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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四十四 (四十 ...


  •   (四十四)
      夜深了,万籁俱寂,只有远处的炮声如同闷雷一般一声接一声,好像永无止尽。
      会议已经结束了良久,陆博容站在窗前,他指间的烟火忽明忽暗,那朦胧的红光倒映在玻璃上,仿佛给漆黑的夜色增添了一抹微弱的光亮。他已经连着几个通宵没合过眼了,那深深的疲倦逐渐变成一种焦虑,他狠狠的吸一口烟以平复心底深处涌出的心浮气躁。
      事实上,有好一会儿,他的思想好像飞速运转的机器抛锚了,停在那儿了。他什么都没想,那些战术、计谋、兵法都已离他远去,他只是看着玻璃上那一闪一闪的红光出神。
      已经到山穷水尽的时候了吗?他少年参军,战火纷飞里总是凌云壮志,意气风发,多少次也是战局危若累卵,他却能运筹帷幄化险为夷。底下的人奉承他,说他英雄睿智,说他是少年诸葛,其实他自己心里明白,除了书比别人读的多,他不过是仰仗父辈的庇荫。如今呢?老父年迈,中央冷眼旁观,他已是在孤军奋战,好像站在悬崖峭壁的边缘,一不留神就会坠入万丈深渊,粉身碎骨。
      窗外朔风正寒,敲打的窗棂啪啪作响,冷风从窗缝里钻进来,他不由激灵灵打个寒噤,他想起前人的诗:靖康耻,犹未雪。臣子恨,何时灭。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他摇摇头,外敌入侵,这是与以往任何一次战斗都不同的,即使是山穷水尽也要与那倭贼殊死一搏,若是不幸败了,他又摇了摇头,他不能想下去。
      秘书处的贺子林在作战室的门口踌躇了半刻,还是硬着头皮轻轻的敲了敲门:“总司令,您真的该休息了,已经三更了,等一会儿有战报来,您又。”略略迟疑下又说:“这样下去真的不行,铁打的身体也撑不住。”
      他抬头长长舒了一口气:“行,我去打个盹儿,前线有任何消息,都要马上通知我。”
      “是”贺子林毕恭毕敬的行了礼,笑吟吟道:“司令,我把洗澡水放好了,床也给您铺好了,今晚就洗个热水澡好好在床上睡一觉吧!”
      他把半截香烟按熄在烟灰缸里,哼一声正要训斥,一抬头贺子林笑嘻嘻一张脸,他不由嘴角就含了一丝笑意,骂道:“你个臭小子,一天到晚琢磨着要让我去睡觉,我睡觉了,你就清闲了,是不是?”
      贺子林眼睛瞪的溜圆,嘴里嚷嚷道:“司令真是冤枉我,您看看您这几天睡过几个小时?陈副官回来,看您瘦成这样,非剥了我的皮不可。”
      “好!”他点点头,“今天就听你的,好好睡一觉,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等我睡好了,再来对付这些该死的小鬼子。”他的热血突然又激涌澎湃起来,日军还没打进来,至少他不能先倒下。
      陆博容沉沉的睡去,梦里依稀是在炮火连天的前沿阵地上,日军占领了抚州,太阳旗在迎风飘扬,他们嘲弄的向他叫嚣。
      他命令炮兵对准日军密集的地方,开炮轰击,只见炮声响处,烟火腾空而起,日军血肉横飞,一片片的倒下去。辽军的将士们兴奋的呼喝,一队队一列列冲上去,士气空前高涨,喊杀声汇成一片。日军完全失去战斗力,向山崩一样的垮下来,四处逃窜,互相冲撞践踏,死伤不计其数。
      正当要夺回阵地的刹那,婉云突然被捆绑着推出来,日军的一名守城将领手里握着一个火把,叫嚷着让他们立即退兵,否则烧死婉云。
      他不顾一切提着枪便往前冲,可是将士们死死抱住他,他大声的命令,但那喊杀声淹没了一切,谁也听不到。他眼睁睁看着火把轰的一声点燃了婉云,婉云在烈烈燃烧的火焰里向他招手,他犹如万箭穿心,大吼一声挣脱了束缚,朝着婉云疯狂奔去。忽然一阵急雨,雨点噼噼啪啪的落下来,打在他的脸上,微带着温度,火一下子熄了,他喜极而泣,撕心裂肺的吼出声来:“婉云”。
      他一惊睁开眼,额上是涔涔的冷汗,原来是一场梦,可婉云那盈盈垂泪的双眸正望着他,他猛然就愣在那儿了。婉云抽出手绢拭泪,说:“怎么傻了,才几日不见,就不认识了吗?”
