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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重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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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里连绵的春雨,酥得叫人生了些缥缈的忧思来,燕衔春泥,从酒家的屋檐下低低飞过,客栈里人声浅浅,瞧着外面的烟景,两杯黄汤下肚,便有些瞌睡起来。
于葛从客栈二楼下来,看看了外面的细雨,便转身向掌柜的借了把油纸伞,拍了拍衣襟上的灰尘,撑着伞出门去了。
他按照之前打听的路子去了莲河,既然客栈里打探不到消息,庄府也不好进,他便一一去案发地看看,能不能发现点眉目。
路上的行人稀疏,还有几家小贩在躲雨收摊,匆匆忙忙地,打落了些架上的货物。低洼的雨水稍稍溅湿了他的鞋袜,月牙白的道袍上留下了浅浅的水渍。
莲河前站着一人,仿佛早就等在此处,他一身石兰色的袍子,较之前那件新了些,瘦骨嶙峋的背影立在水前,似在看雨,又似在看水,又似在等人。
听到身后轻微的脚步声,他转过身来,蜡黄的油纸伞遮住了他的眉目,看不清神色,只留下一直纤长细瘦的手指握着伞柄。
于葛看着那熟悉背影,七分笃定那就是先前遇到的先生,可是他怎么会出现在此处?不是去往东南某地了吗?这莲池与那妖怪有关,莫非他与那妖怪有关?说起来上次自己遭石妖偷袭后便是他救下的,莫非这是他们早就串通好的?
于葛心中一万个猜忌,不论他是出自何原因出现在这里,都显得十分可疑。
他压下心头疑虑,走到公仪崖前,试探地叫道:“先生?”
公仪崖将伞往后倾了倾,一双眸子如雨后初荷,氤氲着淡淡的水气,三分秀丽,七分宁静,却仍是淡淡的神色,回道:“我叫公仪崖,上次相逢匆匆,忘了告知于道长姓名了。”
出于道家礼节,于葛将伞收起,双手抱拳向前倾了倾道:“许久不见。”
这细雨说小也不小,才收伞片刻,于葛的肩头便被淋湿了些。
公仪崖瞧见,向前走了两步,将稍稍淋湿的肩头遮于自己伞下,两人的距离只在咫尺之间。
于葛抬头,便直直地对上了公仪崖的双眼,那股他身上独有的药香又缠上了于葛的鼻尖,他原本一肚子的疑虑,抬眼撞进他那双潭水般的眸子,此刻脑中竟有一刻的空白,想不起来半分了。
公仪崖回道:“许久不见。”
才将他从空白中惊醒回来:“先生临行前说要去往东南方向,却为何来了此地?”、
“来此地寻你。”公仪崖回道。
于葛心中又是一惊,仿佛被锦鲤跃过的湖水,泛开阵阵涟漪。
却又只能压下心头有些雀跃的情绪,一本正经道:“先生寻我,所谓何事?”至于为什么雀跃,他也不知道,于道长只是将这突如其来的欢喜笼统地划分到人生四喜之一 ——他乡遇故知。
他回道:“东南一带发了洪灾,我怀疑此事不简单,想请于道长帮忙。”
原来是真的有事,于葛有几分失落,心中“他乡遇故知”的酥麻感降了下来,他开口道:“我在此地有桩案子要查,暂时脱不开身,还请公子见谅。”
公仪崖道:“不急,等于道长办完了手中的事,再跟我去也不迟,如若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于道长开口便是。”
于葛无言,公仪崖确实非一般人物,有他在或许能早日解决这桩事,便点了点头。
莲河一片平静,听闻之前在水底找出的两具石像已经被各家当作信物埋葬了,于葛看了看平淡无奇的水面,心中没有一丝头绪。
公仪崖看着他望向水面的侧脸,问道:“这桩事与这河有关”
于葛回道:“确实有些关联。”
“说起来,先生为何知道我会来此处?”
“之前跟遇见的姑娘们学过一些小戏法,说是用心上人的头发编成同心结,向神明祈愿,便能知道心上人在何方了,我便用这个法子找到了于道长。”公仪崖眨着眼笑道,分明是打趣的谎话,却叫人听信了七分。
于葛听罢,心下乱成了拨浪鼓,这人何故今日三番五次地撩拨他?
二人一同回了客栈,于葛与公仪崖同撑一把油纸伞,于葛将有关庄府之时一一说与他听,他也不知为何,明明自己有伞却非要躲在公仪崖伞下,公仪崖只当是为了方便说事,也未觉得不妥。
来到客栈后,于葛将伞还给了掌柜,找了一处坐下。
方一落脚,那小二便提着热茶过来,热乎招待着给他们一人倒了一杯,打趣道:“呦,于公子出门一趟还不忘给咱们带了个客人回来,这位公子贵姓啊?”
