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好又再见》Polyn

5、第 5 章 Lie t

　　半夜两点的时候，楼下居然传来隐隐的音乐声。
　　我在黑暗中睁开眼睛，看向音乐传来的窗口，窗台上加湿器显示水量的LED光居然有些晃眼，水雾时而随着冷气摇曳弥漫，时而又像瀑布一样静静垂下来，撞击在他裸露的肩膀上，缓缓散开。
　　“你听见了没？”
　　“什么？”他立刻回应到。
　　“没睡着？”
　　“嗯。”
　　“音乐啊，楼下传来的。”
　　“哦……”他动了动，把被子拉上来遮住肩膀，“好像是。”
　　“好像在哪儿听过，想不起来了。”
　　“三更半夜纠结这个做什么？”
　　“好像是一部电影的插曲。”我仔细在脑中搜寻有用的讯息，但还是一无所获。
　　“睡吧，明天一早还得去机场呢。”
　　*
　　五月初的天津已如盛夏一般，阳光里挂着火，风里冒着烟。我躺在客厅的地板上，望着苍白的天花板中央吊扇呼哧呼哧地转着，听见电视正在播的《倾城之恋》里，流苏对范柳原说：你过的是故事，我过的是日子。
　　在这里的一个多月，我的生活就是为他准备早餐和晚餐，以及做些零散的家务，比如蹲在狭窄的浴室里，仔细用洗衣粉搓掉他衬衣领子上的汗渍，又或者整理随处扔在各个角落的过期杂志和报纸，小心照料阳台上几盆奄奄一息的绿植。
　　有时我会趁他白天上班的时候出门，坐上不知终点站的公车，沿途看看这个城市过去的租界里历史悠久的教堂和桥梁，用我心爱的小月光机给它们拍照片，然后坐在街边台阶上一边舔冰淇淋一边抽烟。如果日光实在强烈，就索性躲进卖饮料的小店，用手机搜索一些简单的菜谱然后收藏起来，在回家的路上买相应的食材。
　　我并不是烹饪高手，对我来讲，做饭好像只是一件不得已而为之的事，也许正是因为这样，我所做的食物里缺少了某种温情的味道，吃的人自然能体会出来——我时常在他脸上看出捉摸不透又无可奈何的样子。
　　李节很喜欢做饭，她从不认为独自做出三菜一汤然后慢慢享用是件麻烦的事。甚至在加班到深夜，她也有心情回家后慢条斯理做炸鸡翅和烤蔬菜来配啤酒慰劳自己。端午节我也会收到她包的腊肉粽子，中秋节收到莲蓉蛋黄馅儿的月饼，平时偶尔也会被叫到她家去拿腌好的泡菜、卤味、果酱之类亲手做的食物。
　　“做饭是我的释压方式。”有天我在她家看着她不停搅拌灶上一锅正体不明的白色糊糊。“可以让自己沉静下来。”她一边说一边示意把我手里的白糖罐子递给她。
　　“好无聊的方式。”
　　“你就没有属于自己的释压方式？”
　　“嗯……”我仔细想了想，“睡觉吧。”
　　“不错嘛，挺省钱的。”
　　“这到底是什么？”我看着锅里的白色糊糊越来越浓稠问到。
　　“牛奶糕。”
　　*
　　在我渐渐感到每天淘米洗菜变得痛苦难熬时，我给李节打了电话，说我看着那些调味料罐子简直想跳楼，家庭主妇们真是伟大，我坚持了一个月都快得抑郁症了。
　　“那是因为你没有自己的生活啊，哪怕是我，让我其他什么都不干每天就在家做好饭等男人回来，那样的话我也会疯的。”
　　“是吗，你是说我该找份工作吗？”
　　“哎，一扯又这么复杂，听我说，别做了，先去床上好好睡一觉。”
　　“我又开始抽烟了。”
　　“有毛病吧你！”
　　我坐在厨房的地板上，挂掉李节电话后猛地站起来瞬间天旋地转，虽然很烦躁，但也确实是饿了。
　　住的地方离他公司不远，中间隔着一条介于繁华与冷清之间的商业街，本想去便利店买个三明治吃，看到街对面有家挂着蓝色帘子的日料店，门口摆着参差不齐的盆栽实在可爱，于是便改了主意。