      他一下坐起身握住她的手,只觉冰凉柔滑,不由惊异道:“婉云,真的是你?”
      她那漆黑的双眸在水雾朦胧里恋恋望着他,仿佛刚刚被雨露浸渍一般,又好像有千言万语要诉说,最后都只化作一声轻叹。
      她偎进他的怀里,柔声细语:“是我,我来了,再也不走了,以后都陪着你,哪怕是刀山火海。”
      他心中是抑制不住的狂喜,只觉一切恍若梦境,伸出手臂紧紧搂住她,嘴里喃喃道:“真的是你,我以为在做梦,我刚刚梦到你,你就来了。”刚才梦里惊心动魄的惨烈仍让他心有余悸,可是此时婉云却这样真实在他怀里,闻着她发间熟悉的馥郁香气,他情不自禁的吻住她的耳垂,心里模糊的想,原来刚才梦里的雨是婉云的眼泪。
      他们就这样相拥着温存依恋了很久,直到更鼓声悠悠传来,才仿若如梦初醒相视一笑。
      陆博容下了床,婉云从浴室里绞了帕子递给他,他一边擦脸,一边问:“外面是谁?进来。”
      陈明虽有几分惴惴不安也只得推门进来,恭敬答道:“是我,司令有什么吩咐?”并不敢抬头看陆博容,只抬起眼皮偷偷觑一眼,陆博容虽沉着脸,但眼中殊无怒意。他少时便跟随陆博容,察言观色的本事练就的炉火纯青,心里隐约知道陆博容并未真的生气,于是讪讪笑着去接陆博容手里的毛巾。
      陆博容哼一声,将毛巾狠狠掷在他的身上,说:“你现在越发会办事,连违抗军令的事都做的出来,打量我不好发落你,是吗?”
      陈明骇得立即上前并步,垂头答道:“属下知道犯了错,可是夫人以性命相挟,陈明怕有个万一。”
      婉云正在浴室里洗脸,闻声立即出来嗔怒道:“喂!是我逼他带我来的,你要处置便连我也一起处置吧!”
      “婉云,唉!”他叹息着上前揽住她的肩,无可奈何的苦笑:“这里是战场,难道是闹着玩的吗?你不是军人,可是他是,军人是以服从为天职,陈副官却明知故犯,怎可轻易恕他。”
      “陈副官?”下一句话,他已经转脸对着陈明。
      “在”陈明立即答道。
      “你参军第一课学的什么?”他问。
      “服从命令听指挥,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陈明立正微仰着头大声回答。
      “好,我辽军素来以军纪严明著称,更何况你又是我的副官,怎可特例,你去训练场负重5公里,服不服?”陆博容斥问道。
      “服!陈明违抗军令,谢司令从轻发落。”说完,恭敬的行了军礼,转身出去了。
      “喂!你怎么这样?”婉云微怒的掐他的手臂,“你这样罚他,我心里怎么好过?”她赌气的跺跺脚,瞪他一眼,“你这样嫌我,我现在走了便是。”
      他一伸手揽住她,带着一丝纵容,含笑道:“训练场上有李将军,不过小惩大诫,难道会真的罚他不成?”
      “真的吗?”她不由笑了,他捏捏她的鼻子,拉着她坐到床上去,宠溺的笑道:“好了,我是带兵打仗的,军纪面前,怎可儿戏 ,就是做样子也要做的。你奔波了一路也累了,赶快好好的睡一觉。”说着已经替她掀开了被褥。
      她双手圈住他的颈项,眼里布满红丝,眸光深处却尽是柔情,她娇嗔道:“我是真的累了,这几天大概把这近二十年的路都走光了,我要先洗个热水澡,再去睡一觉。”
      他抵住她的额头,轻轻吻吻她的鼻尖,柔声道:“好,去洗个澡睡一觉,我去电报房看一下前线的情况,等会儿再来看你。”她凝望着他,含笑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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