于葛道:“这位是我的故友,从东南一带过来,出门恰巧逢上,这几日恐怕要在客栈小住几日。”
公仪崖礼貌笑着回道:“免贵姓公仪。”
“原来是公仪公子啊,从东南一带来,我看公子气度不凡,莫非就是那救了锦县的公仪神医?”那小二大小眼一张一合,灵光闪过,瞧着公仪崖的模样问道。
“神医不敢当,不过是举手帮了些小忙罢了。”公仪崖谦逊道,心想这消息也太灵通了,才过了没多少日子便传到了这几百里外的地方。
于葛略有些讶异,自己在客栈里住了这些日子,东南一带的消息一点也没人谈论,没想到这小二却一清二楚,况且“神医”又是什么情况?
“你在这百里外,怎会知道东南一带的消息?”于葛纳闷问道。
小二扬首得意一笑,道:“我‘江湖百晓生’的名头可不是白来的,别说百里,就是千里之外的事我也能知道。”
邻桌几个吃茶的人看不下去了,哈哈大笑道:“这‘江湖百晓生’真不是你自封的?”
小二生气将抹布往肩上一甩,插着腰道:“你们这是嫉妒我!”便气得一扭一扭地走了。
片刻后,又一扭一扭地回来,无奈泄了气向公仪崖问道:“方才神医说要住店,小的这就安排下去。”
旁边几人见他这幅模样,忍不住又捧腹大笑起来。
那小二气鼓鼓地瞪了他们一眼,便往掌柜的那处去了。
随后他又折回来,一脸歉意地对他们道:“二位公子实在不好意思,这几日天下雨,客房住满了,不知能否将就一下,同住一间?”
于葛看向公仪崖,公仪崖倒无异议,见于葛点了点头,便回道:“无妨。”
“诶诶好嘞,多谢公子体谅,掌柜的说了,待会儿给于公子房里多添一床被子,只收一半的银钱”小二赔着笑道。
晚风吹入窗扉,夜幕垂下,于葛与公仪崖一齐上了楼。
小二已经将被褥送来放在木榻上,公仪崖上前将被褥抱着铺在了地上。
于葛见状,将公仪崖正在铺的被褥按住,摆出一副正道人独有的严肃脸,问道:“先生何须如此见外,你我皆为男子,同睡一榻有何不妥?”
公仪崖抬眉瞧了他一眼,想了想他们二人初遇时的场景,道:“回想灵觉山上的种种,你我二人还是分开睡的好。”
于葛正道人独有的严肃脸微红,当时的尴尬又涌上心头,突然结巴起来:“上…上次是中了妖怪的毒气,一…一时不大清醒,先…先生放心,这次不…不会了。”
见公仪崖没反应,他又加了句:“若是先生还是不放心,那先生睡榻,于某睡地上便是。”
公仪崖无言,不大信任地看了他一眼,想着春寒未褪,地上还有些冷,还是起身将未铺好被褥放到了床榻上。
夜半三更时,公仪崖赶路而来,有些疲倦,已经睡着了,发出浅浅的呼吸声。
二人各盖着各的被褥,一尺之隔。
于葛虽闭着眼,却始终难入眠,他睁开眼悄悄瞧了眼公仪崖的睡颜,纤长的睫毛乖贴着,鼻峰挺立,一张白的有些病态的脸在此刻看来显得十分安静,好似无秽山顶常年不化的雪,沾着几分脱尘的灵气。
他像个初入尘世的顽童,被眼前种种新奇迷得流连忘返,不知归期,又像是几十年被系在岸上的小舟,突然被割了绳,随着潮水,飘向未知的迷途去了。
于葛陷入难以自拔的沉思,不知何时,也睡过去了。
东方鱼肚白翻起,晨光微煦,于葛眨了眨眼醒来,他倒是秉持着正道人士应有的睡相,一夜未动,可颈间却多了个沉沉的物件,他低头侧目一看,公仪崖不知何时歪了头睡在了他的颈窝处。
似乎睡得极香,一点醒来的意思也无,眉间舒展着,嘴角还带着点好梦未醒的笑意。
于葛神差鬼使地,朝着他的眼皮浅浅亲了一口。
随即心中大惊,我在做什么?身为修道人士,早就戒了七情六欲,更何况对方是个男子!读过的经书一目十行地在他眼前浮现,仿佛全写着“大逆不道”,他脑中仿佛被留霜观的洪钟撞过,一阵一阵的发晕。
公仪崖眼皮被轻微地惊动,传来一点湿润的感觉,他睁眼看见同样震惊的于葛,一时不知道说出什么话来,只得和他互相呆滞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