　　店内只有七、八席座位，几乎都坐满了，我只好在吧台一角坐下，面前还放着一个招财猫。穿着黑红色制服的服务员递来菜单，我翻了两页，随便点了个亲子丼套餐。
　　吧台对面的墙壁上陈列着各式饮料和酒，一个裹着黑色头巾的服务员在我对面低着头一个个擦着刚洗好的杯子，店里放着三味线伴奏的日本民谣，听着感觉有点阴阳怪气的。“好难听啊。”我不自觉嘀咕了一句，擦杯子的服务员突然抬起头来，笑道：“不好意思，我没注意，马上给您换一首。”
　　“没关系啦。”
　　“不知道怎么中间插进了这首，我明明选的是宫崎骏电影的插曲歌单。”她向我盈盈笑了笑，整齐刘海下的眼睛弯弯的，很可爱的一个女生，长得有些像陈妍希。“这首怎么样？”换好歌后她看向我。
　　“好像是《红猪》的片尾曲吧。”
　　“对耶，你也喜欢宫崎骏的动画吗？”
　　“喜欢，都看过。”
　　“我也是，我最喜欢《红猪》了。”她很开心的样子，仿佛我是她遇见的第一个喜欢宫崎骏的人。“你最喜欢哪部？”
　　“《侧耳倾听》。”
　　“Country roads,take me home,to the place,I belong……”她居然唱起里面的歌来。
　　“对，对。”我不禁点头微笑。
　　“West Virginia, Mountain Mama……”她继续一边低声哼着，一边重新开始擦起杯子来。

　　当我把亲子丼吃到一半时，从吧台后面递来一杯水，水里飘着两朵绽放的樱花。
　　“比起乌龙茶，女生更喜欢这个吧？”她朝我眨巴眨巴眼睛。
　　“谢谢。”
　　“你好像不是本地人？”
　　“不是，重庆的。”
　　“重庆？我认识的一个人也是重庆的。”她突然瞪大双眼，脖子几乎伸到吧台外面。
　　“很正常吧。”
　　“搞不好等下就会来哦，快12点了。”她看了一下时间，表情有些神秘又带着些欢喜，我端着水杯的手突然开始不可抑制地发抖，内心猛然预感到，那种概率极小的事件即将发生在我身上，而我第一时间想到对策的竟然是逃避，可我的身体仿佛被钉在了座位上，一动也动不得，整个时空仿佛只剩杯中那两朵樱花还在晃动。
　　原来是她，原来是她，原来是她……
　　我想你了，我想你了，我想你了……
　　如果我真的逃避，算不算一种欺骗呢？内心萌生出的羞愧感让我在她面前显得狼狈不堪。或许我能清楚明白所发生的一切，可他能向她解释清楚吗？还是，她早已从他口中知道所有的事实了？
　　“来了！”她的声音让我回过神来，似乎过了很久，似乎又是刹那间的事，我没有转过头去看到底是谁，身后无形的压迫感将我渐渐吞噬，险些从椅子上滑下来。
　　“混蛋！”我突然怒不可遏，起身朝外面走去，途中狠狠撞上夏一周臂膀的时候，我将心中所有的刺与箭通过目光向他射去，那是我一生中最接近魔鬼的时刻，如果当时有死亡笔记，我想我会毫不犹豫写下他的名字。
　　*
　　第一次抽烟是在大学二年级的时候，那段时间夏一周十分沉迷于网络游戏，整日泡在网吧，没课的时候我也只好陪着他一连几个小时泡在那里，一季一季看着美剧，《绝望的主妇》、《越狱》、《欲望都市》……他当时已有两三年的烟龄，手边总放着一包红双喜，偶然一次我无聊点上一支，抽了几口头晕得厉害，还有些想吐。
　　他说这是男生抽的，女生一般不抽这么浓的。
　　后来在学校小卖部看到有《欲望都市》女主常抽的万宝路，顺带爱喜、七星、黑鬼、骆驼五六种烟一起买了，带到李节所在的隔壁大学想跟她一起研究研究。
　　“我可不碰这玩意儿哦。”李节看到后一脸嫌弃地说。
　　“想看看是不是真的会上瘾。”我打开一包万宝路，味道确实比红双喜淡很多。
　　“怎么突然想学抽烟了？”
