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行》Oldfox

3、第三章 “其实是梦

　　翌日。
　　“喏，有，有人让我给你的。”
　　即将退休的老何将一把折得整整齐齐的伞轻轻地放到方恪寻桌子上。方恪寻看着这把从买来后就再也没有折起来过的伞，如今服服帖帖安安稳稳地躺在桌子上，总觉得有些诡异——这还真像肖老师的作风。
　　一想到肖安，方恪寻就忍不住弯起嘴角，笑意抑制不住地渗透出来——肖安身上总有一种气质，安静、淡漠，与周围的人保持一种恰到好处的疏离而不使人难堪，甚至自然而又舒舒服服。
　　老何神情诡异，终于忍不住问道：“小方你这是，谈恋爱了？”
　　“……”方恪寻恶寒了一把，心说自己居然看着一把伞出了神，然后他不知抽了什么筋，竟然就这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自己和肖安谈恋爱的场景，得出一个结论——肖安此人，只可远观，不可亵玩。于是他将视线从伞身上挪开，直视着老何，终于又笑了出来：“我说老何，你怎么一脸春光灿烂的表情，这是见到初恋了还是梦中情人了？”
　　老何愣了愣，不可置信地摸上自己的脸：“我什么表情了？”
　　老何迎上方恪寻笑意盈盈的视线，想了想道：“其实是梦中情人。”
　　方恪寻：“……”

　　老何和方队长一大早的对话不可谓不诡异。一个是年过半百、双鬓泛白，将要退休的队内心理师，一个是空有颜值、没有情商，换了无数个相亲对象，至今单身的第十小队队长，两人的交集中居然多了粉色的一面，这怪力乱神的一幕直接引来了整个办公区的侧目。
　　正在看篮球比赛回放的霍水：“我靠？老大你们在说什么？”
　　对着镜子化妆的骚包男王子乔：“呜呜呜，看上寻寻那么多年，咱家的白菜终于还是被拱走了。”
　　沉迷于电视剧中爱恨情仇的陈瑾玉：“哈？发生了啥，他们说什么了？”
　　李鱼儿：“……”
　　方恪寻立刻表忠心：“去去去，谁谈恋爱了。你们方队我，万年单身主义者，将把身家性命勾搭在工作上，这辈子都不谈恋爱，听到没？这辈子都不！”
　　好吧，这纯粹是方恪寻的无奈之举。方恪寻可以说是出生在一个相当富庶的家族，然而一时脑抽报了警察学院，论外型，他个子高长得帅，简直就是一个满分相亲对象，可惜天公不作美，每次相亲他都能遇上——抛尸、碎尸之类的案件，饶是他再彬彬有礼，也不得不离开餐桌，道一声歉：“张小姐，实在不好意思，中央大楼顶部出现一具浮肿、裸露的女尸，方某现在必须得去现场一趟，回头再联系。”然后他们就再也没有联系过。

　　对于方恪寻的单身主义论调，众人皆唏嘘表示不信。
　　这边没有八卦可以卖，于是一群人目光灼灼地盯紧老何。
　　老何却不明说，神秘兮兮地卖了个关子：“你们猜，我走了以后，谁来接我的班？”
　　这谁猜得到？众人默默翻了个白眼，直到角落里传来李鱼儿弱弱的声音：“梦……梦中情人？”
　　“……好像是吧。”李鱼儿虽然平时话不多，但一开口就信息量爆炸，老何想起刚刚自己说的话，终于神色古怪地应道，“反正你们马上就可以知道了，局里已经在批了，没几个小时他就能来报道，你们等着吧。哎哟这可真是你们这群小孩的福分。”
　　霍水吹了个口哨：“又来个女的，咱第十小队估计是整个第九空域里男女比例最平衡的队伍了。”
　　老何不知该怎么说，只是尴尬地摇了摇头：“其实是个男的。”
　　霍水：“……所以说老何你和骚乔一个尿性你老婆知道吗？”
　　王子乔闻言从一堆男士化妆品中抬起头来，不满道：“我什么尿性了我？”
　　众人：“……”

　　王子乔又称骚乔，此人纯零一只，绝不做一，一天到晚除了被方恪寻逼迫查案，就是在化妆与补妆之间循环往复。队里唯一与王子乔有一点共同爱好的，唯数老大姐陈瑾玉——然而陈姐也不过是在上班前化个妆，吃饭后补个妆，绝不一天到晚没事干对着镜子里的自己陶醉。

　　其实第十小队通常都很闲，因为只有死了人的案子归他们管。一般情况下，打架斗殴、盗窃抢劫之类的“小案子”都另有部门接手，而第九空域风平浪静，基本没什么大案子，就最近死了个吴远，还被判定为自杀，可见第十小队真的是个吃政府软饭的组织了。

　　这次老何退休，一直以来都没有要有新人接替老何的小道消息，老何突然这么一说，所有人都有了精神，等着这位神秘的“梦中情人”。

　　两个小时过去，老何接到了某个电话，遂露出狗腿谄媚的表情。随后在连连附和声中走出了办公室。
　　众人面面相觑，在进行了短暂的眼神交流之后，得出了一个结论——
　　新的心理师、老何的接班人与梦中情人，就要来了。

