十两纹银，账房的管事便二话没说将封好的银两递给了她。叶璃道谢，接过，转身。
　　站在齐府门前，细细地盯着门上的牌匾看了一会，谁也不知道那一瞬叶璃心里究竟想了什么。叶璃紧了紧身上的包袱，还是转身离开，天大地大，她现在是真正的成了无家可归之人啊！
　　刚来的时候，她跳下马车，看着齐府门口贴的大红喜字也是愣了一会儿，之后才注意到门口巍峨的两只石狮子，她对古建筑向来不上心，看了半天也只在心底俗气的给出了两个字的评价：“气派。”

　　“二少爷，叶璃已经离开了。”亲眼看着叶璃从门口离去的管家过来书房同齐轩汇报。同时他也很奇怪，少爷干嘛让他留意叶璃离开，还让他在叶璃离开后过来回禀一声，当然注定了他是得不到任何答案的，毕竟他不敢置喙二少爷的任何决定。
　　“嗯。”齐轩终于放下了手里的账本，端起旁边早已凉透的茶，小小的抿了一口，一如既往的面无表情，谁也无法从他脸上看出他到底在想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