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好又再见》Polyn

6、第 6 章

　　直到夏一周考上大学那年，他的父母都仍处于分居状态。
　　平日都是父亲照顾自己的饮食起居，母亲很少来探望他。父亲在一家事业单位上班，负责城市绿化带的设计和修建工作，平日最喜欢养些花花草草，家里的各个角落都放着稀罕的秧苗和植株，那都是父亲辛苦寻来的宝贝。
　　母亲离开家时候，她经营的火锅店正好要开第二家分店。这本是件值得庆贺的事，她有野心也有能力，但还是希望身边有一个可以信任的人来帮帮自己，但父亲向来安于宁静，于是两人大吵了一架，决定分居。
　　在这之前，夫妻两人的生活也谈不上和谐美满。在夏一周的印象中，母亲对父亲说话总是疾言厉色，而父亲却总是唯唯诺诺的。可两人一直没有离婚，这让夏一周很不解，再他看来这种婚姻根本就毫无维持的必要，还惹得周围流言纷纷。
　　苏帛曾撞见夏一周的母亲和一个身材魁梧看上去财大气粗的男人在一起逛街，穿着水粉色的长裙和皮草短上衣，娇艳得不可方物，一点也不像四十多岁的人。但她并没有将此事告诉夏一周，毕竟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
　　离婚之前，苏帛的妈妈几乎连厨房都没进过，如果爸爸不在，她就只能和妈妈下馆子。外婆一直对这个不食人间烟火的小女儿感到焦虑，从小到大都是父母掌上明珠的她，到最后竟不顾家人的反对，执意要跟一个在外公看来“油腔滑调、轻浮浅薄”的男同学结婚，然后远走他乡，只因“他是化学系里最帅的一个”。外公虽看穿这个长着一副女人喜欢的面孔的男人根本靠不住，迟早会伤了女儿的心，但终究也没能劝阻得了盲目而冲动的结合。
　　结婚之后，爸爸在一所中学教书，妈妈进了一家医药公司搞研发，工作时间长，收入也比爸爸高出好几倍，所以家里的事自然落在爸爸的肩上。刚开始那几年，新婚的余热还未散尽，日子倒也算是过得幸福美满，可幻想终究会破灭，就如电影迟早要散场，在苏帛还在读幼儿园的时候，就发现爸爸趁妈妈上班之际，将一个女人偷偷带回了家里。她似懂非懂地看着别扭的两人，猜不出个所以然可却依稀感到来者不善。那个女人在父母的卧室里走来走去，捣腾了一阵妈妈的化妆品，一件件查看衣柜里妈妈的长裙，还拿出书架上的相册翻起来，发出一阵阵似嘲讽似不屑的笑声。而爸爸在厨房忙上忙下，做了好几个菜招待她，干煸四季豆、红烧排骨、芙蓉蛋、凉拌三丝。苏帛吃得很开心，刚才的不快也统统抛在脑后。她向来喜欢吃爸爸做的菜，平日也是跟爸爸亲近些，因为爸爸才是整日陪伴自己的人，为自己扎小辫子还会绑漂亮的蝴蝶结，会带自己去游泳滑旱冰，而妈妈却总是早出晚归，白天偶尔在家也是关在房间里睡觉。
　　所以当爸爸正经告诉她，“不要把阿姨到家里来的事告诉妈妈哦。”苏帛想也没想就答应了，就好像从前爸爸对自己说“不要告诉妈妈我给你买大大卷哦”之类的话一样，不过是自己和爸爸之间的小秘密罢了。
　　在那之后，爸爸带着苏帛和那个女人出去游玩过几次，似乎有意增进她俩的感情。可当苏帛看到那个女人拨弄爸爸的头发，抚摸他的脸颊，还整个人靠在他的手臂上，那些可是连妈妈都少有的举动，虽然当时苏帛只有五岁，但面对那样的画面，隐隐感到事态不对的她还是将所见的一切告诉了妈妈。
　　好像只是几天时间，往日总是精神奕奕的妈妈完全憔悴得变了一个人，头发散乱眼神涣散，只是躺在床上满脸泪光的对苏帛重复说到，“妈妈对不起你。”
　　在客厅一直抽闷烟的爸爸拉过苏帛的手，问她愿不愿意跟爸爸和那个阿姨一起生活。苏帛想了想，然后摇了摇头，慢慢把自己的手从爸爸的手里抽出来。
　　“为什么不愿意啊，爸爸不想和你分开，和爸爸一起住好不好？”他的神情难掩慌张，没有料到女儿会“背叛”他，用几乎哀求的声音对她说，“你不是最喜欢吃爸爸做的饭吗？跟爸爸一起走吧。”
　　“我想陪妈妈。”苏帛用稚嫩的声音坚定说到，“她生病了。”
　　苏帛或许当初没有意识到这场分别到底意味着什么，只是出于担心妈妈的状态跟往日不同，很糟糕。
　　妈妈带着苏帛回到家乡，在那之后她几乎一年只能见到爸爸一次，为此她也哭闹过，尤其在爸爸打来电话之后，无法克制心里的想念。妈妈总是把自己扔在外公外婆家，而外公总是时不时说爸爸的坏话，后来苏帛发现长大后自己的模样太像爸爸了，才明白或许外公一见到自己，就想起那个曾经伤害自己女儿的人，忍不住抱怨。
　　上中学之后，苏帛在妈妈的允许下独自坐火车去另一个城市看爸爸，夏一周也陪着去过一次，还见到了那个女人给苏帛生的小妹妹。
　　小妹妹扎着整齐的辫子，发梢系着漂亮的蝴蝶结，爸爸还是和从前一样用精湛的厨艺做了一大桌子菜，席间不时用筷子小心挑出鱼刺，喂给小女儿吃。看到那个画面，苏帛第一次觉得爸爸做的菜是如此的没滋没味。
　　回程的路上，夏一周看苏帛一直闷闷的不说话，便调侃道，你别说，你妹妹长得还跟你挺像。
　　“像什么像！”苏帛听到后朝他吼到，“她不是我妹妹！”
　　从那之后，苏帛再也没去见过爸爸，电话也很少再打。她自以为她已经不再是他唯一不可替代的女儿，那种亲密感和被需要感彻底被破坏，深深的背叛滋生出厌恶，虽然她也知道那个孩子是无辜的，可无论如何，她都不可能去接受那个所谓的妹妹。
　　奇怪的是，他们双方各自不能正视自己的家庭问题，却都希望对方能包容大度，看淡父母的一切。
　　*
　　直到苏帛自己也不得不开始面对与夏一周之间琐碎的感情问题时，她才终于自愿去尝试着理解父母婚姻破裂的根源，也渐渐发现身边看上去终成眷属的情侣最后也是分手收场其实说到底也是命中注定的事。爱情像蒙了一层水雾的镜子，镜子里印出来的景象是朦胧唯美的，而现实就是一块抹布，擦去了水雾，留下不尽人意的真相和碍眼的水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