　　果然，在短暂的一分钟后，办公室的门又被推开。随即前后走进来四个人——老何、副局、副局秘书、肖安。
　　——等等等等，肖安？
　　霍水眼皮一跳，他突然有种不好的想法。然而他现在已经没时间去正常地思考。
　　——新来的心理师是肖安？那个高中心理老师？吴远自杀案的“嫌疑对象”？还，还有老何的……梦中情人？
　　霍水五雷轰顶，木楞楞地看着肖安走到自己面前，颇有教养地伸出手：“你好，第二次见面了，我是肖安，你们接下来的心理咨询师。”
　　霍水木木地握上肖安的手，他能感到那双手纤细而且骨节分明。然后似乎是从遥远的星际传来老何激动得不行的话语：“阿西莫夫教授是第一空域圣法西尔大学最年轻的犯罪心理学教授，舍尔教授的关门弟子，我虽然要退休了，一听说阿西莫夫教授要开讲座，几个月前不也还买了机票赶紧飞过去？现在阿西莫夫教授因私事驾临第九空域，居然还同意给你们这些小兔崽子做心理咨询师，你们还不谢天谢地……”
　　肖安沉默地听老何吹捧自己，听到后面终于听不下去了，只好出面打断道：“其实也没有这么夸张，我在第九空域只考了张儿童心理咨询师证书。”

　　“儿童心理咨询师好啊，最适合这西瓜头了。”方恪寻对于霍水这没见世面的表现感到丢脸，抱胸看着肖安，“你就是那个老何毕生的偶像——的学生？不管你来第九空域做什么，好好的高中老师不当，来警局做什么？”
　　肖安眨了眨眼睛，他感受到了方恪寻话中的硝烟味，但又无法理解方恪寻为什么要针对他，只好实话实说：“警局……好像工资更多一点。”
　　方恪寻：“这里太危险了，天天和死人打交道，对手都是穷凶极恶的杀人犯，你还是拿着你的证书去给高中生上上课更安全。”
　　老何眼看不妙，正要上前呵斥方恪寻，就听见肖安的声音不疾不缓地响起：“可我听说，我只要给你们做做心理咨询，不用直接接触犯人啊。”
　　老何：“……”不好，暴露了。
　　方恪寻挑眉看了看老何和副局，大概能想象这群老狐狸是怎么把洁白无害的肖安骗到局里来的，也不拆台，笑道：“哪里的话，要是真遇到脑子不正常的犯人，肖老师可能也得走走外勤——配枪吗？”
　　“可以吗？”肖安适时地眼睛一亮，做出一副好奇的表情。
　　“……”不知怎么方恪寻总觉得肖安刚刚的动作有点……做作，“当然不，这太危险了。”

　　对于方恪寻这种欺负新人的行为，陈姐终于看不下去，一拍桌子制止道：“好了方队，副局和老何招进来的人，能有什么问题？”然后看向肖安，羞答答地将一边的碎发顺到耳后，低声问道：“小安仪表堂堂，多大年纪了，有对象了吗？”
　　肖安露出一个无懈可击的笑容：“二十八了，还没有对象。”
　　“那……”陈瑾玉眼前一亮。
　　不过很快就被肖安打断了：“只是有一个一直喜欢的人。”
　　肖安笑得很干净，一副情深意浓真心拳拳的模样，让人不忍责备。
　　陈瑾玉泄气，讪讪道：“小安看起来只有二十出头。”
　　“像陈姐条件这么好的女孩，就不要拿肖安开玩笑了。”肖安眉眼弯弯，像一只毛茸茸的兔子一样单纯。
　　陈瑾玉被夸得心花怒放，再看肖安一脸真诚，简直被戳中红心，忍不住母性大发：“好好好，以后陈姐罩你，方恪寻那嘴刀子要是找你麻烦，尽管来跟陈姐说，陈姐一定替你主持公道。”
　　肖安的目光飘飘然从无端躺枪的方恪寻身上略过，但笑不语。

　　和肖安相处了短短一个星期，众人就都领悟到了老何所说的“福分”是什么意思。
　　肖安真的很会照顾人。
　　凡是路过饮水机，他都会顺手给每个人倒一杯温水；时不时会从马路对面买几笼小笼包过来改善一下队里方便面独尊的局面；无论是谁，什么时候找他谈心，他都会立刻放下手中的东西，进入倾听模式。——他的笑容，该动哪块肌肉、该弯起多少弧度都几乎是精确的，永远都在一个恰好的、令人放松的位置。
　　简直像一台专门服务于人的机器。
　　这的确是一份大礼。

　　霍水对于这个新来的心理师不能更满意，于是某一天一时兴起打开了浏览器，回忆着老何的话，在搜索框里输入了“阿西莫夫教授；第一空域”的关键词，然后点开跳出来的头像，终于目瞪口呆，说不出一句话来——
　　肖安原名肖恩·阿西莫夫（Sean Asimov），原就读于第一空域圣法西尔大学数学系，著有多篇高质量的学术论文，后被舍尔教授挖了墙角，转去心理学系，作为舍尔教授的关门弟子，阿西莫夫的表现相当突出，在当时被认为是“与上帝对话的天才”，后主攻犯罪心理学，又是取得了非凡的成就，直到舍尔教授死后，阿西莫夫更是被圣法西尔大学聘请担任犯罪心理学教授，名声愈广。
　　霍水翻着肖安一项项数不清的奖项和成就，还有网上对于肖安的评论——几乎每一条评论都用上了“天才”二字，他这才意识到肖安简直就是一个国宝级的人物，他的人生漂亮得没有置喙的余地，甚至可以说这个世界上都不会有人能成为他的“隔壁家的孩子”了。
　　霍水花了二十多分钟才冷静下来，意识到这个小办公室里坐了一尊怎样的大佛——这尊大佛前不久还给他换过温水。他懊恼地搓着自己的西瓜头，看着肖安依旧挺直的单薄的背影，崇敬之情油然而生。
　　是梦中情人没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