　　“无聊嘛。”

　　在那之后两年，我基本保持着大约三天一包烟的量，直到我和夏一周都决定考研，他毅然断了网游，我也在不知不觉中忘记了抽烟这回事。
　　他很奇怪，说你抽这么久，居然可以这么轻易戒掉。我说我本来就没上瘾啊，只是个无聊的习惯而已。
　　“你好像很少对某件事上瘾。”他若有所思地对我说到。
　　“好像是。”
　　那时我们已搬出了寝室，在学校半山腰的教室宿舍租了一室一厅，窗棱楼墙覆满葱郁的爬山虎藤，院子里开着沉甸甸的月季和金槐，夜里如果不关纱窗，就会飞进各式各样的昆虫。
　　客厅被房东堆满淘汰掉的旧家具，只剩一条很窄的过道通向厨房和洗手间，卧室狭小得刚好放得下两张课桌、一张铁架床和一个简易衣橱，我们只好去超市买了几块置物板钉在墙上，勉强放些杂物。
　　大概就是从那个时候起，我开始觉得人生渐渐展现出另外一个模样，庞大、陌生、模糊，让我不由得开始畏手畏脚。我们不再喜欢探讨未来，因为不知道对方未来的方向是否和自己一样。
　　有天深夜，我俩躺在生硬的铁板床上，寒冷的风呼呼从窗棱细缝里钻进来，我抱着热水袋，他抱着我，相互取暖。
　　他说，要不咱俩考上研究生后就结婚吧。
　　怎么突然冒出这个想法，我问。
　　他说你不觉得那是最好的时机吗？
　　“为了庆祝考研成功就结婚啊？我才不要。”
　　“不愿意？”
　　“考上了再说吧。”我侧过身去，有点担心他会觉得我是在敷衍。
　　“结婚之后还会和现在一样吗？”长久的沉默后他终于自言自语似的问到。
　　“你指的哪方面？”
　　“没你就活不下去的感觉。”
　　我心里一惊，胸口滋生出一阵阵酸楚，没忍住掉了几滴眼泪。
　　“应该会比现在更坚强吧。”我说。
　　爱情占人生的比重本就随着年龄的增长越来越小啊。
　　*
　　订好第二天的机票，我随即开始收拾起行李来。他也没有要留我的意思，只是站在卧室门口看着我取下挂在衣柜里的衣服，一件件卷起来放进行李箱。较之先前，我的心情已平复许多，只是一心想离开，像表演中的舞者突然没了音乐，仓皇失措。
　　“我并不是有意瞒着你，而是觉得没有告诉你的必要。”他的语气坦荡平静，好像错在我小题大做。
　　“别说了，这是你的自由，我没有怪你，我只是真的想回去了。”
　　“仅仅如此？”
　　“是的。”
　　“你知道，在我心里谁也不能取代你。”
　　“你太抬举我了。”
　　“我们结婚吧。”
　　“哈哈哈哈哈。”我不可抑制地笑出来，“我终于明白了，结婚原来是你的挡箭牌，这世上只有你这么高明了。”
　　“那你想让我怎样？”
　　“她做的饭好吃吗？”
　　“啊？”
　　“看上去挺贤惠的。”
　　“说什么呢？”他一脸摸不到头脑的样子。
　　当年我考上本校的研究生，他却没能录取，在去天津前他一直呆在亲戚的企业里当销售主管，天天陪客户喝酒应酬，整个人身体和精神状态都很差，结婚一事也没再提起。而我住在学校里，两人见面的次数也屈指可数，能给予他的关心也很有限。但就如我说过，我们是会越来越坚强的，他渐渐明白能一直支撑自己的重心到底是什么。
　　我们唯有自己努力。
　　过了很久，我终于想起离开天津的前一天夜里，楼下传来的音乐是《空中杀手》的片尾曲，那部电影是我跟他一起看的，看完两个人都说不出话，肩并肩看着屏幕愣了好一阵子。
　　“妈的，还挺难受。”他好像不愿承认自己的情绪被一部动画电影所左右。
　　就像电影里表达的，除了战争的残酷，还有命运的无情。你出现，我爱上你；你消失，我缅怀你。太阳升起，一切照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